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頭大事落定,證已經領了,婚禮的事情反而沒有那麼著急了。
這是大事情,陳默和蘇雨晴都希望人生中重要的親朋好友能夠一起見證兩人幸福的時刻。
不過倒也是幸運,下一個特別大的日子在8月,正是暑期。
到時候,可以邀請所有好友一起來參加。
過完新年,回到大學,室友們也是第一時間便得知了兩人領證的事情。
眾人均是興奮無比,嚷嚷著婚禮一定要參加。
聽說是在暑期,眾人就更高興了,這樣子自己肯定不會缺席。
就這麼,這半個學期的大學生活,大家都在一種渴望快點結束的期盼中度過了。
畢竟眾人都希望見證那神聖又幸福的時刻到來。
大學這兩年打下的友情,讓他們對於蘇雨晴和陳默的幸福,都已經當成自己的一樣對待了。
時間也確實過的飛快,一晃眼便已是暑期。
7月下旬,陳默和蘇雨晴放假剛回到江城,家裡人便著急忙慌的將一切都緊鑼密鼓的安排了起來。
回家才剛第一日,蘇雨晴便靠在沙發上整理起這些天收到的各種紅包和祝福訊息,陳默端了兩杯熱牛奶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茶几上攤開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亮著,瀏覽器停留在婚紗攝影工作室的頁面上,旁邊還放著一本印著繁複花紋的婚慶策劃手冊,已經翻到三分之一的位置。
蘇雨晴接過牛奶,順勢靠在陳默肩頭,把手機螢幕舉到他面前:“周悅她們說先回了一趟家便立即坐飛機趕過來,要我下週末一起吃飯,算是姐妹團婚前聚會。”
“去吧。”陳默揉了揉她的頭髮,“我這邊王瀾他們也嚷嚷著要給我辦單身派對,正好也是下週末,各聚各的。”
蘇雨晴笑著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忽然想到甚麼,直起身子看向陳默:“對了,婚禮的場地,你跟媽媽商量過了嗎?媽媽不是說想在戶外辦?”
自從和陳默領證後,蘇雨晴對兩個母親的稱呼就固定了下來,對自己的母親李鳳芝就用一個媽字,對陳默的母親陳曦則是用兩個媽字。
事實上,生活中,陳曦對待蘇雨晴倒更像是親生的一樣呵護備至。
反而是李鳳芝對女兒有虧欠,有點患得患失,不敢過於靠緊和干涉。
陳默喝了一口牛奶,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帶回自己懷裡:“老媽本來想包下那個熱門婚禮舉行酒店——南湖度假酒店的,但我覺得太俗了。”
說著他挑了挑眉,把牛奶放在茶几上,伸手拿過電腦,開啟一個資料夾點出幾張照片給她看,“你看看這個地方。”
螢幕上的照片顯示的是一個依山傍水的中式庭院,白牆黛瓦,院子中央有一棵巨大的銀杏樹,枝繁葉茂。
庭院連著大片的草坪一直延伸到一個小的湖邊,湖對岸的遠山聯綿起伏,層次分明。
最重要的是,整個場地私密性極好,被竹林和水景自然圍合,不會有外人打擾。
蘇雨晴眼睛一亮:“這是哪裡?好漂亮!”
“雲棲山莊。”陳默看她喜歡的表情,也笑了起來,“一個很低調的中式莊園,平時不對外開放,只接待少量高階私密活動。我託了黃茂的關係才定下來的,那小子在文旅這塊人脈確實廣。咱們婚禮那幾天剛好有空檔。你仔細看這個地方——”
他放大了其中一張照片,畫面裡是庭院一角通往湖邊的小徑,兩側栽滿了成片的繡球花,藍的、紫的、粉白的,一團團一簇簇開得恣意絢爛,在午後的光影裡像是打翻了的調色盤。
“看到這些繡球了嗎?現在正是繡球花的花期鼎盛的時候,到時候這條小徑兩邊全是花團錦簇,你就從這條路上走過來。”陳默的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期待和用心,“你不是喜歡紫色嗎?這地方的繡球花品種多,藍紫色系的尤其好,到時候整個庭院都是你喜歡的那抹紫。這地方,簡直就是給你準備的。”
繡球本來就對應婚禮,這繡球花自然是婚禮中再合適不過的參與者了。
蘇雨晴看著螢幕上那座寧靜又精緻的中式庭院,又看了看身旁一臉“快誇我”表情的陳默,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她伸手鉤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用力親了一口。
陳默被這突如其來的主動弄得愣了一下,隨即眼眸一深,順勢把她拉得更近,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好一會兒兩個人才氣喘吁吁地分開,額頭抵著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
“滿意嗎?”陳默低聲問她,嗓音有點啞。
“嗯。”這次蘇雨晴沒有害羞,輕輕應了一聲。
陳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剋制地把她摟進懷裡,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平復下來。蘇雨晴靠在他胸口,聽著他胸腔裡有力的心跳聲,嘴角翹得老高。
隔天,陳曦一大早就把婚紗工作室的地址發到了蘇雨晴的手機上,附了一條語音訊息:“晴晴,我已經跟人家約好了,今天上午十點,你和默默直接過去就行。這家店是我朋友的朋友開的,中西都有,款式多,手藝也好,你們先去看看,有喜歡的先試,別管價錢,媽媽報銷。”
“媽媽”這個自稱讓蘇雨晴心裡暖融融的。自從領證那一刻後,陳曦對蘇雨晴發的簡訊中對她自己的稱呼全都自然而然地從“阿姨”變成“媽媽”了,彷彿她早就等著這一天,一刻都不願意多耽擱。
看過母親的資訊,陳默笑了笑,兩人如約來到婚紗工作室,店長親自出來接待,笑著說陳太太已經打過招呼了,讓他們慢慢看、慢慢試,今天整個上午只接待他們這一對客人。
展示廳裡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婚紗,白色的、香檳色的、裸粉色的,魚尾的、蓬蓬裙的、A字擺的,在暖色燈光的照耀下,每一件都美得像夢一樣。
蘇雨晴在琳琅滿目的婚紗面前反而有些挑花了眼,不知道從何下手。
陳默倒是很有耐心,陪著她一件一件看過去,時不時發表幾句意見——
“這件太閃了。”
“這件前面開叉太高了,換一件。”
……
“嗯,這件不錯。”
看了一會後,他指向一件緞面的一字肩婚紗,線條簡潔流暢,沒有過多的蕾絲和水鑽裝飾,卻透著一種低調的高階感。
蘇雨晴也覺得這件好看,便讓店員取下來試穿。陳默自己也挑了兩套西裝,進了隔壁的男試衣間。
蘇雨晴在店員的幫助下穿好婚紗,拉上背後的拉鍊,整理好裙襬。當她轉過身面對落地鏡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緞面的光澤溫柔細膩,一字肩的設計恰到好處地露出她纖細的鎖骨和修長的頸部線條,腰線收得乾淨利落,裙襬自然垂墜,沒有層層迭迭的紗,卻因為面料的質感而顯得格外高貴大氣,襯得她整個人像一個出塵的仙子。
她對著鏡子看了好一會兒,有些不敢確定自己真的有這麼好看。店員在旁邊也由衷地讚歎:“這件簡直就是為您量身定做的,太合適了!”
簾子嘩啦一聲被拉開,陳默從男試衣間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筆挺的藏藍色西裝,襯衫領口敞著還沒來得及打領帶,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在看到蘇雨晴的那一刻驟然凝固,腳步也停住了,就那麼直直地站在幾步之外,盯著她看了又看,眼睛裡全是毫不掩飾的驚豔和動容。
“好看嗎?”哪怕已經老夫老妻了,面對心愛之人如此這般熱切的目光,蘇雨晴也著是是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提著裙襬小聲問了一句。
陳默回過神來,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指尖,認認真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太好看了,就這件,不準換。”
語氣霸道得理所當然,眼裡的光卻溫柔得能把人溺死。
店員在旁邊捂著嘴笑:“先生眼光真好,這件是我們今年的設計師款,全手工縫製的,全球限量,全城只有這一件,太太穿上實在太美了。”
陳默不理會店員的溢美之詞,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蘇雨晴,低頭在她耳邊說:“我現在特別想直接把你抱回家,婚禮都不想等了。”
蘇雨晴紅著臉打情罵俏般的白了他一眼,心裡卻甜得冒泡。
最後兩人都定下了這套禮服,又挑了配套的婚鞋、頭紗和男士的皮鞋領帶。
見兩人確認完畢,店長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引著兩人穿過一道月洞門造型的隔斷,走進了另一間更為私密的展示廳,“陳太太特意交代過,中式禮服也要一併定下來的。您二位移步這邊,中式禮服區在裡面的貴賓室。”
這間展示廳的佈置與外面截然不同。
暖黃的燈光被調得更柔和,牆上掛著幾件精緻的中式嫁衣,龍鳳褂、秀禾服、改良旗袍,每一件都安安靜靜地陳列在那裡,卻自有一種不動聲色的華貴。
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著檀木薰香的氣息,蘇雨晴一走進去,腳步就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她的目光被正中央展示架上的一件嫁衣牢牢吸引住。
那是一件改良版的中式龍鳳褂,與傳統滿繡的厚重感不同,這件在剪裁上做了現代化的處理,收腰設計勾勒出新娘的身形曲線,裙襬則保留了龍鳳褂標誌性的直筒廓形,只是略微放寬了活動空間,便於行走。
面料是上好的真絲緞,底色並非大紅色,而是一種極為雅緻的檀色偏金——遠看端莊大氣,近看則能看到緞面上用金線繡著精細的鳳尾紋樣,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隨著光線的流轉若隱若現。
“這件是今年的新作品,設計師從宋代命婦的翟鳥紋禮服中汲取了靈感,把傳統龍鳳褂的刺繡工藝和現代禮服的剪裁做了一次融合。”店長走到近前,輕聲介紹道,“衣襟和袖口用的是蘇繡的雙面滾針,領口嵌了一對小巧的盤扣,墜著兩粒南海珍珠。整套嫁衣只有這一件,全國別無分號。”
蘇雨晴聽得認真,卻一直沒有說話。
她就那麼站在那件嫁衣面前,像是在看一件藝術品,又像是在對著甚麼至關重要的事物屏息凝神。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外婆還在的時候,有一次村裡有人家娶媳婦,外婆牽著她去看熱鬧。
鞭炮噼裡啪啦地響,滿地的紅紙屑像下了場喜雨。
小小的蘇雨晴被震得捂住了耳朵,卻捨不得移開眼睛,一直仰著頭看新娘子。
當時沒有戴紅蓋頭的風俗了,大家都能直接一堵新娘芳容,新娘子穿著大紅的嫁衣被人從花車裡攙下來,那穿著紅嫁衣的模樣加上精緻的妝容,對小小的蘇雨晴來說,看上去簡直漂亮極了。
外婆當時還蹲下來笑著問她:“晴晴,好不好看?”
她用力點頭,懵懵懂懂,呆萌的問向外婆,“以後晴晴長大了,也能當漂亮的新娘子嗎?”
“我家晴晴這就想著嫁人了?”外婆當時樂的渾身發顫,一臉驕傲的看向小小的蘇雨晴道,“到時候啊,我們晴晴只會更好看。”
聽到外婆的話,小小的蘇雨晴高興又充滿期待的點了點頭,隨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那外婆要來看。”
外婆當時是怎麼回答的?蘇雨晴有些記不清了。
好像是笑了,又好像是揉了揉她的腦袋說了一句甚麼,被鞭炮聲蓋過去了。
後來外婆沒有等到她長大。
母親病了,父親走了,她輾轉在兩個家之間,再也沒有人問過她還記不記得小時候那個想當漂亮新娘子的小女孩。
直到現在……
陳默站在她身後半步,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側臉。
他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那是她每次遇到真正心動的美好事物時下意識的反應,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試試?”陳默微笑看向蘇雨晴輕聲說。
蘇雨晴回過神來,轉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這一次的試穿比方才那件西式婚紗用時更長。
中式嫁衣的穿著遠比婚紗複雜,裡外三層,每一件襯裙、每一根系帶都有講究。
蘇雨晴在店員的協助下,一層一層地將這套行頭穿戴整齊。
當最後一枚盤扣繫好,店員將她引到落地鏡前的時候,蘇雨晴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呼吸都停了一瞬。
鏡中人與往常的她判若兩人。
檀色偏金的嫁衣襯得她肌膚如凝脂,改良的收腰剪裁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纖細柔和的曲線,直筒裙襬垂墜至腳踝,行走間隱約露出繡鞋上綴著的那粒渾圓的珍珠。
領口一對小巧的盤扣在她鎖骨的位置若隱若現,兩粒南海珍珠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像是有光在她頸間流轉。
衣襟上的金線鳳尾紋在燈光下泛著含蓄的光澤,不張揚,卻叫人無法忽視,不言不語,自有風骨。
店員將一頂精緻的中式鳳冠輕輕戴在她髮間,鳳冠不大,是改良後的輕便款式,由掐絲琺琅和點翠工藝結合,垂下幾縷細細的金流蘇,落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搖曳。 門簾外傳來陳默換好中式禮服後走過來的腳步聲,他掀開簾子走進來,身上穿的是一件與蘇雨晴嫁衣同系列的中式長衫。
檀色偏黑的面料上,衣襟和袖口做了同色系的暗紋刺繡,隱隱呼應著她嫁衣上的鳳尾紋樣,低調又默契。
立領的設計讓他整個人多了一份清雋儒雅的氣度,像民國舊影裡走出來的世家公子。
他走進來,抬頭看見蘇雨晴的那一刻,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如果說方才蘇雨晴穿西式婚紗的樣子讓他驚豔到無法言語,那麼此時此刻,她穿上中式嫁衣的模樣,則是讓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有種想要立刻拜堂的衝動。
面前這個女子,她的美不張揚、銳利,是內斂的、溫潤的,像一塊被時間打磨得恰到好處的暖玉,在揉碎了的金箔光暈下,散發著沉靜的光芒。
陳默忽然意識到,這就是他要在婚禮上看到的樣子——她穿著充滿自己國家文化底蘊的嫁衣,一步一步走向他,不疾不徐,帶著一個女子全部的鄭重,來赴這一生一次的約。
他走向她,腳步比平時慢了些,彷彿怕驚擾了甚麼。
蘇雨晴從鏡子裡看到他的身影靠近,轉過身來,鳳冠上的金流蘇輕輕晃動,在她額間投下細碎的光斑。
“這件怎麼樣?”她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知道自己的審美,卻更想知道他的感受。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極其小心地替她理了理鳳冠垂下的一縷流蘇,指尖從金絲上輕輕滑過,然後落在她的肩膀上,將她微微轉向鏡子,讓她和自己並肩而立。
鏡中,一對璧人。
檀色偏金的龍鳳褂與檀色偏黑的長衫,衣襟上呼應的刺繡紋樣,她髮間的金流蘇與他領口的暗紋,一明一暗,一柔一剛,像是兩件原本就應該放在一起的器物,終於被擺到了同一張條案上。
“就這件。”陳默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中西兩套。到時候上午接親拜見父母穿中式的,晚上大家聚餐主儀式穿婚紗,剛剛好。”
“好。”蘇雨晴輕輕應了一聲,伸手覆在陳默搭在自己肩頭的手背上,指尖交迭,掌心溫熱。
從婚紗工作室出來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好,雖說入夏了,但今日的溫度卻並不過分的高,蘇雨晴挽著陳默的胳膊走在大街上,想起小時候對外婆的童言無忌沒想到真的有一天實現了,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笑甚麼?”陳默低頭看她。
“不告訴你~”蘇雨晴歪了歪腦袋,語氣裡帶著一絲促狹。
蘇雨晴雖然沒說,但陳默也知道她內心的喜悅,他順勢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用力捏了捏,隨即正色道:“不管你告不告訴我,只要你高興就好,今後的日子我希望你一直都能開心的笑下去。”
蘇雨晴愣了一瞬,然後別過臉去,假裝看街邊的風景,耳根卻悄悄紅了個透。
這個男人的情話,總是來得猝不及防,又真誠得讓人招架不住。
兩人並肩走出商業街,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拉得長長的,捱得很近很近。
陳默牽著蘇雨晴的手走在街上,忽然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蘇雨晴偏頭看他。
“沒甚麼,就是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了。”陳默把她往身邊拽了拽,避讓開一個低頭看手機的路人,“還要等好些天才能把你真正娶回家。”
蘇雨晴忍不住笑出來:“證都領了,人也早就住進來了,還差這幾天嗎?”
“那不一樣。”陳默正色道,“我要的是所有人都看著你帶著最幸福的表情走向我,我要讓所有人看到,你最幸福的時刻,包括你的外公外婆,他們或許是最希望看到你得到幸福的,我想讓他們可以放心的把你交給我。”
聽到這話的瞬間,蘇雨晴心頭一顫,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他。
街上人來人往,她就那麼仰著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聲音突然有些哽咽,想說點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外婆和外公一直是她內心脆弱時最後的守護和寬慰,在絕望的時刻,想起被外公外婆呵護時候的溫暖,她才會稍微找回一些力氣。
這份深埋於心底的、連她自己都很少主動觸碰的柔軟,從未對任何人完整地剖白過。
在母親患病、父親冷漠、寄人籬下的那些年歲裡,外公外婆是她記憶裡唯一不需要任何條件就能獲得的善意。
那份隔代的愛太過乾淨純粹,以至於每一次回憶,都像是把一顆被層層包裹的心重新剝開,露出最嫩的那層肉,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
所以她很少主動提外公外婆,只有在真正脆弱的時刻,才會不經意的對陳默提起兩句。
陳曦對她好,她會感動地說出來;陳默寵她,她會笑著回應。唯獨想對外公外婆說的話,她只在深夜一個人對著窗外的月亮,在心裡默唸。
這份敏感,像是一個從小就學會了察言觀色的孩子,把自己最珍貴的糖果藏在了枕頭底下最深的角落。
那是在李家被患病的母親無意識地推倒在地時,她閉上眼睛就能感受到的那雙佈滿老繭卻無比溫柔的手。
那是在蘇家被冷言冷語刺得遍體鱗傷時,她捂住耳朵就能聽到的那句帶著鄉音的“我們晴晴最乖了”。
那是她顛沛流離、換了數個屋簷之後,唯一從未褪色的座標——不管她走到哪裡,變成了甚麼樣的人,外公外婆看她的眼神永遠都是“你來了就好,餓不餓”。
所以當陳默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用那麼自然彷彿他們還在世的語氣說出“他們或許是最希望看到你得到幸福的”這句話時,蘇雨晴心裡那扇藏在最深處,小心翼翼關了十幾年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推開的人沒有踹門,沒有用蠻力,甚至沒有大聲嚷嚷。他只是站在門口,輕聲說了一句:我知道這裡面放著甚麼,我也覺得那很珍貴,你願意讓我一起守護嗎?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直以來獨自在黑暗中捧著一盞微弱燈火的人,忽然發現身邊的人不僅看到了這盞燈,還伸手攏住了風口,怕它被吹滅。
蘇雨晴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說“謝謝你記得他們”,想說“他們已經在我的夢中將我交付給你,放心的離去了”,但所有的句子都堵在了舌尖上,化作眼眶裡越聚越多的水光。
她從來不是一個容易失態的人。
經歷了那麼多,她早就學會了把眼淚往肚子裡咽,把軟弱藏進微笑後面,把所有的“我很在意”偽裝成“沒事沒關係無所謂”。
可是眼前這個她最愛的男人,一次次地把她的偽裝輕輕揭開,不粗暴,不憐憫,只是溫柔地、固執地告訴她:在我這裡,你不用藏。
而今天,他精準地觸碰到了她藏得最深、最敏感的那一層。
他沒有說“我替外公外婆對你好”這種越俎代庖的話,也沒有說甚麼“他們在天之靈一定會安息”這種空泛的安慰。
他說的是:我想讓他們放心。
“放心”這兩個字的分量,只有真正疼過她的人才會懂。
外公外婆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恐怕就是這個小外孫女。
母親的精神狀態時好時壞,父親不聞不問,李家雖收留了她卻終究隔著一層。
兩位老人走的時候,心裡一定揣著滿滿的牽掛——晴晴還那麼小,誰送她上學?以後她餓了誰給她做好吃的?誰能在她被人欺負的時候把她護在身後?
蘇雨晴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但她不止一次地在夢裡見過外公外婆。
夢裡他們甚麼都不說,只是看著她,眼神裡全是放不下的惦念。
每次醒來,枕頭都是溼的。
而此刻,陳默站在她面前,用最尋常不過的語氣,對她說出了夢中外公外婆最關切的話——可以放心了……
這意味著,眼前這個男人讀懂了那些她從未說出口的遺憾,接住了那些她獨自扛了十幾年的重量,並且用一種極為鄭重的方式告訴了她:你愛的人在意的事,我也在意。你想讓他們安心,我來幫你完成。
蘇雨晴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無聲地滑落下來,一滴接一滴,怎麼也止不住。
她想,這個人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把她心裡的每一個皺褶都看得這麼清楚,怎麼可以精準地找到她最柔軟的地方,還用那麼溫柔的方式妥帖地安放好。
她甚至有些懊惱——明明今天是來試婚紗的,明明剛才還在說笑,明明他說要看自己一直開心的笑下去,怎麼自己就被他一句話擊中了淚腺。
可是這份懊惱裡,裹著的全是鋪天蓋地的感動和被人懂的幸福。
陳默看到她的眼淚,眼神一下子軟了下來,伸手勾著手指用指節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低聲說道:“怎麼哭了?我說錯話了?”
蘇雨晴搖了搖頭,用力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些發顫:“你沒說錯……”
【你是說的太好了】蘇雨晴內心補了一句。
她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直視陳默的眼睛。
這雙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煩或者不知所措,只有專注的心疼和安靜的等待。
他在等自己,等自己平復情緒,等自己願意開口,等自己把心裡藏了那麼多年的東西一點點拿出來給他看。
蘇雨晴的聲音還是很輕,卻比剛才穩了許多,“外公外婆走的時候我還小,後來很多年,我不敢想他們。一想到就會哭,一哭就覺得對不起媽媽,因為她那時候已經生病了,我不能再讓她操心。到了李家以後更不敢提了,連媽媽都很少提起外公外婆的事,好像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可他們明明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她說到這裡,眼淚又湧了上來,但這次她沒有讓自己哽咽,而是用力握緊了陳默的手,像是在汲取繼續說下去的勇氣:“後來我長大了一些,就習慣了在心裡跟他們說話。考了好成績會說,被人欺負了也會說,過年的時候會偷偷在心裡給他們拜年……我一直覺得沒有人會懂這種感覺,說出來別人可能會覺得我矯情,或者覺得人都走了這麼多年了還有甚麼好惦記的。”
“可是你記得他們。”她紅著眼睛,嘴角卻彎了起來,那個笑容帶著淚光,卻燦爛得讓人移不開眼,“陳默,你不僅記住了他們,你還替我想到了。你說要讓他們放心——你甚至替我想到了我該怎麼對他們交代。”
陳默一直沉默地聽著,聽到最後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眼底有甚麼情緒翻湧而過,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他沒有說甚麼長篇大論,只是將蘇雨晴拉進自己懷裡,手臂收得很緊很緊,緊到蘇雨晴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隔著厚厚的冬衣,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臉頰上。
“不是替你想。”他的聲音從胸腔裡傳出來,低低沉沉的,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共鳴,“是替我自己想。我要娶他們的寶貝外孫女,總要讓老人家放心才行。我想告訴他們——以後她餓了有人做飯,冷了有人添衣,受委屈了有人給她撐腰,想哭了有人給她擦眼淚。她不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了,永遠都不會再是了。”
蘇雨晴把臉埋在他的胸口,眼淚洇溼了他大衣的前襟,但這一次,她的眼淚不再是苦的。
街上的行人依舊川流不息,偶爾有人側目看一眼這對在路邊緊緊相擁的男女,但沒有人駐足,沒有人打擾。
這座城市的溫柔就在於,它給了每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袒露脆弱的權利。
過了很久很久,蘇雨晴才從他懷裡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妝多少有些花了,但整個人看起來卻像是卸下了一個背了十幾年的包袱,眉眼間多了幾分難得的鬆弛和輕盈。
她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擦了擦臉,又幫陳默擦了擦大衣前襟被眼淚洇溼的地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說:“把你這件不好洗的衣服弄髒了。”
“傻瓜,我老婆的眼淚有甚麼髒的。”陳默不在意地笑了笑,低頭看著她,“好點了嗎?”
“嗯。”蘇雨晴點了點頭,然後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飛快地啄了一下,退回來的時候臉頰微紅,卻認認真真地看著他說,“謝謝你記得他們。真的要謝謝你。婚禮那天,我會跟外公外婆說——你們看,就是這個人。他就是我選的。你們可以放心了。”
陳默的眼眶終於也泛了紅。一向自詡硬漢的他飛快地別過臉去,假裝咳嗽了一聲,再轉回來的時候,又恢復了那副慣有的懶洋洋的笑模樣。
但他握住蘇雨晴的手,比平時更用力了幾分。
“走吧。”他說,聲音裡還有些沒藏好的鼻音,“回家吃飯。媽說今天燉了你愛喝的排骨藕湯。”
午後的陽光從行道樹的枝丫間篩落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蘇雨晴走著走著,忽然仰頭看了一眼天空。
雲層很薄,天很藍,藍得像是被人仔仔細細擦洗過一般。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覺得今天的天空看起來格外近、格外溫柔,就像是有人在天上,終於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陳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天空,笑了笑,又低下頭,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不管不顧地吻了她。
彷彿在對誰訴說著自己對她的珍稀和喜愛。
蘇雨晴的耳尖紅得像要滴血,卻沒有推開他,反而雙手環抱住陳默的脖頸,回應了這個吻。
兩人都在用行動向冥冥之中關懷著蘇雨晴的人,表明兩人如今的幸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