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傢伙，跑得倒真是挺快，保命的本事倒是一流。”
黑塔撇撇嘴，似乎對沒能採集到更完整的絕滅大君瀕死狀態資料略有遺憾。
隨即，她像是想起了甚麼，手腕一翻，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個東西，朝著靜立原地的黃泉拋了過去。
“喂，接著，這是那小傢伙特意囑咐我，等你打完了交給你的。”
那竟是一顆看起來水嫩飽滿、散發著誘人甜香的水蜜桃。
就在這一刻，黃泉那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眸中，竟難以抑制地泛起了一絲極細微、卻真實存在的亮光。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動作輕柔地伸出手，精準地接住了那顆在空中劃出優美弧線的桃子。
“謝謝。”
她輕聲說道，聲音裡那揮之不去的虛無縹緲感似乎都沖淡了些許，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屬於人的生氣。
她很喜歡桃子。
這種果實匯聚了生命成長的喜悅與陽光雨露的甜美，但同時又如此脆弱易逝，這種矛盾的特質，總能讓她沉寂的心湖泛起細微的漣漪。
“嘖！”
看著因為一顆桃子就好像瞬間活了過來、甚至隱隱透出一點滿足感的黃泉，黑塔忍不住撇了撇嘴，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神情。
對於她們這些被陸鏡暝以特殊方式召喚而來的存在而言，陸鏡暝有時候實在是…太犯規了。
他對她們的瞭解程度，有時甚至超越了她們自身。
喜好、性格、潛藏的願望、乃至內心深處不易察覺的渴求，陸鏡暝似乎總能精準地把握，並能拿出最恰到好處的鑰匙。
就像此刻，明明黃泉是剛剛被召喚至此界不久，卻幾乎毫不猶豫地就成了陸鏡暝最可靠的打手之一。
而能讓這位走在虛無命途之上、本該漠視一切的令使眼中重現人性光輝的，並非甚麼驚天動地的存在，僅僅是一顆在無數世界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桃子。
除了陸鏡暝，誰又能想到、誰又會這麼做呢？
黃泉終其一生都在無盡的旅途中尋找著短暫的邂逅與存在的意義，以此對抗那無時無刻不在侵蝕她的、令人瘋狂的虛無感。
而陸鏡暝，恰好給了她新的、意想不到的邂逅與錨點，讓她能短暫地從那深不見底的虛無中掙脫片刻，獲得更多的時間去繼續她那漫長而孤獨的追尋。
所以，她才會如此毫不猶豫地選擇幫助陸鏡暝，前來這片星之內海，狙擊絕滅大君幻朧。
“任務總算是完成了，這片地方暫時能清淨一會兒了。”
黑塔從王座上站起身，慵懶地伸了個懶腰，曼妙的身材曲線展露無遺。
“行了，收工。”
她拍了拍手，身影開始連同那科技感十足的王座一起緩緩變淡，如同正在被擦除的資料流。
“記得回去告訴那小傢伙，麻煩我幫他解決了，但他欠我的實驗室耗材，得加倍，少一克都不行。”
話音未落，她和王座便已徹底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黃泉靜靜地站在原地，望著黑塔消失的方向，默然片刻。
她又緩緩轉過頭，看向那團依舊在微微顫抖、散發著恐懼波紋的位面意志光暈，空洞的目光在其上停留了許久。
“惟有遺忘…”
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又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令人心悸的沉重。
“才是永恆的消亡。”
最終，她那紫色的身影也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悄然變淡，化為虛無，徹底消失在這片重歸寧靜的星之內海。
星之內海的波瀾尚未完全平息，而在一片依附於鬥羅位面壁壘的異空間之中，冰冷的星輝如同幕布般靜靜流淌，映照著星嘯那彷彿萬年寒冰雕琢而成的淡漠側臉。
她靜立於虛空中，彷彿本身就是這片寂靜領域的一部分。
突然，她面前那片平滑如鏡、用於觀測外界動態的空間介面猛地一陣劇烈扭曲，如同被巨力砸碎的玻璃，迸發出無數蛛網般的裂痕。
緊接著，一道極其黯淡、幾乎要與虛無融為一體的暗綠色流光從中猛地跌撞而出，裹挾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亂、虛弱與瀕臨消散的衰敗氣息，重重地摔在異空間那無形的地面上，激起一圈圈無形的能量漣漪。
光芒散盡，顯露出其中的身影——正是片刻前還自信滿滿的幻朧。
只是此刻的她，早已褪盡了所有的妖嬈魅惑與絕滅大君的威嚴。
那具耗費心血、以黃金樹核心精心塑造的完美肉身，此刻佈滿了無數道細微卻觸目驚心的裂痕。
這些並非普通的物理損傷，而更像是某種存在本質被強行抹除後留下的、無法以常理度之的虛無傷痕，邊緣處還殘留著令人心悸的、不斷侵蝕現有規則的無之意境。
她的身體變得半透明，氣息萎靡衰弱到了極點，周身那原本交融輝映的翠綠生命光華與漆黑毀滅能量，此刻暗淡得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歸於寂滅。 她痛苦地蜷縮在地，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伴隨著珍貴的生命能量逸散，連維持最基本的形態都顯得異常艱難。
她掙扎著抬起頭，那雙原本顛倒眾生、媚意橫生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痛苦與虛弱，以及憤怒與屈辱。
就在此時，一個清冷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的聲音，從她前方不遠處傳來。
“看來，你的試探進行得…並不順利。”
星嘯甚至沒有完全轉過身來的意思，只是微微側過頭，那雙毫無情感波動的眼眸，以一種近乎絕對的理性俯視著腳下狼狽不堪的同僚，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論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的確…是我大意了。”
幻朧的聲音嘶啞，卻意外地並沒有失去冷靜，反而在極致的痛苦中透著一股冰冷的意味。
“虛無令使…呵呵，好一個虛無令使…真是出乎意料啊！”
星嘯這才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到幻朧身前。
她冰冷的目光在幻朧身上那些可怕的傷痕上一一掠過，尤其是在那些蘊含著無之意境的裂痕上停留了片刻，彷彿在觀察著甚麼。
“虛無的力量，還是令使級的力量.”
星嘯的聲音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有純粹的陳述。
“難怪你會如此狼狽，雖然我早有意料，但確實沒想到…你會敗得如此慘烈。”
她太瞭解幻朧了。
這位同僚固然精於算計、詭計多端，但最大的弱點便是容易在獲得優勢後過度膨脹。
面對弱者時，這份膨脹是遊刃有餘的戲弄，但面對同等級甚至更高層次的強者時，這便是取禍之道。
此次獲得黃金樹肉身，力量大增的幻朧，果然不出她所料，又一次膨脹了。
明知道黑塔極有可能在星之內海設下埋伏，卻還是自信滿滿、大大咧咧地直接衝了進去。
這並非幻朧愚蠢，而是源於她對自身不死性和新獲得力量的絕對自信，自信無論如何都能全身而退。
而從結果來看…事實似乎也勉強如此。
雖然離全身而退相差甚遠，但能在一位智識令使和一位虛無令使的聯手埋伏下，保住命活著逃回來，某種程度上，已經算是一種成功了。
“黑塔…並未直接對我出手。”
幻朧艱難地平息著體內混亂暴走的能量，軀體在劇烈波動後逐漸趨於穩定，她那雙重新凝聚起精光的眼眸微微一眯，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否則，我未必能活著回來…至少，這具辛苦得來的肉身，絕對保不住。”
“我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星嘯淡淡道，對於這種發展，她似乎毫不意外。
橫行宇宙散播毀滅之時，她遇到過太多自以為是的野心家，試圖利用反物質軍團的力量作為達成自身野心與霸業的刀。
只可惜，絕大多數玩弄此道者，最終都化為了毀滅途中的餘燼，被他們親手引來的火焰焚燬。
“呵呵…利用兩位絕滅大君作為棋子，為其鋪路或達成某種目的…”
幻朧重新恢復了那副優雅詭媚的姿態，儘管身體依舊殘破，但她已強撐著坐起，手中的團扇再次出現，輕輕煽動，掩嘴輕笑，彷彿剛才的狼狽只是幻覺。
“我對黑塔…以及她身後那位真正佈局的人，真是越來越感興趣了。”
雖然吃了個前所未有的大虧，但憤怒與屈辱對她而言只是暫時的情緒燃料。
作為絕滅大君，她更看重實際收穫。
至少，她成功試探出了關鍵情報，一位前所未有的虛無令使的出現，其可怕的力量性質，以及幕後之人那利用與制衡並存的複雜意圖。
這些資訊，已然價值連城。
“你還需要多久才能恢復。”
星嘯瞥了一眼身體仍在緩慢修復的幻朧，語氣直接而務實。
位面意志那邊有黑塔和一位虛無令使親自看守，已然事不可為，她不再抱有任何指望。
但接下來的計劃，幻朧的力量仍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畢竟除了放任她們的黑塔等人，她們面前還攔著兩位巡獵的令使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