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浩純沒有注意到江陽。
她擦掉眼淚,低頭看著手機黑屏後,映照出來的,自己的模樣。
那個總是追求完美的女孩,此刻眼中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光芒。
最痛的眼淚,透過螢幕,倒流給曾經那個永遠得不到肯定的自己。
時代的鴻溝裡,有爸媽吃過的鹽,也有自己見過的雲。
那是一種釋然,也是一種新生。
“好,咔!浩純,這遍過了!”
張慶最後盯了眼監視器,起身喊了句。
一遍遍的NG,終於成功一次。
本想讓劉浩純保一條。
可惜再拍下去,天光要沒了。
算了,就用這條吧,江陽應該會滿意的。
張慶注意到外頭有個不在規劃走位裡的人,可能入畫,也可能會影響鏡頭排程,抬頭看去,正要呵斥,口中的話頓住。
是江陽!
江陽來了。
也是這個專案的監製,管著所有進度,同時也是北舞藝考遠超往屆分數的第一。
江陽一直在旁邊看嗎?
忽然明白,劉浩純為甚麼演技突飛猛進,把這段哭戲層層迭加的情緒演出來,是因為江陽在場嗎。
連交流都不需要,就能把演員的演技調教出來。
這水平。
變態啊。
“導演,我這遍真的過了嗎?”劉浩純回頭問了句。
“過了,浩純,你這遍演得很棒。”
張慶誇讚道。
是發自內心的誇讚,也是說給江陽聽的:“不愧是江老師調教出來的演員。”
之後就是一堆奉承的客套話,看著江陽這張比自己年輕的臉,就像看一個後輩。
剛出社會時,對後輩說這些話,很不習慣。
經歷得多了。
現在瞎說都能說出來。
江陽沒有打攪劉浩純,明白劉浩純這時候還沉浸在角色裡,正在逐步脫離。
對周圍反應會木訥一些。
需要點時間恢復。
稍微和張慶聊幾句,瞭解今天的拍攝過程。
片場工作人員開始收工,商量之後的拍攝進度。
劉浩純回過神,發覺江陽來了,一下子有好多話想和江陽說。
不方便說。
因為片場很多人看著,江陽現在已經不是普通人了。
只是簡單的聊了幾句,告訴江陽,趙露詩給她發了個紅包,鼓勵她了。
趙露詩?
聽見這個名字,江陽感覺自己似乎忘記了甚麼。
好像是甚麼和趙露詩有關的事情,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沒多想。
因為被紅包兩個字吸引住了。
先前周野進公司內部群,大發紅包,一個都沒搶到。
這次露絲的紅包,能不能從劉浩純這裡分到點。
和錢沒關係,純粹就是測試一下浩純的忠誠度。
上了車,劉浩純坐在副駕駛座,繫上安全帶:“江陽,你怎麼來了……”
不知道想到甚麼。
眼眶一下就紅了,聲音帶著哭腔:“你不是在忙擇天記的籌備嗎,所以特意安排了張慶來當導演,你沒時間。”
“現在不忙,來看看你。”
她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淚,忍不住笑:
“對了,我幫你查了你的北舞成績,你是第一,比往屆第一高了三十多分。”
接著又問道:“我演得好嗎?”
“演得很棒,比我想象的更好。”
劉浩純,鼻尖一皺,眼淚又湧出來:“可是我NG了好多遍,我還是差你好遠,你的分數,我可能一輩子都追不上。”
江陽抽了張紙巾,迭了迭。
用指腹輕輕按壓劉浩純的臉頰,擦拭淚水:
“誰要你追我了,你的對手從來不是我,是昨天的你自己,就像剛才這場戲,你贏的,是NG了十幾次的那個劉浩純,你很棒。”
聞言。
劉浩純怔了怔。 低頭看著手機,點亮手機螢幕。
看見和媽媽的聊天記錄裡,媽媽先前發來的那句話:“可我媽媽,她永遠覺得不夠。”
江陽笑道:“記住超躍誇你的話,記住趙露詩給你的紅包,記住我說你很棒的時候,是認真的。”
劉浩純的問題,只能靠劉浩純自己解決,她的人生路,需要自己走。
江陽幫不上。
能做的,就是給劉浩純力量。
劉浩純愣怔片刻,眼眶發熱。
抬起手背,抹了一把淚水。
聽見江陽又說:“露絲的紅包……”
還沒說完,她就打斷道:“分給老闆一半!”
懂事。
江陽掏出手機,等著收款。
自動讓他薅屬性,收到的錢,也自覺的分給他。
多好的浩純啊。
手機上顯示,收到劉浩純的紅包。
點開發現是兩百元:“浩純,露絲不是給你兩百的紅包嗎,你怎麼全給我了。”
“我只分給了你一百。”
“你給了我兩百的。”
“剩下的一百,是買你的時間。”劉浩純擦掉臉上的淚水,視線從江陽的臉上往下挪,落在江陽的喉結上。
又下移,盯著江陽的脖頸。
準確來說,是那個新鮮的,紅紅的草莓印。
江陽偏頭看去:“啥?”
聽見劉浩純解開安全帶插口的聲音。
看見她湊了過來。
江陽有種不祥的預感,太熟悉這動作了。
他往後挪了挪:“你要幹啥。”
“買下你,讓我種草莓的時間。”
“別,若喃,超躍,曦微都種過了……”
沒等江陽來得及多說,劉浩純的臉頰已經靠過來。
鼻尖蹭著江陽脖頸上的草莓印:“我知道的,我看得出來,所以我要把她們的都蓋住。”
“會吸出血栓的。”
江陽抬手輕輕按在劉浩純的肩膀上。
試著把劉浩純推開。
感覺下頜的位置有些溼潤,不是劉浩純的口水,是淚水。
她帶著溼意的眼眶,挨著江陽的下顎。
眼睛是閉著的。
劉浩純的唇瓣輕輕貼著江陽的脖頸,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微微的顫抖:“江陽,我知道的,我知道不該再期待我爸媽的誇獎,可是每次拿到成績,還是想發給媽媽看,明明知道她會說甚麼,卻還是忍不住想,萬一這次不一樣呢?”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淚水沾溼了江陽的衣領:
“其實我對他們,是有恨的。
我恨他們總是吵架。
恨他們把情緒發洩在我身上。
恨媽媽永遠只會說我的成績還不夠。
可看到他們那麼辛苦,我又忍不住想,等我再優秀一點,是不是就能幫他們還清那些債,是不是這個家就能好起來?
我真的很想生活在一個充滿愛的家庭裡,所以我很羨慕曦微。”
家成了最想逃離的地方。
有時候聽見曦微說,‘我媽經常給我發晚安’,會忍不住鼻酸。
準確來說,其實羨慕的不是曦微。
而羨慕曦微,和爸媽相處時,曦微家裡傳來的笑聲。
所以當初第一次收到江陽的誇獎時,會下意識的覺得江陽在客套。
被別人表白,會懷疑別人,是真的喜歡自己嗎?
如果是沒遇見江陽的自己,和別人戀愛了,可能會不停的試探追問對方,真的喜歡自己嗎?
就連取得成就,也總覺得,是自己運氣好而已。
從小被否定的人,連幸福都會覺得是偷來的。
劉浩純的手指攥緊了江陽的衣角。
睜開眼。
肩膀微微聳起又放下。
在索愛與被棄的夾縫中掙扎。
劉浩純眼皮低垂著,眼神迷茫:“我是不是很矛盾,一邊想逃離那個家,一邊又放不下,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提線木偶,明明線都斷了,卻還在按著過去的軌跡跳舞。”(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