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鐵龍孃的懷疑
黑天鵝絨布般的厚重夜幕籠罩著塞爾荒野的天穹，稀疏的星辰如同被隨意灑落的鑽石，在天坑領地的上空投下微弱而清冷的光芒，勉強勾勒出兩條巨龍對峙的龐然輪廓。
在雄壯魁梧到堪稱匪夷所思的紅鐵龍對面。
鐵龍萊蒂西婭臉上那本應屬於鋼鐵女王的沉穩與威嚴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種混合著極致震驚、茫然與難以置信的表情，即便是隔著她那身厚重冷硬的金屬面甲，也能清晰地感受出來。
漸漸地。
當她反覆確認了那股深入血脈的熟悉氣息，以及對方話語中無可辯駁的細節之後，她臉上那過於誇張的震驚之色，才如同退潮般一點點收斂、平復下去，但巨大的龍瞳之中依然殘留著濃重的困惑與不解。
一時間，她竟有些啞口無言。
喉嚨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扼住，找不到任何合適的開場白。
伽羅斯頗為貼心地沒有繼續多言，只是靜靜地佇立著，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對方，耐心等待著鐵龍娘自行平復翻騰的心緒，從巨大的衝擊中恢復心神。
“你……伽羅斯？”
沉默了半晌之後，萊蒂西婭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帶著明顯的遲疑，彷彿每個字都需要斟酌。
她用一種不太確定，幾乎是疑問的語氣說道：
“紅龍與鐵龍血脈交融的結晶……我那個……混血的子嗣？”
聽到鐵龍娘那充滿不確定性的疑問，伽羅斯微微側過龐大的頭顱，崢嶸蜿蜒的龍角劃出威嚴弧線。
“正是。”
他給予了簡短而肯定的回答，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清晰。
短暫的停頓後，他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條體型比自己纖細許多的鐵龍娘——她的體長或許略佔優勢，但在純粹的力量感與厚重感上，已無法與他匹敵。
“看來，我這些年的成長與變化，比我預想中的還要更令你感到印象深刻，母親。”
他說道。
徹底冷靜下來之後，萊蒂西婭卻並未放鬆警惕，身軀依然緊繃著，如同面對一頭陌生危險的龍，她緊緊盯著紅鐵龍，銳利的目光掃過他身上那些厚重的鱗甲，以及那蘊含著爆炸性力量的肌肉線條。
“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現偏差，你是在九歲那年離開我的領地的。”
“脫離母龍的庇護，在更廣闊殘酷的世界裡磨礪鱗甲與爪牙，確實能讓年輕的後裔更快地成長成熟。”
“但是無論如何。”
“距離你離開僅僅過去了五十年左右的時間。”
萊蒂西婭的聲音裡充滿了質疑：“你吃了甚麼，怎麼可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成長到這種程度？！”
即便是同一種類的龍，不同的個體之間也會存在性格上的差異，而且差異之大有可能如同天塹。
萊蒂西婭是標準的鐵龍，守序邪惡陣營，實用主義者。
但是和其他大多數鐵龍相比，她的天性中帶著更多的謹慎與多疑。
她並沒有因為伽羅斯的話語放下戒心。
在內心深處，她甚至開始懷疑，眼前這頭強大的紅鐵龍，是否是某位精通變形或幻術的強大存在偽裝而成？
其目的或許是為了降低她的防備，伺機圖謀她的領地、她的財寶，乃至她的生命。
“母親，你應該比任何龍都清楚——”
伽羅斯不緊不慢的說道：“——不可能這個詞，在我身上似乎並不那麼適用。”
“還記得我大約四歲的時候，主動請求你用龍尾鞭撻我進行鍛鍊的事情嗎？我很快就從那些皮開肉綻的傷勢中恢復了過來，並且鱗甲變得比以前更加堅硬。”
“當時那種遠超普通雛龍的恢復與適應能力，也同樣讓你覺得不可能。”
提及了一點幼年時期的往事以佐證後，紅鐵龍繼續冷靜地糾正道：“另外，關於我離開的時間，你好像記錯了一件事。”
“我並非是在九歲時離開。”
“準確地說，我是在七歲多，還未完全滿八歲的時候，和薩曼莎，還有戈爾頓，我們三個一同離開了天坑領地。”
從鐵龍孃的話語和神態中，伽羅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深藏的懷疑與試探。
旋即，他抬起一隻覆蓋著暗沉鱗片的巨爪。
爪心之中，正靜靜躺著一件物品，那是一個已經有些破碎、佈滿裂紋、徹底失去了所有魔法光澤的金屬圓環。
伽羅斯將那破碎的圓環舉到萊蒂西婭眼前，讓她能清晰地看清每一個細節。
“這個道具，在最初那段艱難的歲月裡，給予了我難以估量的幫助。”
“可惜，它終究還是太脆弱了，在一次高強度的使用過程中，我不小心把它弄壞了。”
這正是當年離別之際，鐵龍娘萊蒂西婭贈予伽羅斯的禮物——閃電尾環、
也正是因為這個尾環的存在，讓當時的伽羅斯第一次意識到，可以透過外部的鍊金道具來刺激自身，完成某些特定方向的定向進化。
它是伽羅斯開啟激昂態進化之路的鑰匙，在他的成長曆程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對面，萊蒂西婭仔細聆聽著紅鐵龍條理清晰、細節滿滿的敘述，目光又落在那枚絕不可能被外龍輕易仿造的、早已損壞的閃電尾環上。
她周身那極度戒備的姿態，終於肉眼可見地緩和了一些。
但是，她身上的龍鱗依然微微炸起，渾身肌肉依舊處於一種半緊繃的狀態，並未完全放鬆下來。
長期的獨居與荒野的險惡，讓她養成了絕不輕易放鬆警惕的習慣。
“伽羅斯，你的成長速度和最終呈現出的形態，確實令我感到無比的吃驚。”
她齜了齜閃爍著寒光的利齒，瞳孔緊縮成兩道危險的細線，直截了當地問道：“那麼，告訴我，你今天重返此地，僅僅只是為了向我展示你如今的強大？還是說，你對我這塊經營了許久的領地，抱有著其他的想法？”
鐵龍娘此刻的過激反應並未出乎伽羅斯的意料。
這並非是她過於敏感或刻薄
實在是因為，在惡龍的社會法則中，親情關係本就極為淡漠稀薄。 一起長大的同輩之間或許還能留存些許情誼。
但不同代際的血親之間，往往存在著更深的隔閡與潛在的競爭關係。
龍之傳承中記載的，那些被子嗣成功挑戰甚至殺死的老年龍，可不在少數。
為了爭奪領地、財寶或僅僅是證明自己更強，血親相殘的例子並非個例。
“放鬆些，母親。”
伽羅斯的目光隨意地掃過周圍那些依舊如臨大敵，卻又瑟瑟發抖不敢上前的鐵龍眷屬們，說道：“我若真抱有敵意，你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不是在這裡質問我，而是正在忙著給你的這些眷屬們收屍。”
他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然而這番話落入周圍那些蠍尾獅、龍脈生物以及其他怪物耳中，卻讓它們齊刷刷地感到一陣透骨的驚悚與後怕。
確實如此，若這條恐怖的紅鐵龍真懷有惡意，他完全可以在龍主離開領地時，就先下手為強，以雷霆手段清除掉所有眷屬。
即便他抱有接管這些眷屬的想法，也一定會先剷除那些對萊蒂西婭絕對忠誠的龍脈眷屬頭目，只留下那些容易馴服或控制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好整以暇地等待著龍主返回，獨自面對她以及她麾下的整個眷屬軍團。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權衡之後。
鐵龍娘萊蒂西婭終於緩緩舒展了之前一直微微低伏，處於隨時可爆發狀態的四肢，身軀強健的肌肉也逐漸放鬆了下來。
如同一頭確認了暫時沒有危險的大型貓科動物般，四肢微微併攏，以一種相對放鬆的姿態蹲坐在地，那條覆蓋著鋼鱗的長尾在身後無意識地左搖右晃。
她再次仔細地看了看伽羅斯那極具衝擊力的體魄，終於問出了核心問題：“那麼，伽羅斯，你花費時間等待我歸來，真正目的是甚麼？”
伽羅斯略微思索，斟酌了一下語言，然後說道：“我來這裡，主要是為了告訴你兩件事。”
“第一，當年在天坑領地的生活，對我而言是一段不可或缺的成長經歷，最後你贈予我的那件鍊金道具，也在關鍵時刻給予了我巨大的幫助。”
“第二，基於我們體內流淌著部分相似的血脈，我認為我們之間擁有著比陌生者更好的合作基礎。我希望，我們可以嘗試達成某種程度的同盟或合作關係。”
先表達善意與認可，再提出明確的合作意向。
伽羅斯言簡意賅地說完之後，便不再多言，只是平靜地望向鐵龍娘，等待著她的回應與抉擇。
萊蒂西婭也在凝望著伽羅斯，目光一寸寸地掃過他比自己略短一些，但龐大體型和壯碩程度卻遠超自己數倍的驚人軀幹。
合作？
這個提議並非不能考慮。
對萊蒂西婭而言，那頭瘋狂而強大的紅龍戈爾薩斯，始終是懸在她頭頂的一把利劍，一個巨大且難以預測的潛在危險。
她不願離開自己棲息多年，早已熟悉的塞爾荒野。
但只要還留在這裡，註定遲早要與戈爾薩斯打交道。
而在目前的實力對比下，她完全處於劣勢。
為了應對戈爾薩斯的威脅，萊蒂西婭本來就在積極尋求可能的同盟者。
只不過，合適的物件並不多。
她之前試圖聯合多米尼克藍龍家族，雖然尚未得到最終答覆，但結果大機率會遭到拒絕，那些藍龍過於精明和現實，不會為了虛無縹緲的潛在風險而輕易出手。
另一方面，任何合作的基礎往往在於兩點：信任，以及對彼此實力水平的清晰認知。
在信任方面，惡龍之間的親情雖然淡薄，但終究比完全陌生的巨龍多了一層血脈聯絡和過往的瞭解。
況且，在她印象中的伽羅斯，性情與普通混亂瘋狂的惡龍頗為不同，顯得更為沉穩和可靠。
她當年送出那件鍊金道具，本身也算是一種前瞻性的投資。
只要伽羅斯不是像他那位紅龍父親般極度瘋狂混亂，那麼合作就存在一定的可能性。
至於具體的實力水平，在這方面，體型往往只能代表實力的一部分，而非全部。
萊蒂西婭漫長的生命中也曾狩獵過不少體型遠比自己龐大的兇暴魔物。
眼前的紅鐵龍雖然看起來威懾力十足，但也許存在中看不中用的可能性，畢竟他的年齡實在太過年輕了，或許是因為某些奇遇才導致了身軀的超前發育，真實戰力未必匹配這具駭人的軀體。
仔細地權衡了利弊與風險之後，萊蒂西婭巨大的龍瞳再次聚焦在伽羅斯身上，開口說道：“我親愛的伽羅斯，今日是我們時隔數十年的重逢，本應是一件值得慶祝的喜事。”
“但在我們正式開始詳談任何具體的合作事宜之前。”
“我想要更直接地瞭解一下，你現在究竟成長到了甚麼樣的程度。”
“你的體型令我感到驚訝，但是同為巨龍的你應該也很清楚，體型並無法代表一切。”
她凝望向紅鐵龍，說道。
伽羅斯問道：“如何瞭解？”
他其實已經隱約猜到了鐵龍孃的想法，儘管如此，他依然選擇了開口詢問，這既是一種形式上的尊重，也為接下來的交流定下調子。
萊蒂西婭的腦袋微微抬起，厚重面甲下傳出沉穩的聲音。
她直接了當道：“很簡單，一次心平氣和的切磋。”
“唯有鱗甲與鱗甲的摩擦，爪牙與爪牙的碰撞，力量與技巧最真實的交鋒，才能讓我們最清晰地認知彼此的真實水平。”
“我相信，在這之後，無論是要合作還是其他，我們都可以更好的進行判斷。”
她的提議正中伽羅斯下懷。
他需要一場足夠分量的戰鬥，來確立自己在這位母親心中應有的地位。
在巨龍的世界裡，言語的承諾往往輕如塵埃，唯有經過爪牙與烈焰考驗的實力，才能鑄就真正穩固的契約或同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