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媽肯定在催你吧。”江陽說了句。
田曦微掏出手機。
之前一直是靜音的,看見有一個媽媽的未接來電。
微信上有媽媽的訊息:[“曦微,考完了嗎,甚麼時候回來,我好下米煮飯。”]
田曦微打字回覆:[“現在就煮飯,我在圖書館後山這,現在就回來。”]
然後又發一條語音訊息,說的是霧都方言:[“媽,高中讀完嘍,哈哈。”]
發完訊息。
感受著江陽牽她的手的暖意。
低頭往山下這所她讀了三年的銅良中學看去。
校門的鐵柵欄門敞開著,先前和江陽衝出考場那會兒擠得水洩不通的路口,現在空了大半。
幾個穿反光背心的交警在收路障,迭成一摞一摞的塞進警車後備廂。
先前圍著考生採訪的記者早沒了影。
幾個賣礦泉水的攤販蹲在路邊,慢悠悠地收拾著泡沫箱。
校門口那條馬路不再封鎖。
安靜很多。
不像考試結束時那樣,滿街都是家長的呼喊,鬧得耳朵發漲。
“江陽,我要是有白露的視力就好了。”
“咋呢?”
“她的眼睛就跟能縮放似的,在片場,能看見山上的代拍。”
田曦微笑了笑。
她接著說:“你看,這裡可以看見我們那棟教學樓,還有舞蹈房,看見沒?我就是靠窗的那個位置,太遠了,看不見裡面。”
田曦微眯著眼睛瞧。
那是她坐了一年的靠窗位置。
夏天能看見操場邊的老樹,枝繁葉茂的,風景很好。
冬天不行。
因為冬天窗戶漏風。
她就把暖手寶塞在桌裡,暖手寶不暖了,上課的時候,就把手塞屁股下。
現在教室的門肯定是關著的。
黑板上沉著應考的粉筆字估計還沒擦。
說來也奇怪,以前上晚自習時,總和同學聊高三這一年和坐牢似的。
早上爬起來背單詞,還得練舞。
試卷一張一張的發。
又累又煩。
現在望著空蕩蕩的教室,心裡卻有些悵然。
“看啥呢,想復讀啊?”江陽鬆開她的手,輕輕摟著她的腰,問了句。
“復讀個屁!你先多看看小黃書,學學怎麼接吻吧。”
田曦微笑了聲。
再次低頭看去,發現校門口也空了,攤販和交警都走了。
校門口的鐵柵欄門倒是還沒關。
田曦微把臉往江陽身邊湊了湊,目光還黏在銅良中學這所學校。
這裡是她的家鄉。
這所學校是她的母校。
以後忙起來了,不知道會有多少時間回家。
晚夏的熱氣吹過來,有路邊青草的味道。
和學校小路邊青草的味道一模一樣,那是她聞了三年的味道。
她知道再過一會兒,校門會關上,明天太陽昇起來時,這裡就沒有高三學舞蹈的田曦微了。
沒有每天一起抱怨學校這不好那不好的同學。
沒有總拖堂的老師。
也聽不見班主任在講臺上罵:“我在樓梯上,就聽見你們吵!像甚麼樣子,知道還多少天高考嗎!你們是為我讀書嗎!!”
可能是不適應畢業生這個身份吧。
就是感覺,忽然一下子,心裡有個地方空了。
不用再趕早讀。
課桌抽屜裡,不會有一堆又一堆的試卷。
不會在課堂上,偷偷的和同桌分辣條吃。
還有那個為了考個好成績,熬到眼睛發紅也沒放棄的自己。
聽若喃說過,到大學裡,課桌都不是固定的,甚至連同桌都沒有了,每節課可能是在不同的教室上,坐在身邊的同學可能也是不同的。
說白了。
就是心裡捨不得。
倒不是懷念高三的那些苦日子。
就是捨不得,那些苦裡藏著的,再也回不來的日子,還有那個曾經為了考個好成績,有個好的出路,努力拼搏的自己。
那時候哪裡能想到。
自己還沒高考前,就已經找到了未來的路,當上演員,開始跟著江陽混演藝圈了。
在橫店時,總聽白露說,她們是跟著江陽混娛樂圈。
她當時反駁:“狗屁娛樂圈,我混的是演藝圈。”
現在還是一樣的想法。
因為聽過娛樂圈的很多破事,那是白狗仔感興趣的。
她才不想摻和那些破事,就想跟著江陽安安穩穩演戲。
賺的錢夠爸媽養老,夠妹妹學舞蹈,就夠了。
沒事逗逗浩純生氣,聽若喃講老家的事,她也跟著罵上兩句,再跟江陽拌拌嘴,這樣的日子多塌實。
周野好好的為啥送外賣?
想不通也懶得深究,純純沒苦硬吃,被江陽忽悠瘸了。
反正她不用找助理,這樣就挺好。
不像超躍有大夢想,她的夢想小得很。
身邊人都在,日子不慌,就夠了。
發現這個位置風景很好。 她把手機塞給江陽:“幫我拍張照,快點,快點,現在有風,要好看點的。”
“我不會拍照啊曦微。”
“快拍啊,拍我正面,偏側面一點點的,要把我鼻子拍出來知道嗎,你上次把我鼻子拍得特別塌,也要把下面我們的高中拍進去。”
把手機塞給江陽,反覆叮囑,怕江陽又把她拍醜。
解開頭繩想讓頭髮飄起來,結果紮了一天的頭髮還是束著的。
有點懊惱,又覺得好笑。
拍戲拍幾個月了,早該意識到的,電視裡那種女主一解開頭繩,頭髮就飄逸的姿態,都是假的。
但她現在的感受是真的。
有不想向江陽承認,她不會接吻的矯情。
也有對未來的小期待。
都是最實在的樣子。
回到家裡。
餐桌上,田曦微扒拉幾口飯,翻開手機裡江陽先前在圖書館後山給她拍的照片。
江陽創作能力強是真的,演技好是真的,跳舞比她跳得好是真的。
但是拍照水平差也是真的。
第一張照片裡鏡頭跟歪了似的,只拍到她半張臉,下面的教學樓只露個屋頂,風把她額前碎髮吹得糊在臉上。
田曦微滑動手機螢幕。
看第二張。
總算把人拍全了,可江陽沒拿穩手機,照片有點虛,她當時特意捋的頭髮沒拍出飄動感,結果像倒像貼在肩上,對著鏡頭比的剪刀手也有點模糊。
好在第三張江陽蹲下來調了角度,鏡頭剛好框住她帶笑的眉眼,額前碎髮被風掀起一點。
下面的銅良中學校門和教學樓清清楚楚,田曦微沒刻意擺姿勢,就自然望著下方,嘴角還帶著點軟乎乎的笑意。
拍得很好看。
感覺照片裡的她,比現實裡還好看。
碗筷碰撞聲裡,田曦微剛扒了口米飯,就聽見爸爸問她:“曦微啊,這兩天考試,發揮得還行不?”
媽媽往她碗裡夾塊臘肉,立馬接話:“跟你說哦曦微,你爸哦,這兩天悶得要死,連電視都不敢開大聲,就怕吵著你,倒是我同事他家兒子今早出考場就說數學難,你覺得咋樣?”
“今年數學是有點難,有一道三角函式的題,寫了我十幾分鍾。”
三角函式……剛聊到這。
田曦微心裡咯噔一下。
超躍這道題肯定要丟分。
又想到,超躍鹽城的試卷,和霧都的可能是不一樣的,鬆一口氣。
否則遇到等邊三角形的問題,超躍就有得解了。
桌上擺著三菜一湯,是家裡常吃的菜。
臘肉炒青椒,油亮亮的,帶著點焦香。
涼拌黃瓜撒了蒜末。
還有一碗番茄蛋湯,蛋花飄在表面,熱氣裹著酸甜味往鼻尖鑽。
田曦微夾了口臘肉,嚼著繼續說:“還有那個,數學最後道大題有點繞,不過應該能寫對大半,我及格肯定不是問題。”
客廳電視熱鬧起來。
在播霧都本地頻道,是田曦微一回家,就調好的頻道。
播到民生新聞了。
畫面裡,是銅良中學下午的高考外景,聽見記者舉著話筒的聲音:
“現在是下午五點,高考結束了,考生們即將離開考場,那兩位同學是一起出考場的,我們去問問他們對今年高考的感受……”
田曦微心跳快上一拍。
聽見兩位同學這四個字,就知道,說的肯定是她和江陽。
雖然一開始就知道,大機率會播出來。
還是有些緊張。
不是頭一次上電視了。
但卻是,頭一次在家裡,和爸媽還有妹妹,看電視裡的自己。
記者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妹妹嚷嚷:“姐姐,那個是不是你,你上電視了!”
“啥?”媽媽探著腦袋看去。
田曦微抿著笑,沒說話。
她看見媽媽眼睛一亮,愣神一秒,才問她:“曦微?”
“嗯嗯!是我!這麼快就播了啊。”田曦微連連點頭。
起身往客廳沙發坐去。
鏡頭裡,她和江陽已經停下,被記者抓住。
她穿著校服,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興奮的笑,只不過拽著江陽衣袖的動作,看上去粗魯得很。
“我怎麼看上去很兇的樣子。”田曦微悄聲問妹妹一句。
妹妹脫口而出:“你本來就兇。”
田曦微沒說話,眼睛斜斜的瞪妹妹。
妹妹語調放軟,嬉笑著改口:“說實話你又不開心,其實還好啦,看電視,看電視。”
田曦微接著看電視。
看見電視畫面裡,剛出校門的她,依舊粗魯的拽著江陽的衣袖,注意到攝像機,主動迎上去,對著記者笑。
記得當時,她以為自己很自然的。
結果現在,從電視上面看,反而能明顯感覺到有種拘束的緊張,和平常在片場,面對鏡頭時的表現,完全不一樣。
下意識的覺得沒演好。
要是重來一次,肯定會跟自然一些。
可惜這是電視臺的採訪,只有一次機會,沒法重拍。
“哎呀,被記者採訪了都不說,你早說啊曦微,你早說我今天下班時候就和同事說了!”
媽媽嘟囔一句,欣喜的立刻掏出手機,對著電視螢幕就錄影片,不忘催促爸爸找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大。
爸爸沒說啥。
就是眼睛笑成了縫。(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