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經歷過高考,考的是啥分數來著?
江陽想不起來了。
反正高三時,同學間經常說,要是考得不好,就只能上本地的一所比較差的院校了。
結果分數出來發現,壓根連本地那所院校都上不了。
去藍翔開挖掘機吧。
很多事都記不清,包括當時考試的氛圍。
那時候光顧著緊張,想著能不能抄到別人的答案。
這會兒優哉遊哉的寫題。
才發現,高考的考場,和平常學校組織的模擬考,氛圍是不一樣的。
整個考場四十多個考生,偶爾有翻動試卷的劃拉聲。
其餘時間,安靜得一塌糊塗。
甚至有那麼一會兒,能聽見黑板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已經是初夏了。
窗外樹上有蟬鳴,聲音被玻璃隔得模糊。
空氣沉默。
滿教室的焦灼。
外頭走廊上,時不時響起巡查老師的腳步聲。
作文寫完最後一個字,江陽手腕輕輕一抬,放下筆,看向黑板上的掛鐘。
十點整。
坐在靠近前排的座位,一抬頭,就被講臺上坐著的監考老師注意到了。
和監考老師對視一眼。
能發覺對方眼裡的審視。
進考場時,被金屬探測器檢查了一遍,手機是不能帶的,監考非常嚴格,外邊有巡查的主任。
還剩下大把時間,換做是平常學校裡的模擬考,直接就交卷了。
高考不行。
因為會影響其他考生的情緒。
江陽慢悠悠的轉著筆,一點都不擔憂自己的成績。
從楊超躍身上薅到的學習方面的屬性,滿得都要溢位來了,他擔心個錘子。
那些題目像刻在腦子裡似的,答案自然而然就流了出來。
更擔心散在各個考場,各個城市的那幾個姑娘。
超躍這會兒,寫到哪了?
江蘇那邊的語文試卷難嗎?
還有北平的作文題目是怎樣的,浩純寫得明白嗎。
寫作文是講究套路的,和演戲不一樣,是專門寫給閱卷老師看,經常要寫一些虛偽的話,才能發得高分。
浩純腦子一根筋,總是實話實說,寫得明白嗎?
還有在粵城考試的周野。
這個騎手,不會還在送外賣吧。
娜扎對周野好得很。
還指望簽下周野後,多從娜扎身上爆點金幣。
至於曦微。
一想到田曦微,江陽心裡軟了一下。
下意識的回頭看去。
因為田曦微和他被分到同一個考場。
看見曦微在靠近後排窗戶邊的位置,低著頭,扎著馬尾辮,奮筆疾書。
“看甚麼!你看甚麼?”
正在巡視的監考老師,立刻快步走向江陽,帶著審視的目光。
是作弊嗎?
不確定。
高考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毀掉一個學生的未來,也辜負無數家庭的期望。
話音落下。
其他考生目光紛紛看過來。
江陽下意識的想客套的笑一笑:“不是,老師,我沒作弊……”
忍住沒說。
才想起,他現在是學生的身份。
不像劇組片場那樣,這裡沒人會喊他江老師。
這裡是高考考場,任何一點異動都可能被當成作弊。
這幾個月在劇組跑慣了,一時半會身份有些轉不過來。
確實是他做得不對。
人家監考老師注意到他是正常的。
把嘴裡的話嚥下去,江陽沒吭聲。
乖乖低下頭。
看見這一幕,田曦微忍著笑。
江陽回頭看過來的時候,她其實早就察覺到了。
眼角的餘光瞥見他探頭探腦的樣子,忍不住想笑,卻又不敢出聲,只好用力抿著嘴唇,筆尖的速度更快了些。
直到監考老師快步走過去,圍著江陽說話,她才敢偷偷抬眼。
那個在片場呼風喚雨,被執行導演,副導們一口一個江老師捧著的人,此刻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像只被抓住的小雞仔,慫得可愛。
要不是不能拿手機。
真想錄下來,發群裡。
讓超躍她們也看看狗老闆這副模樣。
能把大家笑死。
監考老師盯著江陽幾秒,拿起江陽的試卷審視一番。
江陽心裡坦然得很。
監考老師掃一眼江陽的名字和考號,再看一遍江陽的試卷內容,口氣嚴肅且輕的提醒道:“好好考,別東看西看,不會寫的多想想,不要東歪腦筋,現在距離交卷還有一個半小時……”
話剛說到這裡。
忽然頓住。
緩緩說出幾個字:“這麼快,全寫完了?”
字跡工整。
沒有塗改痕跡。
就跟一拿到試卷,對著答案抄似的,正好抄完。
說完,看一眼時間,確定才過去一個小時。
監考老師微微蹙眉,來回翻江陽的試卷好幾遍。
忽然就理解這個叫江陽的考生剛剛為啥東張西望了。
這孩子不是想作弊,純粹是閒得慌。
是哪個重點班的尖子生嗎?
監考本就無聊,下班後,能和家人聊聊這事。
等高考完上班,坐辦公室了,也能當新鮮事講給同事聽,這個銅良中學,一個叫江陽的學生,一個小時就答完了語文試卷。
他把試卷還給江陽,躬身提醒:“做完就好好檢查,這是高考,不是平常的模擬考,把握住,多檢查幾遍。”
然後繼續巡視考場。
田曦微低著頭,一開始還憋著笑,發現江陽已經全部寫完後,才回過神。
自己連閱讀理解都還沒寫完,他居然一個小時就搞定了全部?
“狗老闆,真變態啊。”田曦微心裡暗暗嘟囔一句。
既有吐槽,又有掩飾不住的錯愕。
先前聽楊超躍說,江陽的學習成績好到,能發現教材上的題目是錯的。
當時還覺得,超躍是在吹牛。
即便江陽上回期中考試,考到年級前十,也牛不到這種程度。
現在,有些相信了。
甚至有些懷疑,那回期中考試,江陽是不是收斂著考了。
頭一回和江陽同一個考場。
清楚的感受到,江陽的解題效率。
又埋頭寫一會兒。
田曦微瞄江陽一眼,發現江陽撐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甚麼,悠閒得很。
接著看自己的試卷,閱讀理解寫完了。
時間卻只剩下五十分鐘了。
焦慮瞬間像潮水般湧上來,筆尖也有些發顫。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視線落在作文題目上。
上面寫著:
[閱讀下面的材料,根據要求寫一篇不少於 800字的文章。
語文學習關係到一個人的終身發展,社會整體的語文素養關係到國家的軟實力和文化自信。
對於我們中學生來說,語文素養的提升主要有三條途徑:課堂有效教學,課外大量閱讀,社會生活實踐。
請根據材料,從自己語文學習的體會出發,比較上述三條途徑,闡述你的看法和理由。
要求選好角度,確定立意,明確文體,自擬標題。
不要套作,不得抄襲,不得洩露個人資訊。]
“甚麼破題目。”
這是田曦微的第一想法。
要寫課堂,也要寫課外,這些是高中生都有的經歷。
但是社會實踐,上哪找去?
大家都忙著學習,連睡覺的時間都少。
只能瞎編了……不,不對。
田曦微忽然意識到,這次的作文,她不用瞎編。
她跟著江陽的這大半年時間裡,社會實踐經驗,非常豐富。
田曦微沉思一會兒。
明白這次的作文怎麼寫了。
點題很重要。
要扣著把語文素養的三條途徑融入故事裡。
比如課堂上老師講課給她的力量,這就是課堂教學的點題。
在圖書館讀書籍的感受,這是課外閱讀的點題。
還有生活中與爸媽,妹妹相處,拍戲的經歷,這是社會實踐的點題。
不能生硬,要自然融入情節。
更不能全篇議論。
因為寫議論文,本就不是她擅長的。
所以要透過具體的場景和細節,把題目中的這三要素串聯起來。
田曦微提筆寫下:
[————
以前的我總以為,語文是藏在生活褶皺裡的光。
是爸爸修理箱裡泛黃的訂單,他修完電器有時候會指著字問我,這個念啥。
是媽媽手寫的賬本,記著柴米油鹽的家庭瑣碎。
是被我汗水浸溼的練功服,每一滴汗水都折射出我的夢想。
看見作文題語文素養四字,這些畫面湧上來,照亮了過往。
剛學語文那會兒,我不懂甚麼是素養,只知道語文是要背課文的,要能解答出的閱讀題。
我是舞蹈生,藝考那會兒,周圍人報的都是本地院校,只有我決定去考北舞,所有人都勸我別好高騖遠。
我閨蜜說,我們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考本地院校就夠了。
就連舞蹈老師也皺著眉說風險太大,不要高估自己。
可我想起妹妹抱著我的舊舞鞋不肯放的樣子,她仰著小臉說,姐姐跳得真好,我以後也要學……我的心裡就像被甚麼東西揪著。
有天晚上,我聽見媽媽在廚房哭,跟爸爸說,家裡只能供一個,委屈了小的。
我躲在門外,假裝沒聽見,沒敢推門進去說一句,讓妹妹學舞蹈吧,我不學了。
結果出來時,我還是落榜了。
我坐在北平的地鐵站裡,看著來往的人都行色匆匆,眼淚止不住地流。
忽然就想起以前在圖書館借的書裡看見一句話:生活不能等待別人來安排,要自己去爭取和奮鬥。
那時候我只把這句話劃下來當以後的作文論點,可那天在地鐵站裡,才真正讀懂字裡行間的意思。
原來讀書不是為了應付考試,是為了在難的時候,心裡能有個支撐,不至於被打倒。
後來的事,像一場意外的驚喜。
我簽了一家傳媒公司,成了一名演員,拍了影視劇,演一個為夢想堅持的小配角。
第一次拍戲時,我對著劇本念臺詞,聲音發顫,手心全是汗。
我忽然想起每次跟媽媽通電話,明明在劇組熬夜熬到眼睛腫,卻總要把聲音放得輕快,說:“媽,我吃了好多好吃的,你別擔心。”
原來說話,寫字,都是把心裡的在意,好好地傳遞給別人,這也是語文教我的事。
拿到第一筆片酬那天,我沒先給自己買東西,而是去商場給爸爸挑了條他喜歡的皮帶,給媽媽買了她平時捨不得買的護膚品,給妹妹買了她喜歡的書包。
妹妹抱著我給她買的書包,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對她說,以後姐姐供你學舞蹈,想跳多久就跳多久。
媽媽站在旁邊,抹著眼淚笑,說我長大了,會疼人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記本上寫:“原來語文不是課本里的字,是能讓家人笑的話,是能實現妹妹夢想的力量。”
寫到這裡,我發現距離交卷只剩下二十分鐘了。
陽光落在作文紙上,像媽媽超市工牌上的反光,像爸爸新工具上的亮痕,像妹妹舞蹈鞋上的銀片。
我忽然明白,語文素養從來不是孤立的東西,是課堂上老師教我的堅持,是根,讓我在難的時候不放棄。
課外書裡讀懂的感悟,是葉,讓我能理解別人的不易。
生活裡學會的珍惜,是果,讓我能護著在意的人。
語文於我,從來不是冰冷的知識點,是藏在生活裡的光,是能把平凡的日子,過成讓家人安心的樣子。
是我簽了公司,能跟著賞識我的老闆,一步步往前走,不掉隊,也能圓妹妹的舞蹈夢。
幸福從來不是賺很多錢,是能用心裡的語文,把愛和溫暖,都好好地寫出來。
寫在作文紙上,也寫在往後的日子裡。
————]
寫完看一遍。
田曦微又想掏手機拍照發群裡了。
頭一次寫作文,寫得這麼滿意。
有虛構的部分,作文嘛,為了點題,從小鍛鍊說謊的能力,但是這一次,大部分內容,都是真實的。
“霧都市區那邊的作文題目,和我的,肯定是一樣的,不知道周野寫得咋樣。”田曦微忽然想起來:“野子應該不在霧都考試,是在粵城,她放假經常來霧都,和外公外婆待一起,書是在粵城那邊讀的。”
……
粵城。
高考考場。
周野坐在靠近講臺的位置,考的是新課標全國1卷。 寫完閱讀理解,瀏覽一遍作文題目。
發現是少見的漫畫材料作文,平常模擬考都很少考這種。
畫面由四個場景構成。
考100分的學生得到唇印獎勵,考55分的學生被印上巴掌。
而當100分跌至98分後,前者遭遇巴掌,後者從55分提升至61分卻收穫唇印。
題目要求考生結合漫畫內容與寓意,選好角度,確定立意,寫一篇不少於 800字的文章,可圍繞“家庭教育的評價標準”“分數與成長的關係”“應試教育的反思”等方向展開。
周野提筆寫下作文標題:
[漫畫裡沒說出的道理]
思索幾秒。
確定了,哪些內容,可以虛構,哪些內容,可以真實的寫出來,拿到高分。
周野提筆就寫:
[——
初次看見這幅漫畫,我總覺得,裡面有說不出口的,珍貴的道理。
上面紅通通的唇印和巴掌印,像小時候外公給我貼的小紅花,又像旁人看我送外賣時的白眼。
第一格漫畫裡,考100分的孩子得了唇印。
我盯著那抹紅,想起高二那次月考,我考了年級前十,把成績單拍給在外地旅遊的爸媽,他們沒貶低我,也沒誇獎我,只寄來張明信片,背面歪歪扭扭的寫著:“野子,不用告訴我們你考了多少分,等我們回家了,給我們彈首鋼琴曲,比看分數開心。”
那時候我還不懂,為啥別人家爸媽盯著分數罵,我爸媽卻總說,開心最重要。
直到後來送外賣,遇見工地大叔蹲在路邊看兒子的試卷,60分的卷子上畫滿紅勾,他笑得露出豁牙:“我娃比上次多考5分!”
我才忽然懂,唇印不該只給100分,該給每一點向上的努力。
就像我彈鋼琴時,哪怕錯了幾個音,外公也會拍著手說:“妹兒彈得真好聽”。
第二格漫畫的55分,印著個巴掌。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電動車鑰匙,上面有個掛件,那是我決定送外賣時,外婆用紅繩給我編的。
當時鄰居阿姨看見我穿外賣服,撇著嘴說:“好好的姑娘,放著好好的書不念,去送外賣,真是沒出息。”
話裡的巴掌,比漫畫裡的還疼。
可我記得第一天送單,暴雨天摔在水坑裡,湯灑了大半,顧客是個護士姐姐,她沒罵我,反而遞來條幹毛巾說:“你能頂著雨來,已經很負責任了。”
原來有些人的巴掌,從來不是因為你沒做好,是他們沒看見你背後的難。
而真正的善意,從來不會因為你沒達就消失,就像外婆總說,霧都崽兒要野,別管別人咋說。
漫畫的第三格最戳我的心,100分跌成98分,換來個巴掌。
我想起藝考時,北電初試我沒拿第一,走出考場時,同考的女生說:“你分數這麼低,還想當演員。”
那天我蹲在考場外哭,我的一個好朋友卻對我說:“98分一點也不差,說明你還有機會看見更多東西。”
他是一家傳媒公司的老闆,後來他帶我去北平。
在人均消費3000元的酒吧,看到富二代用黑桃A香檳噴溼百達翡麗手錶取樂,下樓後又發現流浪漢在橋洞底下用同品牌空酒瓶當枕頭。
在客運站的收費公廁外,目睹農民工因捨不得一元如廁費而憋得滿臉通紅。
看見拾荒老人用乾淨手帕仔細包裹撿到的蛋糕邊角料。
凌晨在便利店發現手生凍瘡的打工妹蹲著給妹妹繫鞋帶,兩人分吃一個飯糰卻笑得很開心。
在批發市場看到菜販女兒蜷縮泡沫箱裡寫作業,母親凍裂的手正在剝爛菜葉。
他說:“你演不了苦,不是因為你差,是你沒摸過苦。”
目睹這些,我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後來我趁著放假送外賣,看見很多人過得不好,明明和自己無關,卻有種想哭的感覺。
有次我送藥到病房給一個老奶奶,幫她把藥盒整理好,她攥著我的手說:“謝謝你啊姑娘。”
那雙手幹得像樹皮,卻比任何100分都讓我踏實。
原來跌分不是錯,是讓你看見分數外的世界。
那些比滿分更重要的,是體諒,是把別人的難,當成自己的課。
漫畫最後一格,55分漲到61分,得了唇印。
我覺得進步不分大小,就像我從普通班轉到傳媒班,班主任說:“你平常分數比傳媒生錄取線高一百多分,卻要走藝考,不怕嗎?”
我想起外公說的:“霧都崽兒就要敢闖。”
最後過了北電的藝考,名次不是最高,卻是我拼出來的。
就像漫畫裡的61分,哪怕只多6分,也是用努力換來的,值得一個甜甜的唇印。
寫到這裡,我再看一遍四格漫畫。
唇印和巴掌在眼前晃,忽然想起外公的霧都話:“妹兒,做人別隻看分數,要看心誠不誠。”
是啊,這幅漫畫教我的不是怎麼考高分,是怎麼看見生活裡的暖。
是爸媽明信片上的牽掛,是外婆編的鑰匙鏈,是工地大叔的話家人影片的笑容,是護士姐姐的毛巾。
這些比100分更珍貴,比巴掌更有力量。
最好的評價,從來不是紅印或巴掌,而是有人看見你的努力,懂你的堅持,陪你慢慢來。
就像我現在坐在考場上,寫下這些話,不是為了拿高分,是想告訴所有人。
成長不是在於誰分數高,只在於誰活得真,笑得暖,走得穩。
這才是漫畫裡沒說出口的,最珍貴的道理。
————]
寫完落筆。
抬頭看一眼時間。
還剩下十分鐘,足夠檢查一遍。
想起今天早上,[美少女戰四]群裡,劉浩純發的那句話,就想笑。
吉林輔助劉浩純收到,集合埋伏……浩純一看就沒玩過王者,跟著聊天隊形亂髮,在考場埋伏誰啊。
她和劉浩純不熟悉。
但是光看劉浩純在群裡的聊天,以及私底下,和楊超躍聊起劉浩純在片場的一些事,就能知道,浩純應該是個老實巴交的姑娘。
浩純這會兒應該在北平考試。
北平那邊的考卷,作文題目,應該和粵城這邊的差別很大吧。
聽說作文是二選一的。
她早晚要籤江陽的公司。
以後可能經常要和江陽公司的楊超躍,章若喃,田曦微,還有那個木頭木腦的劉浩純待一起。
但願浩純專心考試,不會出錯。
北平。
高考考場。
劉浩純坐在靠近門邊的位置,正在看著大作文題目。
是二選一的作文。
第一個是議論文題目:“老腔”何以令人震撼。
材料提及《白鹿原上奏響一支老腔》中,老腔的演出“撼人胸腑”“酣暢淋漓”,其已超越藝術形式本身成為一種象徵,要求考生從老腔的魅力說開去,不侷限於原文內容,觀點明確、論據充分、論證合理。
第二個題目是記敘文題目:神奇的書籤。
要求展開想象,講述“神奇的書籤”(能交流、助實現讀書願望)與自身的故事,需表現“愛讀書、讀好書”的主題,且要有細節與描寫。
劉浩純把注意力放在第二個作文題目上。
也就是說,要編造出一個能交流的,能實現願望的書籤,貼近讀書的主題,寫一篇記敘文。
劉浩純略微思索,想起在北舞校門口,江陽釋出的那首,為她創作的歌曲。
《星辰大海》
她提筆寫下題目:
[星辰書籤]
抬手撫平作文紙。
北舞藝考過了,文化分數線很低就能錄取,寫作文字就不是她擅長的。
絞盡腦汁的寫,也得不了高分。
所以。
這次,就藉著作文題目,編造出一個書籤,寫出自己的故事。
劉浩純寫下內容:
[——
看見作文題目時,我下意識摸向筆袋,那裡躺著枚磨得發亮的金屬書籤,星辰紋路里,有我的淚痕。
第一次見它是在小學那年。
母親把我正在讀的《簡愛》摔在地上,戒尺抽在我的手臂上,她尖利的聲音刺得耳朵發鳴:“今天練舞錯了好幾個動作!讀這些閒書有甚麼用!”
我蜷在衣櫃角落,盯著書脊上的摺痕掉眼淚,忽然摸到頁間夾著的枚書籤。
上面寫著一行字:“她也捱過打,但她沒認輸。”
我翻到夾著書籤的那頁,小簡愛在寄宿學校被鞭打後,依然攥著書本不肯鬆手。
那天夜裡,我把書籤貼在胸口,沒等父母的允許就重新翻開書,直到晨光爬上書頁,才發現書籤上的字跡變成了:“你也可以很勇敢。”
從那以後,這枚神奇的書籤成了我唯一的秘密。
父母爭吵時,我躲在陽臺讀《山茶文具店》,它會浮現:“溫柔不是軟弱。”
被要求練楚楚可憐的眼神時,我翻《百年孤獨》,它又映出:“孤獨不是原罪。”
有次母親逼我去飯局,我把書籤藏在袖口,飯桌上聽著刺耳的恭維,指尖傳來書籤的溫熱,忽然想起書裡寫的:“真正的體面在心裡。”
我第一次鼓起勇氣說了:“不。”
回家後戒尺抽得更狠,我咬著唇沒哭,只看見書籤上的星辰微微發亮,像有人在替我撐腰。
高三藝考前夜,父親摔門而去的巨響驚醒了我,母親坐在客廳哭罵:“都是因為你,我們才過成這樣!”
我抱著膝蓋縮在沙發角落,覺得自己像被全世界拋棄的垃圾。
書籤藍光亮起時,我看見一行字:“勇敢的拒絕。”
那夜我抱著書坐到天明,書籤邊緣的溫度,成了我唯一的勇氣。
在北舞藝考前幾天,我遇到我老闆,他成為第一個誇我眼神乾淨的人,沒讓我裝可憐,沒逼我爭資源,反而說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
他為我創作了一首叫星辰大海的歌,對我說:“你本身就是星辰,你很珍貴。”
我兜裡的書籤突然發燙,透出細碎的光,和歌詞裡的意象一模一樣。
拍《擇天記》時,我把書籤夾在劇本里,有場哭戲總找不到感覺,導演喊停後,我撫過書籤,忽然看見上面映著:“想想那年衣櫃裡的《簡愛》。”
瞬間,十歲那年躲在角落讀書的自己,被戒尺抽打卻不肯丟開書本的夜晚,我老闆說我很珍貴的瞬間全湧上來。
我的眼淚自然地落下來,連導演都誇我演得有靈魂。
現在,我低頭看著作文紙,書籤在我的筆袋裡閃著微光。
忽然明白它從來不是甚麼神奇的魔法,是那些讀過的書給了我鎧甲,是我老闆的肯定讓我敢做自己。
就像書籤上的星辰,從來不是刻上去的裝飾。
那是每本好書裡藏著的力量,是每個不放棄的夜晚攢下的光,是有人終於看見的,我本就擁有的璀璨。
——]
已經超過作文的八百字了。
劉浩純明白,寫到這裡,已經符合作文題目的立意,拿個及格分沒有問題。
她沒有停筆。
作文紙有好幾張。
劉浩純握筆繼續寫。
寫下新的兩段話,眼眶微微泛紅:
[——
寫到這裡,我摸向筆袋,那裡本該躺著枚磨得發亮的金屬書籤,可我在帆布夾層裡摸了又摸,只觸到幾縷斷了的筆芯。
其實根本不存在甚麼會發光的書籤,那年躲在衣櫃裡摸到的,不過是母親買糖時剩下的一張銀箔紙,後來那些浮現的字跡,也全是我騙自己的。
——]
劉浩純頓了頓。
繼續寫。
眼神愈發堅定。
[——
父母摔盤子爭吵時,我躲在陽臺讀書,書頁裡的“溫柔不是軟弱”,是我把書裡的句子抄在心裡,再映到銀箔紙上。
被母親逼著學楚楚可憐的眼神時,我翻《百年孤獨》,孤獨不是原罪這句話,是我怕自己真的變成討好別人的木偶,硬給自己灌的勇氣。
就連說不,然後被打那次,銀箔紙根本沒發光,是我攥著它抵在胸口,假裝那點冰涼是有人在替我撐腰。
高三過年那會兒,父親摔門而去,母親罵我,說都是因為我,這個家才這樣。
我抱著膝蓋縮在沙發上,覺得自己像團沒人要的廢紙。
那時我已經弄丟了那張銀箔紙,可我還是對著空氣,看見它亮起來,看見它說:“會有人看見你的光。”
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我太需要這點假了,需要一個理由讓我敢走出那個永遠在爭吵,永遠在否定我的家。
直到在北舞考場外遇見我老闆,我才慢慢敢承認,哪有甚麼書籤在幫我?
這些年支撐我的,是書裡不肯認輸的角色,是我自己攥緊了不肯放的勇氣,是哪怕全世界都否定我,我也想對自己說再撐一會兒的執念。
是我利用這點假,在沒人撐腰的日子裡,給自己造的一點光,在滿是否定的世界裡,給自己找的一個藉口。
藉口有人看見我的難,藉口有人會對我說,你可以很勇敢。
星辰書籤是假的。
可那些在書裡讀到的道理,那些靠自己熬過來的夜晚,那些被我老闆肯定的瞬間,是真的。
就像現在,我不需要再想象一張書籤了,因為我終於敢相信,我自己,就可以是自己的星辰。
——]
全部寫完。
劉浩純很清楚,寫下後面這部分,這篇作文就拿不了高分了。
就是要寫。
反正她文化課分數兩百多,就能上北舞了,最難的藝考,已經透過了。
但是超躍這樣的分數就不行。
超躍不是藝考生。
參加的是成人高考。
“超躍是公司的一姐,平常學習也很努力,應對這樣的考試,應該會很淡定吧。”
她不善言辭,超躍能說會道的,平常在片場,超躍很照顧她。
一想起楊超躍,劉浩純想到的,依舊是第一次見面時,楊超躍穿著風衣,留著短髮,踩著高跟,比她高半個頭,乾淨利落又從容的形象。
江蘇,鹽城。
成人高考考場。
楊超躍坐在靠近後門的位置,寫完閱讀理解,抬頭看一眼時間,慌得厲害。
只剩下五分鐘了!
作文還沒寫,怎麼搞!
緊張得恨不得抓頭皮。
楊超躍仔細審視自己成人高考的作文題目:
[有人說:“堅持比運氣更重要,因為幸運只會眷顧努力的人。”
也有人說:“運氣是成功的關鍵,沒有機遇,再多的堅持也是徒勞。”
請結合你的生活經歷或所見所聞,以“堅持與運氣”為話題,談談你對二者關係的理解,寫一篇不少於800字的文章。
要求:
觀點明確,論述充分。
結合具體事例,避免空泛。
語言流暢,邏輯清晰。]
咋寫啊?
五分鐘,寫八百字!
這會兒鹽城已經熱起來。
窗外的麻雀叫個不停,聽得楊超躍更煩。
楊超躍寫下作文題目。
[看見小鳥的堅持,是我的運氣]
沒有時間多思考。
把字數湊滿八百字要緊。
楊超躍提筆就寫:窗外的小鳥一直在叫。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
PS:
嘰嘰喳喳求月票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