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得挺好的。”江陽隨口說了句。
“認真的,江陽,不開玩笑。”
“好個錘子。”
江陽正色道。
聞言,古莉娜扎愣了愣。
架好滑軌,擺好雲臺的攝像師,以及再次給古莉娜扎臉上抹巧克力粉的化妝師,聽得一哆唆。
直接說娜扎演得不好。
這是現場,大家都看著呢,不是網上,能這麼說嗎。
網上古莉娜扎黑臉的黑料影片一堆,江陽不怕娜扎甩臉色嗎。
最後一場戲了,演完收工。
要是娜扎情緒不好,進入不了角色狀態,大家都得陪著熬。
“好,好,我就知道。”
古莉娜扎露出笑意。
這就是她想聽的真話。
批評像苦藥,包裝越甜越失效。
她嘴角還沾著巧克力粉的妝容讓這個笑容顯出幾分慘烈。
網上那些罵自己演技爛的評論看過無數條。
都沒有江陽剛才那句好個錘子來得痛快。
從前害怕別人看出自己弱,現在害怕沒人看出自己在變強。
稍微和江陽聊了幾句。
古莉娜扎很認真的聽江陽告訴她的,接下來這場戲的要點。
反光板打好。
滑軌攝像機架好。
臉上的妝也畫完了。
江陽回到鍾樹佳那邊,收到古莉娜扎發來的訊息:[“江陽,這是我第一次在片場,因為被人說演得不好而開心。”]
演技可以教,但眼裡的光只能自己點亮。
[“你有這癖好?”]江陽發訊息過去。
[“以前沒有的,以前不喜歡在片場,聽別人說我不好的話,但是現在不會了,有時候捱罵能讓我成長。”]古莉娜扎訊息發來。
江陽編輯文字:[“回頭介紹個朋友給你認識,叫媽姐。”]
訊息剛發過去。
江陽猛的想起,這段時間忘記的事。
把趙露詩給忘了。
原本交代檸檬影業那邊,面試趙露詩,給他的星辰大海mv做配來著。
剛拍那天就忘了這事。
現在mv的專案暫時擱置,半個月過去,這都四月初了。
按照媽姐那性子,不知道私底下怎麼開噴。
自己現在身體年輕了,怎麼腦子還是和以前三十多歲那樣,總是莫名其妙的忘記一些事。
有時候剛把手機放下,上個廁所撒泡尿,出來就忘記手機放哪了。
“娜扎最後一場近景了,三,二,一,開始!”
古莉娜扎站在臺階上,染血長劍撐地。
回頭望著身後。
身後是攝影機,以及打光板。
臺階下空曠的場地,群演們稀稀落落的休息。
古莉娜扎拍的是剛剛那場戲的特寫,會和之前拍的近景遠景對接上,想象著身後,有著一批身穿甲冑的隨從跟著自己。
以往的她,不知道應該怎麼演這樣的戲。
眼神總是空洞又茫然。
無實物表演的難度就體現在這裡。
這段時間,在江陽那裡上的表演課,不是白上的。
有針對性。
江陽專門針對她在擇天記裡扮演的聖女這個角色,進行教學。
古莉娜扎視線掃過不存在的受傷隨從,眼神有具體落點。
先是盯著地面,然後微微抬眸看向臺階邊上一個踉蹌的身影,都是想象出來的,但眼神卻有了聚焦。
她低頭咳了一聲,染血的劍在石階上輕輕磕了下,聲音啞卻穩:“都站直些,方才那波歹人退了,沒人傷著要害,對嗎?”
她回頭。
特寫鏡頭裡,視線掃過身後隨從的影子,語氣軟了半分:“我知道夜深了,大家腿都酸了,可這道口子不能松,咱們退一步,身後的村落,同門,就多一分險。”
說完。
古莉娜扎抬手攥了攥劍柄。
指節因用力,聲音又提了些勁;“撐到天微亮,長生就該到了,你們也記著,我在,就不會讓你們白受這苦。”
執行導演小聲的呼喊,說著群演的臺詞:“願隨聖女,守到天亮!絕不退!”
這是她和群演的對手戲。
聽見臺詞,要有反應。
對方的臺詞說得越有感情色彩,自己做出的反應就越自然。
指望執行導演說的臺詞能富有情感,難度比讓自己的男友張漢斷絕和鄭塽的聯絡還難。
聞言。
古莉娜扎嘴角有一瞬鬆弛,這是聽見隨從回應後的欣慰。
而後立刻繃緊。
表現出敵人將至的警覺。
轉過身去,目視前方。
鏡頭裡,畫面調整焦距。
把身後的景物全部模糊化,只留下古莉娜扎的面部特寫。
鼻樑高挺,劍眉入鬢,英姿颯爽。
最重要的是眼神。
這段戲已經拍攝到位了,鍾樹佳沒有喊咔,手握對講機,一直盯著面前馬拉上的大監視器。
繼續積累素材。
隨著燈光師的操控,古莉娜扎臉上的光線,逐漸變得明亮,晃動。
模擬的是火光的視覺效果。
敵人來了!
這場戲裡,不會拍攝到敵人的模樣,一點零時長的戲份,也就是一頁紙的戲份。
大概是一分鐘的時間。
偏偏古莉娜扎這時候,演的是經歷過一場惡戰的聖女,無法做過多的表情,只能靠眼神戲。
現場一片安靜。
燈光模擬火焰明滅時,古莉娜扎控制著她的視線焦距,讓她瞳孔隨光線變化收縮。
後期的剪輯畫面裡,會拍出身後隨從的顫慄。
但古莉娜扎身體紋絲不動。
這樣表現出,飾演的聖女,身經百戰的冷靜。
“好,咔!過了。”鍾樹佳握著對講機。
他放下對講機,對身旁的江陽笑道:“江陽,以後娜紮在的片場,你可得常來啊,這沒你不行,娜扎這一條,比之前任何一條效果都好,她這場戲可一點都不好演,你剛剛是怎麼調教娜扎的。”
“其實也沒咋調教,還和娜扎聊了聊她家裡的一些事,她說她小時候被狗咬過,我說我小時候也被狗咬過。”
“你也被狗咬過?”
“是啊,狂犬病毒潛伏了十幾年,終於發作了,現在還是個單身狗。”
鍾樹佳聽得抿了抿嘴,哈哈大笑起來。
江陽這小子。
閒著的時候,聊起正事,插科打諢。
剛剛過去調教娜扎的演技,他是看在眼裡的。
和先前拍攝的遠景和近景不同。
那會兒,畢竟有群演配合。
這次是真正的無實物的戲。
身後的隨從,全靠古莉娜扎想象。
開場時撐劍,咳嗽,嗓音微啞,要展現聖女久戰後的體力透支。
對隨從說話時語氣軟下來,用腿痠了,口子不能松,這些接地氣的詞,表現聖女是一個有溫度的人,對手下不冷血。
攥劍時指節發力的細節,以及那句長生就該到了的篤定,給觀眾帶來希望。 特寫鏡頭,就和電影院裡的大螢幕一樣,會放大一切瑕疵。
在江陽的調教下,古莉娜扎這場戲的表現,毫無瑕疵。
江陽處理得很好,沒有讓古莉娜扎用哭戲,用嘶吼,這些傳統女性的悲情戲碼。
而是以穩定的情緒,以及細節處理。
把英雄的脆弱面,藏在鎧甲縫隙裡。
既能讓觀眾感受到劇情的緊張,同時還能感受到古莉娜扎飾演的角色的魅力。
第一次見到江陽時,鍾樹佳知道江陽是這部戲的表演指導,哪怕是徐小歐安排來的,光是看江陽的年紀,他就覺得不靠譜。
現在反而感覺。
有江陽在,這部戲的檔次都能提升。
聽徐小歐說,給江陽作為表演指導的薪酬,是一百萬出頭。
這錢花得,慷慨得有些摳門了。
劇組因為江陽的存在,節省下來的經費,何止一百萬。
就像現在。
原本是預計四點半手工的戲份,這才十二點半,就開始收工了。
兩盞太空燈,已經滅了一盞,從吊車上緩緩挪下來。
燈光師匆忙把燈具撤走,來到外頭的卡車邊,衝裡面喊:“別特麼偷懶了,古莉娜紮在和大家合影,江陽也在。”
“真的假的?誰都可以合影啊,我們也可以嗎?”
“廢話,拍最後古莉娜扎的特寫鏡頭時,不是說了嘛,收工就合影。”
“我以為就是客套話呢,走走走。”
不僅有合影,還有簽名。
劇組的工作人員要簽名很方便,隨意就能弄到紙筆。
現場飾演貴女,隨從,士兵的演員們,很多都急躁起來。
別說紙。
筆也沒有。
休息區的揹包裡,大部分都只帶著水,備用鞋子,充電寶,以及資料線。
“導演,你這本子是幹啥用的?”江陽在鍾樹佳的馬拉車上,找到一本本子。
一眼就看出江陽的心思。
鍾樹佳提醒道:“要錢的,十塊錢一本。”
要錢?
江陽立刻說道:“那我明天不來了,反正明天沒娜扎的戲份,也沒鹿寒的。”
“那不行,你得指導別的演員,群演都和你關係好。”
“我就不來,我耍大牌。”
“哎呀,拿去拿去。”
鍾樹佳把本子丟給江陽。
看著江陽把每一頁撕成兩張,分給群演。
江陽最先被圍著要簽名和合影。
以往晚上收工,大家都病懨懨的,這會兒功夫,現場卻一片歡呼。
鍾樹佳看得愣神,露出笑意。
明白徐小歐,為甚麼對這小子特別有好感。
朝氣蓬勃啊。
跟他年輕那會兒似的,手臂被片場的武行拍戲時劃傷過,當時一點也不在意,還哈哈大笑。
就和年輕的武行鼻樑被打斷了,壓根不去醫院,休息一會兒,繼續拍,等鼻樑自己恢復好一樣。
剛當導演那陣子,租不起移動廁所。
全組人趁著夜色,在荒草叢裡解決。
褲袋裡的硬幣叮噹作響,有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氣。
現在不行了,不會帶著劇組裡的人做這種荒唐事了。
真受傷了,第一反應是要賠償。
拍戲十分注意看時間,超時就會變得急躁,在片場罵人。
望著遠處,工作人員,演員們圍在一起合影的江陽,鍾樹佳用粵語嘀咕了句:“這個後生仔,他的籤的那些藝人,和他這個老闆相處,每天應該會很有幹勁吧。”
懶得叫場務給他收拾馬拉車了。
這回他自己動一次手。
鍾樹佳起身,收拾收拾,拔掉監視器的接線,推著馬拉車往他的那輛車走,一會兒等場務給他搬上去。
忽然聽見有人喊他:“導演!”
是江陽的聲音。
“哎?”鍾樹佳駐足回頭。
看見大家都站在,先前古莉娜扎拍特寫的臺階上。
片場的工作人員,居然和演員們站在一起。
服裝沒換。
有穿綢緞戲服的貴女,有握長刀的侍衛,有穿甲冑的兵。
穿著聖女服裝的古莉娜扎,沒卸妝。
臉上的血漿很明顯。
滿臉笑意。
旁邊是穿著現代長袖衫的江陽,她故意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漿,蹭到江陽臉上,江陽扭頭躲了過去。
被古莉娜扎使勁拍了一下屁股,這才老老實實的被蹭上。
鍾樹佳一回頭,其實沒甚麼多餘的表情,淅淅索索熱鬧聊天的聲音一下子安靜下來。
導演在現場的威懾力就是如此。
尤其是他這樣名聲在外的導演。
“來合影啊,導演。”江陽說著撇腳的粵語。
鍾樹佳下意識的想拒絕。
又聽見江陽說道:“當劇照發,可以引流的。”
聞言。
鍾樹佳眼睛一亮,鬆開馬拉車,往眾人那邊走,邊走邊笑,用粵語說道:“我用你教啊江陽,你個撲街仔!”
眾人聽不懂鍾樹佳前半句話是甚麼意思。
但是撲街仔這個詞,大部分港片都出現過,是罵人的。
現場一片笑。
翌日清晨,江陽早早起床,來到劇照現場。
籤的合同,是隻調教鹿寒和古莉娜扎的演技。
劇組嘛,懂的都懂,基本不按照合同辦事的。
合同上還寫尊重勞動法呢,週末有雙休,在劇組誰要喊一句要雙休試試,馬上滾犢子。
熬夜是常有的事。
不過加班費是一分都不會少給的。
所以江陽會連著把其他演員一起調教,順手的事。
起碼要讓鍾樹佳和徐小歐知道,花一百萬讓他當表演指導,這錢花得值。
這樣以後還有類似的活,他才方便漲價。
畢竟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賤貨更貴。
[“江陽,你上熱搜了。”]中午放飯時,收到古莉娜扎發來的訊息。
江陽打字回覆:[“啥熱搜啊?”]
[“就是你昨天給小群演繫腰帶的那個,還有昨晚的合影,也當成劇組,在劇組官方號上發出來了。”]
古莉娜扎訊息又發來:[“張漢還因為這事和我吵架,他說你人品敗壞,讓我別搭理你。”]
這條訊息發來一秒,就被撤回了。
江陽裝沒看見。
人家情侶鬧矛盾,關他屁事,他不插嘴。
不過張漢為啥說他人品敗壞。
他明明連張漢的面都沒見過。
張漢看人這麼準嗎?
點開微博熱搜,果然看見他的詞條。
#擇天記拍戲現場,江陽耍大牌欺負群演#
江陽嘴角抽了抽:“馬勒戈壁,誰在引導輿論網暴我?”
說完就意識到不對勁。
媽姐的語言感染力是真強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