從飯店出來,季晚沒想到會遇見展聰。
五月的晚風帶著稍微有些潮溼的熱氣,遠處天際線泛著雷雨前的暗紫色。
她雖然是一身休閒裝扮,但還是穿了一雙矮一些的跟鞋,可能是新鞋的緣故,有些磨腳,她微微側身,將重心換到另一隻腳上,抬眼時,恰好看見對面西餐廳的門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出來。
展聰。
她微微挑眉,表情有些意外,隨即恢復正常。
這幾年他們也偶爾見面,基本都是在一些酒會或者是圈子裡的聚餐場合,像這樣街頭偶遇,還是第一次。
展聰似乎也看見了她,腳步頓了一下,隨後穿過馬路,徑直朝她走來。
他穿著淺灰色的休閒西裝,沒系領帶,襯衫領口敞開一粒釦子,顯得隨意而不失風度。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隨著步伐在地面上移動。
“這麼巧。”他在她面前站定,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熟悉的、帶著距離感的微笑。
“是啊,真巧。”季晚也笑了,是那種社交場合練就的、恰到好處的笑容。
她注意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氣,但眼神清明,說話條理清晰,顯然沒醉,“剛應酬完?”
“嗯,和幾個朋友喝了點。”展聰點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又移開,“你呢?一個人?”
“和幾位前輩吃飯,司機馬上到。”季晚說著,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又補充道,“本來我自己開車也沒問題的,但是家裡人不放心,尤其是九哥,還特別打電話叮囑了,所以特意安排了司機過來。”
提及家裡人,她的語氣自然而溫暖。
這是她下意識的習慣——在任何可能引起誤解的場合,都不忘提及丈夫。
倒不是刻意為之,而是這些年的婚姻生活已經將“謝時宴”三個字融入了她的身份認同中,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她和謝時宴結婚五年了。
雖然不是那種小說裡描寫的轟轟烈烈的愛情,但他們有著成年人之間最珍貴的感情:理解、尊重、信任和恰到好處的愛意。
謝時宴那樣驕傲又霸道的人,願意包容她的工作忙碌,支援她的每個決定。
他們的婚姻像一杯溫度剛好的茶,不燙口,卻有悠長的回甘。
季晚是真心希望所有人都能擁有這樣的幸福,包括展聰。
“嫂子最近在幹嘛?好久沒見她了。”她自然而然地詢問,語氣輕鬆,像一個老朋友真心實意的關心。
季晚知道展聰和謝時宴之間的矛盾不是誰三言兩語就能化解的。
所以這幾年,她一直都是以溫家人的身份和展聰相處,不然如果按謝時宴那邊算的話,展聰得管她叫一聲嫂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展聰怎麼可能會願意叫這一聲嫂子呢?
展聰沉默了幾秒。
這沉默長得有些不自然。
展聰在三年前結婚的,妻子的家世雖然不及展家,但也算是這個圈子裡的人,最重要的是,人長得漂亮,而且還是高學歷、高能力。
季晚注意到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有瞬間的飄忽,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她上個月去歐洲進修了,要一年。”他回答道,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哦,那很好啊。”季晚點頭,真心為對方高興,“進修是好事,嫂子一直對藝術管理很感興趣,我記得。”
“是。”展聰簡短地回應,然後目光轉向街道,“你的車還沒到?”
“應該快了。”季晚又看了一眼手機,“最近總是堵車。”
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季晚突然意識到,這是這麼多年以來,她和展聰第一次在沒有旁人的情況下單獨交談。
以往即使在酒會上遇到,也總是有人群環繞,或者至少有謝時宴或展聰的妻子在場。
像現在這樣,只有兩個人站在昏黃的路燈下,周圍是城市的喧囂,卻彷彿隔出了一片安靜的孤島。
季晚不知道的是,在不遠處的一片陰影裡,陳副院和林原都看到了季晚竟然和大名鼎鼎的展少有說有笑。
就衝著這一點,他們就能確定,溫大夫的身份不一般。
師生二人相視一眼,很有默契地選擇了不聞不問,然後上車離開。
季晚抬頭看一眼天空,然後一臉輕鬆道:“如果我是你,可能會在某一天某一個時間,就直接飛去找她,給她一個驚喜。聰哥,嫂子再強勢,她也是女人,自己的男人給她一份驚喜,一份用心的愛護,會讓她記一輩子的。”
季晚之所以說這些,是因為她見過幾次嫂子,和展聰挺盤配的。
她真心希望展聰能幸福,就像她自己現在一樣。
“車來了。”展聰的聲音略微有一點點的啞,也不知道剛剛季晚的話他聽進去沒有。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路邊,司機下車為她開啟車門。
季晚對展聰禮貌地笑了笑:“那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好。”展聰點點頭,站在原地沒動。
季晚坐進車裡,透過車窗看向外面。
展聰還站在那裡,路燈在他身上投下朦朧的光暈,他的身影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街角。
“回家嗎,太太?”司機問。
“嗯,回家。”季晚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今晚沒打算回宿舍去住,既然有司機過來接了,那就回家。
只不過,她沒注意,自己說的是溫家,也就是她的孃家,而這位司機帶她去的則是謝家,而且還是當初她和謝時宴結婚時的那處私人園林。
等到季晚下車,這才察覺到不對。
但是看到熟悉的屋子裡燈光柔和,一抹想法一下子躥出來,讓她的步子越來越快。
是她想的那樣嗎?
等季晚看到那抹熟悉的影子時,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真的是他來了!
這個男人,總是會在不經意間給她驚喜和感動,偏偏又格外地溫暖。
這種平凡的、踏實的溫暖,比任何轟轟烈烈的誓言都更讓人心安。
她換下高跟鞋,穿上舒適的居家服,謝時宴已經端了一碗醒酒湯過來。
“喝的紅酒?”
季晚笑著接過來:“你這鼻子還真是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