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母似乎很滿意這片刻的寂靜,她認為這是全家在聆聽和預設。
於是,她趁熱打鐵,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家常事,語氣更隨意了,卻把話題拋向了謝謹悅。
“對了,我前兩天聽說,西子好像有升職的機會了,正關鍵呢。”
她夾了一筷子菜,放到謝謹悅碗裡,笑容慈祥,眼底卻沒甚麼溫度,“謹悅啊,你人面廣,跟各系統的領導也能說上話。這種時候,該出出力就得出出力。都是自家兄弟,幫襯一把,我們和西子都記情,將來對東子不也有好處?”
“啪嗒”一聲輕響,是趙東把筷子輕輕擱在了筷架上的聲音。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緩慢而沉穩。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暗流,讓桌面上無形的壓力驟然具象化了。
謝謹悅感到臉上有些發燙,婆婆的話像一張細密的網,把她裹在中間。
一邊是兒子被指定的繼承權,一邊是女兒被框定的安穩路,現在,又加上了對她本人‘應盡之力’的暗示。
所有的安排都冠以‘為你好’、‘為這個家好’的名頭,卻讓人透不過氣。
趙東終於抬起頭,想說甚麼,卻先撞上了父親深邃平靜的目光。那目光裡有一種洞悉一切的疏離和警告,彷彿他要是說錯話,就不再是他的兒子。
雞湯的熱氣仍在裊裊上升,卻再也暖不了這席間悄然蔓延的寒意。
一頓家常飯,吃出了祠堂議事的格局,每個人的前途與角色,似乎都要在這圓桌之上,被不動聲色地分派妥當。
只有趙瑜清澈的眼中,映出幾分困惑,她還不完全明白,這平靜的晚餐之下,正在進行的是一場關於她和哥哥人生的、無聲的博弈。
滬市的另一個方向,時尚熱鬧的酒吧裡的燈光昏暗曖昧,藍調音樂像一層薄霧籠罩著每個角落。
趙西獨自坐在吧檯最盡頭,面前已經擺著三個空杯。
第四杯威士忌只剩一半,冰塊融化後稀釋了琥珀色的液體,就像他此刻稀釋殆盡的意志。
調酒師擦著杯子,不時瞟他一眼。
這個時間點獨自來喝酒的中年男人不多見,尤其像趙西這樣穿著夾克衫,明顯像是體制內的客人。
他的存在與周圍嘻笑的年輕人群格格不入,反而成了一道引人注目的風景。
“再來一杯。”趙西含糊地說,手指在吧檯上敲了敲。
“先生,您已經喝了不少了。”年輕的調酒師好意提醒。
趙西抬起充血的眼睛:“怕我付不起錢?”
他從錢包裡抽出一張鈔票拍在桌上,動作太大,錢包掉在地上,幾張名片和收據散落出來。
他笨拙地彎腰去撿,差點從高腳凳上摔下來。
一隻手搶先撿起了錢包。
趙西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紅色緊身裙的女人,妝容精緻,香水味撲面而來。
“小心點。”女人微笑著把錢包遞還給他,手指若有若無地擦過他的手背,“一個人喝悶酒?”
趙西含糊地應了一聲,接過錢包塞回口袋。
女人順勢在他旁邊的空凳上坐下,對調酒師說:“給我一杯瑪格麗特,給這位先生再來一杯威士忌,記我賬上。”
“不用。”趙西想拒絕,但女人已經將新上的酒推到他面前。
“喝吧,我看你需要這個。”她的眼睛在昏暗燈光下閃著光,“我叫麗莎。你叫甚麼?”
“趙西。”他老實回答,酒精讓他的防備心降到了最低。
麗莎舉杯和他碰了一下:“為甚麼事煩心,趙西?工作?女人?還是錢?”
“都有。”趙西苦笑著灌下一大口酒。
事業上的打擊、大哥的冷漠和鄙視,還有對自己孩子日後前程的安排等等,所有這些像巨石壓在他的胸口。
麗莎湊近了一些,她的氣息帶著酒香和香水味。
“你知道嗎,有時候解決問題的最好方法,就是暫時忘記問題。”
她的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臂上,“我樓上有個房間,安靜,舒適,我們可以繼續喝,慢慢聊……”
女人的聲音很魅惑,就像是帶了鉤子一樣。
趙西的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但酒精和絕望讓他遲疑了。
麗莎的手很溫暖,她的聲音很溫柔,而在這一刻,任何一點溫暖和溫柔都像溺水者的浮木。
他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
就在麗莎扶著他站起來,準備離開吧檯時,酒吧角落的卡座裡,一個男人放下酒杯,皺起了眉頭。
展聰本來只是來這裡見個老同學,老同學剛走,他正準備離開時,無意中瞥見了那個不怎麼熟悉的身影。
趙西此刻正搖搖晃晃地被一個女人攙扶著向門口走去。
展聰咬了咬後槽牙,想到之前自己和謝時宴打的那一架,眸子裡閃過一抹笑意。
沒有猶豫,展聰撥通了趙東的電話。鈴聲響了三次後接通了。
“趙總,是我,展聰。”
“展少?這麼晚甚麼事?”電話那頭趙東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我在藍調酒吧,看到趙西先生了。他喝得很醉,有個女人正要帶他離開,看起來不太對勁。”
電話那端沉默了兩秒,隨後趙東的聲音變得嚴肅:“具體位置?那個女人長甚麼樣?”
“藍調酒吧,大學路那家。紅裙子,長髮,濃妝,三十歲左右。”
展聰一邊說一邊繼續觀察。
趙西和那個女人已經走到了門口,女人正試圖幫趙西穿上外套。
展聰示意阿豹過去把人攔住。
幾乎是同一時間,趙東在電話裡說:“攔住他們,別讓他們離開。我馬上安排人過去,十分鐘內到。”
“怎麼攔?直接上去?”展聰的聲音有些猶豫,但實際上,阿豹已經把人攔住了。
“隨便找個藉口,就說你認識他,他妻子讓你來接他。我讓阿明和小陳現在就過去。這份情我記下,先謝過展少了。”
趙東是真有些急,畢竟趙西是體制內的工作人員,有些醜聞是會徹底斷送掉他的前途的。
掛了電話,展聰深吸一口氣,眼底帶著意味不明的笑意,然後快步走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