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皇來得突然,去得更是乾脆利落。
看著魔皇如此果決地退走,被千仞雪護在身後的比比東,紫黑色的眼眸中翻湧著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忿恨與陰冷。
她死死攥緊了手中的羅剎魔鐮,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差一點。
她差一點就被魔皇偷襲得手,這份恥辱,這筆賬,她絕不可能輕易揭過。
若非此刻自身狀態不佳,眼前局勢又錯綜複雜,強敵環伺,她絕對會不惜一切代價追殺上去,將那敢於冒犯神威的孽畜碎屍萬段。
然而,現實是,她剛剛被女兒所救,而那個一語逼退魔皇的陸鏡暝,其深淺更是讓她暗自心驚。
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和失控感,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內心。
她縱橫一生,算計天下,何曾受過如此接連的挫敗與……“施捨”?
陸鏡暝甚至沒有多看離開的魔皇一眼,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場中眾人,最終,落在了氣息不穩、眼神複雜的比比東身上,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轉而落在千仞雪身上,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笑容:
“雪姐,我們的女皇大人,就交給你了。”
千仞雪看了陸鏡暝一眼,微微頷首,隨即轉向身後氣息不穩、眼神陰鷙的比比東。
母女二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沒有溫情,只有二十多年來積累的冰霜與隔閡,以及此刻難以言喻的複雜。
“跟我走吧。”
千仞雪的聲音帶著一種平靜,卻又潛藏著深沉的波瀾。
“我們之間的事情,也是時候,該有一個了結了。”
比比東神色一怔,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譏諷。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旁邊的景元、小舞以及剛剛由伊萊克斯交還身體、狀態明顯不對的霍雨浩。
理智告訴她,以她此刻受傷的狀態,同時面對三位神級強者和深不可測的陸鏡暝一行人,絕無勝算。
更何況,千仞雪的態度已然明確,不會站在她這邊。
更重要的是,千仞雪那句“了結”,像一根針,刺中了她內心最深處那根緊繃的弦。
她們之間,確實需要一場徹底的清算,無論是仇恨,是漠視,還是那被強行壓抑的、扭曲的感情。
“好。”
比比東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屬於羅剎神的傲慢與一絲破罐破摔的決絕。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想做甚麼?”
得到比比東的應允,千仞雪不再多言,對著陸鏡暝輕輕點頭示意。
隨即,她周身金色神光湧動,天使聖劍虛劃,輕易便撕裂開一道穩定的空間通道。
她沒有再看比比東,徑直步入其中。
比比東冷哼一聲,強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和靈魂被電磁力侵蝕帶來的麻痺感,握緊羅剎魔鐮,毫不猶豫地跟了進去。
紫黑色的邪氣與輝煌的金光一同消失在空間通道的盡頭,只留下緩緩閉合的空間漣漪。
這對母女之間的恩怨,外人無法插手,也無從評判。
無論最終的結果是冰釋前嫌,還是徹底決裂,可以確定的是,那個偏執瘋狂的羅剎神比比東,將再也無法以女皇的身份執掌武魂帝國。
這不僅是因為陸鏡暝不允許,更是因為千仞雪,已經具備了取而代之的實力與決心。
目送兩位神祇離去,陸鏡暝彷彿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輕鬆地將目光轉向了場中剩餘的幾人。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景元身上,臉上露出一個帶著幾分玩味的笑容,開口道:“我該稱呼你為將軍,還是師兄?”
景元聞言,明顯愣了一下。
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金瞳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目光下意識地瞟向陸鏡暝身旁神色清冷如雪的鏡流。
瞬間,他似乎明白了甚麼,臉上的詫異化為恍然,繼而浮現出更加真切的笑意。
他手中那柄陣刀悄然消散於無形,灑脫地擺了擺手:“原來是小師弟。”
他的語氣輕鬆而自然。
“不必拘泥於仙舟的虛禮,叫我師兄就好,在此方天地,沒有神策將軍,只有景元。”
這簡單的對話,揭示了兩人的聯絡——同出一門的師兄弟。
這份淵源,讓原本因立場不明而可能存在的隔閡,瞬間消融了許多。
然而,一旁的小舞卻完全沒有這份輕鬆感。
她粉色的眼眸中充滿了警惕,目光主要鎖定在鏡流和古月娜身上。
鏡流給她的感覺,像是一柄收斂於無形劍鞘中的絕世兇兵,雖未出鞘,但那隱隱透出的極致鋒芒與冰冷殺意,已讓她神魂悸動。
而更讓她感到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壓抑與不適的,是古月娜。
那是一種來自血脈源頭的、上位者對下位者的絕對壓制。
儘管小舞已然成神,生命層次發生了蛻變,但她的根源終究與魂獸血脈相連。
而古月娜,身為龍神半身、魂獸共主銀龍王,其血脈對於天下所有魂獸而言,都代表著至高無上的統治與威嚴。
在這份龍威面前,小舞感覺自己彷彿被剝去了神祇的外衣,變回了最初那隻弱小的柔骨兔,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沉默地向霍雨浩靠近了一步,尋求著些許安全感。
至於伊萊克斯,在確認最大的威脅比比東已經離開後,他那憑藉識之律者核心強行催動的神級力量也終於抵達了極限。
霍雨浩身體的控制權被無聲無息地交還,伊萊克斯那疲憊的神識,再次沉入精神之海的深處,陷入了修復與沉眠。
重新掌控了自己身體的霍雨浩,眼神卻是一片空洞與茫然。
他雖然被第二人格封印在意識深處,但對外界發生的一切都如同一個身臨其境的旁觀者,看得清清楚楚,感同身受。
他“看到”自己加入了邪惡的聖靈教,與曾經的夥伴、史萊克學院為敵。
“看到”自己操控亡靈天災,屠戮生靈。
“看到”自己如何用藍銀皇魂骨誘惑、逼迫待他如親弟的大師兄貝貝背叛原則,雙手沾滿血腥,墮入無盡的黑暗……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像是一把把燒紅的匕首,反覆切割著他的靈魂,帶來無盡的痛苦與自我厭惡。 儘管第二人格擊殺了戴華斌,算是間接為他的母親報了一部分仇,讓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掠過一絲扭曲的快意,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洶湧的罪惡感與自我否定。
這導致霍雨浩一時之間有些精神恍惚。
陸鏡暝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失魂落魄的霍雨浩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打破了現場的沉寂。
“好久不見了,霍雨浩。”
“看你的樣子,現在應該很迷茫吧?在罪孽與自我之間找不到出路?”
霍雨浩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眼神中終於有了一絲焦距,他認出了眼前之人,聲音乾澀地回應:“陸鏡暝……”
他們之間交集確實不多,但霍雨浩深知此人的神秘與強大。
陸鏡暝沒有在意他語氣中的複雜,丟擲了那句足以撼動霍雨浩整個心神的話語:
“我知道你現在很迷茫,但如果我告訴你,你媽媽霍雲兒的靈魂還在,你還有機會復活她,你現在……還迷茫嗎?”
這句話如同九天驚雷,在霍雨浩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你說甚麼?!”
霍雨浩猛地瞪大了眼睛,身體因極致的激動而劇烈顫抖起來。
甚麼對貝貝和唐雅的愧疚,甚麼因第二人格所作所為而產生的負罪感,甚麼對未來的迷茫無措,在這一刻,統統被這石破天驚的訊息衝得七零八落,拋到了九霄雲外。
母親,那個他心中永遠的痛與思念,竟然還有復活的希望?!
“你沒聽錯。”
陸鏡暝語氣肯定,字句清晰。
“你媽媽的靈魂並未消散,還完好無損地存在著。”
他說話的同時,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瞥了一眼旁邊的小舞。
在這個世界,死亡並非絕對的終結,只要有靈魂存在,便有逆轉生死的可能。
眼前這位小舞,就是最活生生的例子。
“我媽媽……她在哪裡?告訴我,她在哪裡?!”
霍雨浩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狂潮,他完全忘記了雙方實力的差距,忘記了潛在的威脅,如同一個在黑暗中看到唯一光亮的溺水者,不顧一切地就要衝向陸鏡暝,想要抓住這唯一的希望。
他也曾聽過海神唐三的故事,對那句“復活吧,我的愛人”充滿嚮往,此刻,這嚮往化為了無比灼熱的渴望。
“錚!”
下一刻,一道纏繞著死寂氣息的紫色鐮刀與一柄燃燒著靜謐火焰的翠綠長劍,交叉擋在了霍雨浩面前。
遐蝶和流螢如同兩道無法逾越的壁壘,無聲地制止了他的衝動。
冰冷的殺意與熾熱的警告讓霍雨浩發熱的頭腦瞬間冷卻下來。
他停住腳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但眼中的急切與懇求卻絲毫未減,他死死盯著陸鏡暝:
“告訴我,只要你能告訴我媽媽靈魂的下落,讓我做甚麼都可以,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然而,陸鏡暝的回答,卻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料。
“代價?我不需要你付出甚麼代價。”
陸鏡暝嘴角微揚,帶著一種近乎惡作劇般的輕快。
“你媽媽的靈魂,在海神唐三的手中,想要找回你媽媽?很簡單,去神界,找到海神唐三,然後……從他手裡搶回來。”
“海神……唐三?!”
霍雨浩如遭雷擊,徹底愣住了。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或許是某個邪惡的魂師,或許是某個隱秘的勢力,但他萬萬沒想到,擄走他母親靈魂的,竟然是那位傳說中的海神。
看著霍雨浩震驚而困惑的表情,陸鏡暝繼續拋下重磅炸彈:
“霍雨浩,難道你就從未懷疑過?一個像你這樣的普通人,為何會有如此逆天的運氣?自動送上門的百萬年魂獸,來自異界的強者神識……世間所有的好事,彷彿都砸在了你的頭上。”
“你……你甚麼意思?你為甚麼會知道這麼多?!”
霍雨浩心中的疑惑達到了頂點,陸鏡暝的話語彷彿揭開了一層他一直忽略的迷霧。
“我為甚麼知道,不是你該關心的問題。”
陸鏡暝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淡漠,現在的他,行事何須向他人解釋?
“你真正應該關心的,是海神唐三為甚麼要取走你媽媽的靈魂。”
“為甚麼?”霍雨浩果然被引導,立刻追問,與母親相關的事情,超越了一切。
“因為,你原本是斗羅大陸註定的氣運之子,未來幾乎必然成神。”
陸鏡暝揭開了真相。
“而海神唐三在神界的地位,並非如表面那般穩固,他需要幫手,但必須是絕對聽話、受他掌控的幫手,你媽媽的靈魂,就是他用來束縛你、確保你對他唯命是從的……枷鎖之一。”
他頓了頓,看著霍雨浩驟然蒼白的臉色,補充道:
“當然,因為一些變數,你現在已經不是斗羅大陸氣運所鍾了,但這些對你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想要救回你媽媽,你就必須擁有足夠的力量衝上神界,而憑你現在這副模樣,連自身力量都無法統合,連成神都渺茫,更遑論從一位神王手中搶人。”
陸鏡暝的目光變得深邃:
“所以,接受現實吧,霍雨浩,和你體內的那個‘他’——你的第二人格,還有伊萊克斯,好好談談,學會共存,甚至融合,統合你們所有的力量,還有……呼雷留給你的那份屬於步離人的血脈之力,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你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你有甚麼目的?”
霍雨浩抬頭看向陸鏡暝,想從他臉上看出甚麼。
陸鏡暝笑了笑,臉上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興致:
“我只是覺得,如果你能帶著這份‘驚喜’,衝上神界,站在那位算計一切的海神面前,那場面……一定會非常有趣。”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小舞,意有所指。
或許,這份“驚喜”,還可以更大一些。
他沒有甚麼壞心思,只是想看樂子罷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