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滿地黑油無人問,接著奏樂接著舞
仙靈荒野,哀怨林地
古木枝椏扭曲虯結,如同鬼爪,伸向灰濛濛的天空,樹皮上遍佈彷彿淚痕的黑色苔蘚,地面泥濘溼滑,散發著腐敗植物的氣味。
林間幾乎沒有光線。
幽暗,昏沉。
只有偶爾幾簇發出慘淡磷光的真菌,或是一些形態扭曲的暗色花朵,提供著微不足道的照明。
哀傷,憤怒,飢渴,恐懼……
紅鐵龍行走在這塊林地之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情緒波動。
這和在蒼綠鄉園的時候類似,只是剛好位於截然不同的對立面。
而且,它不是強烈的心靈攻擊,更像是某種潛移默化的暈染,像細雨般悄無聲息地滲入意識,讓心頭逐漸蒙上一層陰翳。
伽羅斯有著‘心如鐵’特性,癲火的存在也能為他削弱大部分心靈攻擊。
但即便是他,也不可避免地感到了隱隱的煩躁。
那感覺就像龍鱗裡進了細沙,不痛不癢,卻持續不斷地摩擦影響著他。
他注意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時略微粗重,爪子在落地時會不自覺地加重力道,踩斷腐朽的枯枝時發出過於清脆的響聲。
“不過,這裡的影響雖然難以避免,但無法影響到我的判斷。”
伽羅斯在內心確認。
在他的生命中,有太多時間是在和本能慾望以及癲火對抗,相較之下,這片林地帶來的情緒干擾只能算是背景噪音。
他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扭曲的樹木後方,偶爾能瞥見迅速躲藏的影子。
那是居住在此地的邪惡精類或其他黑暗生物。
它們窺視著這位不速之客,卻不敢輕易上前。
“我如果在這裡引發癲火,效果必然會更激烈。”
他心想。
癲火與這片土地上的負面情緒會產生怎樣的共鳴?二者若相遇,說不定會引發難以預料的反應。
“或許,我可以在類似的地方,專門針對癲火進行鍛鍊。”
這個念頭讓伽羅斯精神一振。
出於某些無法完全斷定的原因,他的癲火在物質界的時候正在逐漸變得難以掌控,那種暴烈的力量彷彿有自我意識般蠢蠢欲動。
而伽羅斯的進化往往又需要時間累積,不是一蹴而就。
但若是在仙靈荒野,在這樣情緒能量富集的環境裡,短時間內完成對癲火的重新掌控,似乎不是不可能的事。
紅鐵龍深思著,逐漸深入哀怨林地。
他不是獨自前來。
此刻跟在他身邊的,是膽子不大但好奇心旺盛的小花仙薇芙。
妖精龍薇拉則飛往其他精類聚居地,去宣傳‘合作共贏’的訊息了。
“這裡好黑啊……”
花仙子緊緊抓著紅鐵龍肩胛位置的龍鱗邊緣,翅膀蜷縮了起來。
她看著周圍陰森可怖的景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小聲道:“伊……伊格納斯陛下,這裡好可怕……您……您不怕嗎?我們要不要走慢點,再小心一點?”
紅鐵龍腳步微頓,沉默了幾秒。
他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隨後,巨大崢嶸的頭顱緩緩轉動,豎瞳掃過周圍昏暗的林地。
目之所及,所有藏在陰影裡的邪惡生物,都屏住了呼吸,身體瑟瑟發抖,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音,生怕引起這頭紅鐵巨龍的注意。
在這片本該屬於黑暗的林地之中,最危險可怕的存在究竟是誰,已經不言而喻。
伽羅斯收回目光,望向肩頭的小不點。
“嗯,我初來乍到,同樣感到了些許不安。”
“不過,克服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面對它,走得越慢,停留越久,恐懼就越會生根。”
花仙子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
她低頭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小手,又抬頭看了看伽羅斯威嚴的面容,下定了決心。
“不怕,不怕,我要克服恐懼……”
她小聲給自己打氣,然後壯著膽子從紅鐵龍的肩部飛了下來。
然而就在她剛剛離開龍鱗庇護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左側一棵扭曲古木的枝丫間,藏著一個鬼婆。
那生物醜陋,面板如同乾裂樹皮,眼睛在昏暗中閃著惡毒的光。
花仙子的身體瞬間僵硬,張開嘴就要發出尖叫。
但在她出聲前,鬼婆搶先一步。
它慌慌張張地向後縮去,努力用為數不多的枝杈遮擋身體,看起來不像兇殘陰毒的邪惡生命,反倒像只受驚的小動物,生怕被注意到。
“咦?”
薇芙的尖叫卡在喉嚨裡,她愣住了。
“它好像在害怕?”
見狀,花仙子的身板逐漸挺了起來。
既然你怕我,那我就不怕你了!
這個簡單的邏輯讓她勇氣倍增。
她在紅鐵龍身前飛舞起來,所過之處,那些藏匿在周圍的邪惡生物,無論是蹲在樹根處的地精鬼魂,還是掛在藤蔓上的暗影蝠,都一個個退避三舍,露出畏懼模樣。
“啊哈,伊格納斯陛下,請讓花仙子薇芙為您開道!”
薇芙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輕快。
她揮了揮小拳頭,笑嘻嘻地說道,“有我在,這些邪惡生物,都不敢靠近您!”
她清楚邪惡生物們在怕甚麼。
在她身後,緩步前行的紅鐵龍才是它們恐懼的源頭。
不過,她同樣很享受這種狐假虎威的感覺,這讓她在這片陰森的林地裡也能找到安全感。
“好,那就靠你了。”
紅鐵龍不緊不慢地邁步前行。
他來這裡,除了觀察環境、思考癲火的修煉可能性外,更重要的是想瞧瞧,在邪惡精類們所棲息的地方,是否也有值得關注的資源。
不久後,在一片果園之前,伽羅斯停下了腳步。
這裡的果園,與蒼綠鄉園的截然不同。
樹木扭曲矮小,彷彿被無形的痛苦壓彎了腰,葉片枯黃帶黑斑,像是生了鏽。
上面結出的果實也大多色澤暗淡、形態怪異,有的像乾癟的心臟,有的像扭曲的面孔,有的表面佈滿尖刺。
伽羅斯能清晰感知到,這些果實散發著強烈的負面情緒能量。
薇芙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指著那些果子開始介紹。
“這個是黑黢黢,吃了會讓人難過一整天;那個是灰濛濛的,咬一口就會做噩夢;還有那些火辣辣的……”她指了指一種狀若辣椒的暗紅果實。
“吃了會控制不住地發脾氣。”
“我們鄉園裡有個皮克精不小心嘗過一點,氣得把自己最喜歡的蘑菇屋都砸了。”
聽著花仙子的介紹,伽羅斯的目光隨之轉移,最終鎖定在了憤怒之果上。
它狀若辣椒,表面佈滿細密的凹凸紋路。
像是凝固的火焰,又像是血管的脈絡。
紅鐵龍伸出爪子,摘下了一枚憤怒之果。
他湊近聞了聞,一股辛辣刺鼻的氣息衝入鼻腔,同時帶來一陣莫名的煩躁感。
他近距離仔細感受了幾秒,但是沒有吃下。
這果實冒然吃掉,若是能與癲火產生劇烈反應,也許會令他失控,至少,要做一些準備再嘗試,以防萬一。
“好難聞,好難聞。”
薇芙用小手捂住鼻子,小臉皺成一團。
“它們肯定比我想象的還要難吃,陛下,您千萬別嘗啊!”
伽羅斯沒有回應,而是仔細觀察著這片果園。
他注意到,這些果實雖然形態醜陋,但普遍飽滿碩大,掛在枝頭沉甸甸的。
“這些果實,看起來很飽滿。”
他若有所思地說。
“是的,這代表它們更難吃了。”
薇芙理所當然地回答,“住在這裡的壞精類們,它們整天不是害怕就是生氣或者發瘋,它們的壞情緒鑽到土地裡,長出來的果子又醜又難吃,不像我們,用快樂和愛心種出來的果子,又香又甜!”
伽羅斯心中一動。
等等,這些果實的飽滿,好像是因為邪惡精類對他的恐懼而催生的?
他踏入哀怨林地後,那些生物四散奔逃,恐懼的情緒瀰漫在空氣中。
而這些情緒,正是這片土地生長的養料。
這豈不是說,打擊和壓迫邪惡精類,就像是保護與善待正常精類,反而能讓相應的果實質量變得更好?
“我已經做出了最完美的選擇,不愧是我。”
伽羅斯滿意的點了點頭。
站在正常精類的一方,能同時令兩種果實的效果最大化,一石二鳥。
“不過,仙靈荒野的資源,肯定不止是這些情緒果實。”
他心想著,“這裡還有更多值得探究的東西。”
伽羅斯很有耐心,在哀怨林地中繼續漫步搜尋。
他走過一片長滿暗色苔蘚的窪地,繞過幾株不斷滲出粘液的怪樹,跨過一條流淌著灰黑色河水的小溪。
林間的氣氛始終壓抑,但伽羅斯的步伐穩健,陰森的環境對他毫無影響。
又過了一段時間後,他步伐微頓,巨大的鼻孔輕輕抽動。
“這味道……”
空氣中,帶著一絲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令伽羅斯的精神一震。
黑油,他聞到了類似黑油的味道!
在伽羅斯的成長過程中,黑油扮演了非常關鍵的角色。
這種液體,經過提煉後能產生巨大的能量。
即便是現在,他也經常以黑油結晶為食,以此刺激自己的身體活躍,提高鍛鍊效率。
它不是食物。
在節食鍛鍊消化系統的時候,黑油結晶依然能發揮效果。
但是,黑油結晶的濃縮和煉製消耗巨大。
伽羅斯幾乎每天都要消耗天文數字的黑油。
以奧拉王國現在所具備的黑油儲量,能供他揮霍,但這玩意的形成需要漫長時間累積,終究不是無限的,用一點少一點。
伽羅斯從來不會嫌自己的黑油田多。
“仙靈荒野也有黑油?這是一個好訊息。”
紅鐵龍的眼睛亮了起來,循著氣味向前走去。
幾分鐘後,紅鐵龍來到了一個池子前。
池水漆黑如墨,死寂,沒有一絲波瀾,像是濃稠的瀝青。
看樣子和質地,正是伽羅斯最需要的黑油。
但並不完全一樣。
伽羅斯能明顯地感知到,這些黑油裡面同樣蘊含著豐富的情緒能量,而且兼具兩面,幾乎涵蓋了所有情緒。
有悲傷的沉重,有憤怒的熾熱,有恐懼的冰冷,甚至還有一些難以名狀的扭曲慾望。
紅鐵龍蹲在漆黑的池邊。
略作思索後,他伸出爪子,準備蘸一點池中的黑油仔細研究。
“咦?這個……啊!陛下小心,它不能碰!”
伽羅斯停下了動作,望向發出驚呼聲的花仙子。
薇芙飛到紅鐵龍爪子旁邊,小臉露出明顯的畏懼和害怕,翅膀急促地拍打著,帶起一陣小小的氣流。
“這是‘黏糊糊’。”
花仙子的聲音有些發抖,“在我們蒼綠鄉園的地下,還有很多地方,都有類似的東西,但是……黏糊糊很可怕,超級危險,絕對不能碰!”
伽羅斯收回爪子,問道:“你口中的黏糊糊,可怕在哪裡?”
薇芙扇動翅膀,飛到紅鐵龍眼前,小臉緊繃,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嚴肅:“我給您講一個故事,您就知道了。”
“據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非常調皮的皮克精,叫波比。”
“他好奇心特別重,總喜歡去那些長輩禁止去的地方探險。”
“有一天,他不顧長輩的勸說,偷偷溜到有黏糊糊的附近玩耍,那裡本來沒甚麼好玩的,只有一些普通的石頭和枯枝,波比覺得無聊,就拿出自己最喜歡的彈力球,那是用月光菇和彩樹絲做成的,特別漂亮,彈性也好,在空地上拍著玩。”
“結果他玩得太投入了。”
“一不小心,彈力球高高彈起,劃了個弧線,直直地掉進了黏糊糊裡面。”
“波比趕緊跑過去,可是黏糊糊太粘了,彈力球已經沉了下去,怎麼都撈不出來了。”
“波比傷心極了,坐在池邊哭了整整一個下午,眼睛都哭腫了,是他最喜歡的玩具。”
“天黑之後,他哭累了,只能抽抽搭搭地跑回家,連晚飯都沒吃,就趴在床上繼續哭,哭著哭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然後,他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自己的彈力球又回來了,還是那麼漂亮,那麼有彈性,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彈力球陪他在花園裡玩耍,蹦蹦跳跳的,他好開心……可是,睡到半夜,波比忽然感覺到不舒服,懷裡好像抱著甚麼溼漉漉、黏糊糊的東西。”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的時候……”
說到這裡,薇芙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看到,沾滿了黏糊糊的彈力球,就躺在他的懷裡!那球還在微微顫動,好像有生命一樣!而他的床上,手上,臉上,也全都沾滿了黏糊糊……啊,好可怕!”
故事講完了,花仙子飛到紅鐵龍身後,縮起了腦袋,好像這樣就能躲開那可怕的想象。
伽羅斯則若有所思。
這故事聽起來像是精類們用來嚇唬小孩的怪談,但他敏銳察覺到了裡面的一些關鍵資訊。
那彈力球自己“回來”了,而且“好像有生命一樣”。
再考慮到這類黑油裡面蘊含的複雜情緒能量,一個推測呼之欲出。
“黑油裡的情緒能量,可以讓死物‘活’過來?”伽羅斯低聲自語,“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賦予無生命物體一些情緒?”
如果這是真的,那這些黑油的價值就更高了。
“若是用來濃縮成結晶,我進食之後,除了肉體之外,精神大機率也會得到刺激,兩大方面的鍛鍊效率能同時得到提高。”
伽羅斯快速思考著。
“另一方面,要是以這類黑油當做能源,供應鍊金造物或者構裝體……”
貝爾納多星球的鍊金魔像,凡是高階一些的,都具備一定的智慧,但這種智慧,更像是一種預設的指令和反應模式,而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智慧。
它們強大,精準,忠誠,卻缺乏真正的‘靈魂’。
但如果,用這種飽含複雜情緒能量的黑油當做能源呢?
這是否有可能,讓鍊金造物覺醒出真正的‘機魂’?
哪怕只是雛形,只是碎片,那也將是革命性的突破。
試想一下:
當一臺鍊金魔像的引擎被摧毀,即將熄火時,但它卻突然喊出‘為了紅皇帝’的低沉機械音,然後以違背鍊金學的方式,硬生生地站了起來,繼續奮勇殺敵……
之前,除了在黑油提煉方面之外,奧拉王國的鍊金工業和麾下戰士們相比,發展很緩慢。
那些構裝體、鍊金魔像之類的造物不夠先進,不如奧拉戰士們千錘百煉的肉體,無法用於對敵,只能做些簡單的搬運、巡邏工作。
但是在贏下了萊恩高原戰役,獲得了諸國的許多技術知識後,奧拉王國的鍊金工業正在飛速發展,真正意義上的飛速發展,只是依然缺乏屬於自己的特色,更像是將諸國技術集合起來的大雜燴。
而現在,伽羅斯似乎發現了一條奧拉特色工業道路。
“薇芙,在你的印象裡,黑油……黏糊糊的數量多嗎?”
紅鐵龍問道。
花仙子從龍鱗後面探出頭,歪著小腦袋想了想。
“我不太清楚哎,我沒有特意去想過,但我聽說過,好像很多地下區域都有黏糊糊,有些地方多,有些地方少,但很多地方都有。”
頓了頓,她疑惑道:“陛下,您問這個幹甚麼?”
“不管是我們,還是那些邪惡的精類,基本都討厭黏糊糊,它除了危險之外,好像沒任何其他效果,大家都會離它遠遠的,生怕沾上。”
紅鐵龍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鋒利的牙齒。
“要不了太久,你們不會再畏懼‘黏糊糊’,甚至,會把它當做寶貝。”
伽羅斯說道。
花仙子苦惱地搖了搖小腦袋,不太能理解。黏糊糊那麼可怕,怎麼會變成寶貝呢?但既然是伊格納斯陛下說的,那也許……也許是真的?
她決定不去深想這個問題,反正偉大的紅皇帝不會騙她。
伽羅斯沒有多解釋。
他又在這塊林地逛了半天,觀察了其他幾種獨特的植物和礦物,記下了它們的位置和特徵,然後和花仙子一起返回了蒼綠鄉園。
一路上,那些邪惡生物依然躲得遠遠的,只敢在陰影裡窺視。
回到蒼綠鄉園,溫暖的陽光和歡快的氣氛讓薇芙長舒了一口氣,她拍打著翅膀,在花叢間飛來飛去。
伽羅斯繼續在蒼綠鄉園裡繼續逛了起來。
他已經意識到了,有許多精類們習以為常的東西,拿到物質界都是寶貝。
這些東西需要自己去發現,無法透過詢問得知,因為精類們並不重視,它們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時間不急不緩地流逝而過。
數日後,蒼綠鄉園的邊緣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偉大的薇拉大人回來啦!”
妖精龍的呼喊聲剛剛響起,周圍立即飛過來了許多精類,像一片彩色的雲朵般圍繞著她歡呼雀躍,歡迎她回家。
薇拉在空中做了幾個漂亮的翻滾,引來陣陣驚歎和掌聲。
但很快,精類們發現,除了薇拉大人之外,還有一個人跟了過來。
那是一位人類男子,穿著一件由魔法藤蔓與某種柔韌樹皮織成的長袍,樸素卻透著自然的氣息。
他看起來四十歲上下,面容清瘦,眼角有細密的皺紋,但那雙眼睛卻明亮清澈,像是能看透表象直達本質,整個人透著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沉靜氣質。
“這位是翠綠叢林的守護者,霍利斯。”
薇拉向周圍的精類介紹道。
仙靈荒野以精類生命為主,但人類也不罕見。
有些是誤入此地的旅者,有些是主動前來尋求安寧的隱士,還有一些像霍利斯這樣,已經在此定居多年,成為了精類社群的一部分。 精類們對人類沒有太多敵意。
只要對方尊重它們的習慣,就能和平共處。
“初次見面,給你們一些小禮物。”
霍利斯溫和地說道。
緊接著,他變戲法似地,從袍子的口袋裡取出許多漂亮的花環或者精巧飾品,分送給周圍的精類。
看到它們收到禮物後的開心模樣,這位施法者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但是,當他感受到蒼綠鄉園中那一抹難以忽視的灼熱氣息時,笑容淡去了,內心沉重了起來。
妖精龍帶來的訊息,聽起來太好了,好到令人懷疑。
一個來自物質界的巨龍皇帝,幫忙解決了困擾精類許久的妖鬼,還要和精類們搞互惠合作?
這聽起來簡直像是惡龍哄騙天真生物的標準開場白。
霍利斯比大多數精類更瞭解龍。
那些生物天生貪婪、傲慢、暴烈,將弱小視為獵物,將欺騙當做工具。
它們或許會暫時偽裝,但最終目的往往都是掠奪和征服。
一頭紅與鐵之龍,跨位面而來,輕鬆幹掉了強大的妖鬼,真的只是妖精龍所謂的“分身”所為?
不,故事只是故事。
霍利斯更傾向於認為,是那個所謂的紅皇帝,用某種手段唬騙了單純的妖精龍,而現在,還想要唬騙更多的精類。
他本能的感到了警惕與反感。
他守護翠綠叢林多年,早已把心思單純的精類看作自己的責任和家人。
他見證了太多外來者試圖利用精類的善良和天真,有些成功了,給精類帶來了傷害;有些被阻止了,但過程往往充滿波折。
他絕不容忍任何外來者,利用精類的單純,傷害它們。
就在這時,腳下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
精類們安靜了下來,紛紛讓開道路。
一道體長十多米的身影緩緩踱步而來,鱗甲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每一步落下,大地都彷彿在微微顫抖。
這就是紅皇帝?
霍利斯望向紅鐵龍,第一眼忽略了其不大的體型。
很顯然,紅鐵龍用過了變形術。
霍利斯的目光,主要在龍鱗上那些密集的歷戰紋路上快速掠過,那些交錯的傷痕講述著無數戰鬥的故事;接著,他注意到龍身上那些特殊的身軀構造,強壯到極致的肌肉。
人類的表情凝重了起來,心中的忌憚又深了一層。
但即便如此,他也沒退。
他深吸了一口氣,上前幾步,擋在了那些正歡快湧向紅皇帝的精類們前面。
這些小東西已經將紅鐵龍視為了英雄和保護者,這讓他更加擔憂。
“尊敬的……伊格納斯陛下。”
霍利斯先是禮貌開口,聲音清晰平穩,然後自我介紹道,“我是翠綠叢林的守護者,霍利斯,首先,感謝您為蒼綠鄉園解除了妖鬼的威脅。”
“那怪物困擾此地已久,您能將其除去,確實是件值得感激的事。”
聞言,紅鐵龍的目光微眯。
霍利斯的話表面上是誇讚,但在他的語氣裡,藏著一絲敵意。
與此同時,精類們心思敏銳,感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
它們不再歡呼,一個個悄悄後退,保持著距離,卻又不願完全離開,只是探頭探腦,好奇地張望著這場對話。
霍利斯頓了頓,目光銳利了起來。
“不過,請容我直言。”
他直言不諱,“仙靈荒野的精類們心思純淨,熱愛和平與美好,它們或許會因為你展現的力量和之前的故事而信任你、崇拜你。”
“但我必須提醒你。”
“請不要把這些單純的生靈,當作可以隨意糊弄或利用的物件。”
“它們能在這片廣袤而複雜的位面裡繁衍生息,建立起這麼多家園,成為這個位面的主要種族,可不是單純的依靠運氣或善良。”
霍利斯能感到紅鐵龍的強大,那是一種近乎實質的壓迫感。
其事蹟傳聞,身上的歷戰紋,誇張的強壯體態……都在為他的力量證明。
但霍利斯不懼龍威。
在仙靈荒野生活多年,他已經與這片土地建立了深刻的聯絡。
而且,在仙靈荒野,傳奇雖強,但也沒到可以為所欲為的程度。
一個不屬於仙靈荒野的惡龍,若是敢亂來,不會有甚麼好下場。
對面,紅鐵龍靜靜聆聽著。
他聽出了人類守護者的警告,甚至可以說是威脅,但卻沒有顯露出被冒犯的怒意或傲慢的輕蔑。
相反,他的姿態反而更加放鬆了一些,彷彿對這樣的對話早有預料。
巨龍頭顱微微側了側,目光落在人類身上,仔細打量著他。
“霍利斯……一個在異鄉找到歸屬和責任的人類。”
伽羅斯緩緩說道,聲音低沉,“像你這樣的人,我見過不少。”
“離開故土,在陌生的土地或世界紮根,守護自己認同的信念和族群,警惕外來者,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強大且目的不明的。”
“這是應有的謹慎,也是守護者的本分。”
他的語氣裡甚至有一點讚許的意思,這完全出乎霍利斯的預料。
這頭龍……是在認可自己?
霍利斯愣了一下,準備好的後續說辭卡在了喉嚨裡。
他原本以為對方會憤怒,會不屑,會用龍威壓迫自己,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反應。
紅鐵龍繼續道,聲音不急不緩:“我明白你的顧慮。”
“一頭強大的龍,跨位面而來,說要和弱小的精類合作……聽起來確實像個拙劣童話的開頭,或者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在大多數故事裡,龍要麼是掠奪財寶的惡棍,要麼是毀滅王國的災禍。”
他輕輕晃了晃腦袋,說道:“但,不是所有的龍都只認貪婪和征服,也不是所有的合作,都必須建立在欺騙和榨取上。”
“我掌控著一個正在成長的王國,我清楚秩序、可持續和互利共贏的價值。”
“短期的掠奪或許能帶來一時的財富,但長久的合作關係才能創造真正的繁榮。”
“仙靈荒野有我需要的東西,獨特的資源,友善的環境,還有這些願意用善意對待外來者的生命,而精類們,也能從和物質界的交流裡得到它們需要或喜歡的東西,更安穩的環境,來免除像妖鬼這類危險的侵擾。”
紅鐵龍的談吐沉穩,條理清楚,沒有巨龍常有的那種倨傲或蠻橫。
他甚至主動站到霍利斯的角度去理解對方的警惕,承認這種擔憂的合理性。
這種平易近人和通情達理,出現在一頭如此威嚴強大的巨龍身上,而且還是一位巨龍君王的身上,反差感很強,卻也格外深入人心。
霍利斯的神情放鬆了些,緊握的手杖也微微下垂。
對方好像不是傳統的惡龍。
霍利斯知道,不能因為族群印象對個體一概而論。
龍是長壽而智慧的生物,每一頭都有自己獨特的性格和追求,最起碼,這位紅皇帝不像是隻知道掠奪的暴君。
“精類單純,卻又對心思非常敏感。”
霍利斯在心中沉吟,“他如果心懷惡意,精類們不一定能理性地察覺到,但絕對不會擁戴他,喜歡他……可看這些小傢伙的樣子,它們是真的喜歡這頭龍。”
“您的……見解,讓我意外。”
霍利斯望向巨龍,聲音少了剛開始那種劍拔弩張的味道,“或許,您並非我想象的那種……典型的巨龍統治者。”
“典型?”
紅鐵龍低笑了一聲,“也許吧。”
“每個統治者都有自己的選擇,而我的選擇,是透過匯聚不同的智慧與力量,一起走向更廣闊的未來。”
氣氛又緩和了不少。
精類們雖然不太懂他們在談甚麼嚴肅話題,但能感覺到緊張感正在消退,它們又開始小聲議論起來,聲音輕快。
紅鐵龍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
人類面對更強的上位者,或許天生帶有一絲反抗心理,但只要上位者願意表現出和善的態度,平易近人,許多下位者反而會因此受寵若驚,感到親近。
——馭人術。
聊了仙靈荒野的事情一會兒之後,紅鐵龍似乎對霍利斯本人產生了興趣。
他忽然問道:“在成為一位守護者之前,你來自哪個物質界?從你的談吐和見識來看,你應該來自一個文明程度相當高的地方。”
霍利斯愣了一下,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私人的問題。
他想了想,覺得這也沒甚麼好隱瞞的,便答道:“我來自一個叫費倫的大陸,來自耐瑟瑞爾魔法帝國。”
“我們的……魔法文明曾經無比輝煌,達到了凡人難以想象的高度。”
魔法帝國?
以施法者為主的魔法帝國,往往才會冠以這類稱呼。
在貝爾納多,所有的帝國、王國,都不是以施法者為尊,反而是戰士、騎士之類的職業者更多。
施法者是強,但數量太少了,而且更難達到冠位以上。
貝爾納多的魔法工業也不發達,以鍊金工業為主。
聽聞不同物質界的事情,伽羅斯來了興趣。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更舒適地趴在地上,擺出一副傾聽的姿態。
“在我所屬的世界,也有幾個強大的帝國存在,他們的子民往往以自己的帝國為榮。”
“你作為一位傳奇法師,應該也享有不低的地位,為何選擇離開了那樣的文明,來到了仙靈荒野定居?”
霍利斯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回憶過往。
他的眼神變得遙遠,回到了那個他既懷念又抗拒的故鄉。
隨後,他緩緩說道,聲音裡帶著複雜的情緒:“在耐瑟瑞爾,施法者們住在浮於空中的城市,完全脫離了地表。”
“我們掌握著凡人難以想象的奧術魔法,以類似神靈的目光,俯瞰著芸芸眾生。”
“那些城市……宏偉,精緻,充滿魔法的奇蹟,但也……冷漠,遙遠。”
這……有點像是霍爾登帝國。
但聽起來好像比霍爾登更強。
伽羅斯心中思索。
霍爾登帝國的懸空城,數量本來不多,只有幾座,自從開發深淵之後,懸空城數量才開始激增,一座又一座的升空,而且在大地上依然還有不少的霍爾登城池。
而聽霍利斯的描述,耐瑟瑞爾的施法者似乎完全拋棄了地面。
或許是太久沒說過物質界的事情了,或許是紅鐵龍傾聽的姿態讓他感到了安心,霍利斯開啟了話匣子。
“居於雲端,遠離大地,聽起來很美好。”
他低語道,“沒有泥土的汙濁,沒有俗世的喧囂,只有純粹的魔法研究和知識追求,但是,施法者們也因此變得……高傲,甚至冷漠。”
“在我們的帝國之中,魔法天賦是劃分等級的唯一標準。”
他的表情逐漸沉重:“不會施法的人,在帝國體系中不算是‘人’。”
“他們被稱作‘地緣’,意思是‘地面上的生物’。”
“在一些魔法貴族之中,甚至流行著‘狩人’與‘食人’等興趣,不是比喻,是真的狩獵和食用。”
“施法者們將沒有天賦的人類當做長相類似的牲畜,而非同類。”
提到這裡,霍利斯露出了深惡痛疾,但又無可奈何的表情。
“我出生在法師家族,而且還有不錯的天賦,算是一位特權者,我本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一切,住在高高的懸空城裡,俯視著下面的地緣,將他們視為螻蟻。”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但我天生……也許是我太善於共情。”
“我無法認同天賦凌駕於一切的觀念。”
“我時常在想,如果我沒有魔法天賦,那麼,我會不會出現在其他施法者的餐桌上?或者被其他施法者隨意用法術殺死取樂?”
“僅僅因為缺少一種天賦,就失去了為人的資格,這……這不合理。”
霍利斯疲憊的嘆息一聲,繼續說道:“帝國體系龐大而根深蒂固,我雖然是傳奇,但也改變不了甚麼。”
“我提出過改革。”
“我嘗試建立保護‘地緣’的法律,嘗試在學院裡教導學生們同理心……但每一次都以失敗而告終。”
“我感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情,但我卻成了異類。”
“我的家族,我的親人,都在逐漸疏遠我,將我當做需要被糾正的怪胎。”
“所以,我最終選擇了逃離。”他的聲音平靜了下來,說道,“我穿過了位面通道,來到了仙靈荒野,這裡……讓我感到寧靜和真實。”
“精類們不會因為我的魔法天賦而崇拜我,也不會因為我是人類而排斥我。”
“它們只看你的心,看你的行為,在這裡,我終於可以呼吸了。”
伽羅斯靜靜地聽著,頭顱微微點了點。
“追尋內心的安寧和信念……值得尊重的選擇。”
紅鐵龍緩緩說道,“在我的世界,也有一個類似的帝國存在,他們的懸空城已經高居雲端,雖然他們還沒有走到耐瑟瑞爾那一步,但趨勢……有些相似。”
聞言,霍利斯的表情變得認真了起來。
他看向紅鐵龍,懇切道:“尊敬的伊格納斯陛下,如果可以,請您替我提醒他們。”
“不要生活在天上。”
“長此以往,天上人將不再是‘人’,或者,不把其他人當做‘人’。”
“距離會產生隔閡,隔閡會產生傲慢,傲慢會滋生殘忍,當你看地上的人如同看螞蟻時,你就不再是他們的一員了。”
聽到這番話,紅鐵龍低沉一笑。
“有朝一日,條件合適之後,我會盡量讓他們重返大地。”
他說道,但沒有解釋具體會怎麼做。
霍利斯沒有聽出巨龍的潛臺詞。
他點了點頭:“那就拜託您了,我不忍再看到其他國度重蹈覆轍,那是一條通往黑暗的道路,最終會吞噬所有人,包括那些自以為安全的施法者。”
旋即,紅鐵龍又問道:
“耐瑟瑞爾帝國,或者你們世界的其他帝國,對仙靈荒野有興趣嗎?你既然來到了這裡,是不是意味著,你所在的世界很熟悉這個位面?”
霍利斯思索片刻,搖了搖頭。
“據我所知,目前沒有哪個帝國對仙靈荒野有大規模的興趣。”
“耐瑟瑞爾的施法者們更熱衷於探索星界,追尋那些宏大或本質的奧秘。”
“仙靈荒野……對他們來說,太情緒化,太不理性,不符合他們對世界的理解方式。”
“當然,不排除有個別施法者,或者小團體,在這裡設定隱秘的觀測點或研究站,但和帝國級別的開發完全不是一回事。”
星界……伽羅斯咀嚼著這個詞。
那是一個更加浩瀚的位面,是思想的領域,是精神的海洋。
開發位面,攫取資源,是眾多強大國度的共同選擇。
耐瑟瑞爾盯著星界,霍爾登帝國在挖深淵,其他物質界的帝國可能也在探索其他的位面……而他現在,站在了仙靈荒野。
雖然仙靈荒野無法和星界、深淵之類的位面相提並論,但卻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關鍵是,比它們安全得多。
同時,伽羅斯意識到另一個潛在的風險。
費倫的帝國對這裡興趣不大,但這不代表其他物質界沒有涉足。
跨位面開發資源,不僅要考慮當地生命的存在,還可能碰上其他物質界的強大國度,引發競爭甚至衝突。
“感謝你的坦誠,霍利斯閣下。”
伽羅斯說道,“你的經歷和見識,對我很有幫助。”
“這不僅讓我更瞭解仙靈荒野,也讓我更確信,和像你這樣的守護者,以及那些真心熱愛這片土地的精類們合作,是走對了路。”
他頓了頓,巨大的身軀緩緩站起,投下一片陰影。
“那麼,讓我們談談正事吧。”
“既然翠綠叢林願意加入合作,我們可以從一些具體而謹慎的專案開始,比如,等建立了足夠的信任和了解之後,再談更深層的合作可能。”
霍利斯看著眼前的強大巨龍,最初的敵意幾乎完全消散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頭龍和他印象中的惡龍截然不同。
對方有智慧,有耐心,願意傾聽,也願意理解。
他感覺自己在和一位古老而智慧的生物交談。
這位,在物質界說不定是一尊太古龍,而且是已經完全戰勝了天性本能的強大存在。
“……可以試試。”
他最終說道,“翠綠叢林願意加入您和蒼綠鄉園的合作框架,但具體細節,我們還需要仔細協商,確保對雙方都公平,不會傷害到精類們的利益。”
這個人的態度,其實相當重要。
伽羅斯從薇拉那裡得知,其他精類聚居地的守護者們大多持觀望態度。
他們想要合作,但又擔心被騙,於是先選擇了讓見識最豐富的霍利斯出面瞭解情況,再做決定。
霍利斯的認可,相當於為這次合作蓋上了一個印章。
“我帶著誠意而來,協商簡單。”
紅鐵龍微微一笑,說道,“在此之前,讓我們先為接下來的合作,來一次小小的慶祝。”
“仙靈荒野喜歡歡樂,不是嗎?”
不等霍利斯拒絕,他就昂起頭顱,聲音洪亮:“小的們,奏樂,起舞!”
“拿出你們最美味的果實,最香甜的蜜露!我們要舉行宴會,享受歡樂與美好,慶祝新的友誼和合作!”
“好耶!”
“宴會!宴會!我們要宴會!”
“快去拿我的鈴鼓!”
“我要跳新學的蝴蝶舞!”
精類們歡呼著附和,整個蒼綠鄉園瞬間活了過來,充滿了生機與歡笑。
另一邊。
霍利斯望著被無數精類簇擁的紅鐵龍,內心訝然。
這位傳說中的紅皇帝,明明是剛來沒多久,卻似乎已經完全適應了仙靈荒野的環境,融入了這裡,簡直就像是這裡的本土生物。
霍利斯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漸漸消散了。
他拿起手杖,臉上露出真正輕鬆的笑容,走向已經開始熱鬧起來的宴會場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