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慶在吩咐片場的工作人員各就各位。
劉浩純則單獨坐在麵館角落,面前桌上放著一碗逐漸冷掉的炸醬麵。
依舊沒法進入狀態。
掏出手機,想給江陽發訊息,怕打擾到江陽。
想告訴爸媽,自己要演女主角了,又怕收到冷冰冰的回覆:你在驕傲甚麼?
擇天記開機釋出會的那場直播,爸媽看見了嗎?
如果沒看見的話,現在完整版出來,爸媽會看嗎?
越是這麼想。
心裡越亂。
越擔心無法演好。
手機忽然震動一下。
收到一封郵件,標題是:[給今天開拍前的我]
劉浩純微微愣神。
這才想起來。
是她昨晚,給自己發的定時郵件。
就是怕自己現場開拍時,心裡亂糟糟的,所以特意趁著昨晚頭腦冷靜時,寫一些話,讓現在的自己,看了安心。
開啟郵件,上面寫著:
[劉浩純,我是昨晚的你。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慌,怕演不好,怕辜負江陽,怕讓所有人失望。
你先深呼吸,聽我說。
你現在應該也沒收到爸媽的回應吧。
他們可能不會看你的節目,不會誇你,甚至不會回你訊息。
沒關係,江陽會看。
就算他現在很忙,忙完後,他也一定會看回放,盯著你的每一幀表演,會記住你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江陽說過,你很好,這三個字,抵得過千萬句敷衍的誇獎。
記得你在《擇天記》試戲時,緊張到表情都是僵的嗎,是江陽一句一句教你,讓你把試戲那段表演,演出靈魂。
他從不擔心你演不好,他只擔心你不敢演。
所以浩純,別慫。
把最狼狽,最不堪的一面撕開來給鏡頭看。
你越真實,江陽越為你驕傲。
別想著不能辜負江陽,要想著,我要讓所有人記住劉浩純這個名字!
——昨晚的你,於凌晨2:17留,劉浩純。]
“浩純,進入狀態了嗎?”張慶坐回到監視器前,觀察著還沒開始進行實拍的劉浩純,發現劉浩純居然有心思玩手機,正要開口詢問。
口中的話忽然止住。
看見劉浩純收起手機,抬眸看了監視器一眼。
眼神,變了。
變得和半個小時前,剛到這裡的那個提著一大袋奶茶,和工作人員禮貌聊天的劉浩純不一樣了。
眼裡有疲憊,有絕望。
“這就是江陽調教出來的演員嗎。”
張慶沒有像以前給其他演員拍攝一樣,在演員找不到狀態時,他過去教學。
他依舊坐在監視器前。
看見劉浩純手指摸著碗邊,指甲縫裡被化妝師塗了汙漬。
練習好幾遍手抖夾面的動作,筷子不能太穩,也不能太假,要像餓到沒力氣但仍強撐的狀態。
這是場情緒很重單人戲,沒有人搭戲。
基本靠表情和動作,讓觀眾感受到角色的內心。
她反覆調整坐姿,弓著背,肩膀微微內扣,不斷的找感覺。
這是江陽提醒過的被生活壓垮的體態。
監視器畫面裡,劉浩純的肩膀微微塌陷,脊椎彎曲的弧度能看出疲憊。
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彷彿連喘氣都會耗盡力氣。
手抖的頻率,一點也不刻意。
像真的餓過一樣。
“劉浩純演戲,進入狀態,好像用的不是科班畢業的那一套路數……”
看過劉浩純的資料,不是科班畢業的,還在北舞附中讀高三,參加過北舞的藝考,聽說初試複試成績都不錯,三試肯定也不會差,等高考的文化分出來就能被錄取。
聽說拿到了擇天記這種大製作的配角合同。
試戲是公司的徐總,親自試的。
原本以為是靠關係,這番接觸下來,感覺到這個小姑娘,是有實力的。
以前帶過的那些科班演員,他們總愛問表演的動機,問邏輯。
劉浩純沒有問這些。
根本不需要解釋。
她只是坐在那兒,才十幾秒的時間,一眼看過去,就已經進入到江陽劇本里那個,被騙光積蓄的北漂姑娘的狀態。
江陽是怎麼調教出來的?
來不及多想這些。
主攝影機,以及輔助機位都架好了。
場記蹲在牆角同步錄音機,耳機線纏在腳踝上。
“張導,我進入角色狀態了。”劉浩純起身,和張慶簡單聊幾句,來麵館外面,眼眸低垂看著地面,維持角色狀態。
等著開拍。
隨時準備入畫,也就是進入攝影機的拍攝畫面。
片場助理舉起喇叭:“全場靜音!”
麵館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實拍倒計時,十,九……一!”
咔嚓一聲場記板敲響。
“action!”
劉浩純穿著廉價衛衣,牛仔褲膝蓋磨白,揹著破舊雙肩包走進麵館。
身後是群演。
她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猶豫了一下,只點了一碗最便宜的炸醬麵。
坐到打光板擺好的桌前,手機螢幕亮起。
是工作人員發來的訊息。
鏡頭拉近。
螢幕上的備註是媽媽,上面寫著:[“閨女,撐不住就回家吧,別硬撐。”]
劉浩純打出幾個字:[“好吧,我也想家了,可能我這樣沒腦子的人,就是玩不過大城市的人。”]
手指懸停在傳送鍵上。
沒發出去。
指尖抖了抖,把訊息刪除,重新編輯:[“沒事,媽,吃一塹長一智,我能混好的,等過年給你們帶好吃的回來。”]
這條訊息依舊沒有發出去。
按動刪除鍵,重重刪除。
最終沒回復,把手機鎖屏扔進包裡。
“不錯,演出了每個北漂都經歷過的那種,要不要放棄的掙扎。”張慶眯著眼睛看著,同時時刻注意掌機的對焦。
這段是沒有臺詞的。
一定要把劉浩純的表情拍進去,尤其是那雙眼睛。
劉浩純一演起來,眼睛裡的情緒,彷彿會說話,非常有表現力。
很久沒看見這麼靈動的新人演員了。
江陽公司的演員,都是這樣的嗎?還是說,碰巧最好的,讓他看見了?
沒多想這些。
劉浩純的表演在繼續。
扮演群演的麵館老闆,把面端上桌。 依舊沒有臺詞。
甚至沒有給麵館老闆全身鏡頭,因為劉浩純沒來之前試拍過,鏡頭一拍過去,麵館老闆的表情立刻就僵了,很不自然,哪怕演的是平日裡每天都乾的活。
面剛端上來。
劉浩純塞書包裡的手機,響起一陣短促的鈴聲。
是一條銀行扣款簡訊。
上面寫著:[您尾號5346的賬戶支出元]
“違約金……”劉浩純喃喃道。
劉浩純的手指僵住,瞳孔凝住,呼吸停滯了一秒。
然後瘋狂翻聊天記錄,找到經紀人最後一條語音。
點開。
話筒清晰的把手機揚聲器裡,經紀人的語音錄進去:“小劉啊,公司也是按合同辦事。”
語音是配音師提前配好的。
聲音裡帶著笑。
她死死攥住筷子,指節發白,發一條語音訊息過去,開口道:“你們……”
說了兩個字。
聲音哽住。
突然砸筷子,對著手機吼:[“你們他媽合同裡哪條寫了違約金五萬?!報警!我這就報警!”]
吼完立刻慌張地環顧四周,怕被其他食客圍觀。
張慶舉著喇叭,指揮麵館裡的群演:“好,全部扭頭看劉浩純。”
群演們齊刷刷回頭。
劉浩純立刻低下頭,把手機屏朝下扣在桌上,繼續吃麵。
張慶盯著監視器。
看見劉浩純收起手機,麻木地拌麵,醬汁濺到手上也不擦。
根據劇本上安排的。
帶著哭腔自嘲的喃喃一句:“我真蠢,居然信他們說的,會捧紅我,我一個外地來打工的,連北電大門往哪開都不知道,配當甚麼演員啊。”
張慶沒有喊咔。
換做其他新人演員,演到這裡,得十幾場了。
重拍,還得轉換角度,怕後期剪輯起來不連貫,會穿幫。
目前為止。
劉浩純的表現很不錯。
剛剛那一幕,演出來的感覺,能讓觀眾感覺,MV中的女主角,夢想被現實碾碎時,最先攻擊的是她自己。
劉浩純把面往嘴裡塞,猛地捂住嘴怕哭出聲,
張慶微微點頭,很是滿意,這場戲,大機率是一遍過了,甚至不需要江陽來片場盯著,一會兒直接給江陽成品就好……不對!!怎麼回事?!
眼淚呢?!
張慶眯起眼,脖子往監視器螢幕伸了伸,然後探頭往劉浩純那邊望。
確定劉浩純眼眶只是微微泛紅,沒有淚水,他當即喊道:“咔!”
聞言。
劉浩純肩膀抖了一下。
恢復到正常神色,
其實知道,自己的錯誤在哪裡,但還是問了句:“怎麼了,張導。”
張慶起身走近,擠出笑,語調溫和:“浩純,剛才情緒很好,但眼淚沒下來。”
“對不起張導,我再試一次。”
本以為劉浩純這次只是失誤。
直到第三次NG,張慶把劉浩純叫過來:“浩純,你過來看看。”
張慶皺眉指著監視器回放:“浩純,你前面壓抑的戲份特別真實,怎麼一到哭就……”
劉浩純抿了抿唇,聲音發顫:“我,我不知道,我其實理解這個角色的心裡狀態的。”
第五遍。
劉浩純能哭出來,眼眶裡含著淚水,懸而不落。
但是一種委屈感。
不是江陽劇本里描述的,那種不甘心的眼淚,沒有憋著一股勁。
第十遍。
已經是麵館老闆端上來的第十碗麵。
哭戲這一關,還是卡著。
不是哭不出來,張慶發現劉浩純能流出淚,情緒卻總是不到位。
張慶讓工作人員都休息會兒,順便讓劉浩純自己找找感覺。
NG的次數多了,劉浩純感覺連工作人員情緒都跟著急躁。
聽見一個場務小聲的嘀咕一句:“嘖,關係戶就是不行。”
劉浩純假裝沒聽見,獨自坐在桌前,盯著碗裡已經冷掉的面。
自己確實是關係戶。
靠著江陽的關係。
那又怎樣,自己本來就是江陽公司的藝人……忍著回懟過去的衝動,自己不是媽姐,不能罵姐。
江陽說過的,片場NG次數多了後,經常會有人拌嘴,屬於發洩情緒。
要是較這個真,以後拍戲就沒個完了。
劉浩純輕輕攪動碗裡已經冷掉的面,聲音很輕,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道:
“沒關係的,NG十次也好,二十次也好,江陽說過,演戲不是考試,沒有標準答案,只要能演好就行,被罵也無所謂。”
想江陽了。
上次試戲,是江陽教自己怎麼演的。
當時明明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可一抬頭,看見他在笑,突然就不怕了。
劉浩純抬頭看了一眼周圍。
有看見面館裡的群演在等著下一場拍攝,有看見在坐在監視器前,看著回放的張導。
有用粗體簽字筆在場記板上,為下一場做記錄的場記。
麵館外有圍觀的路人。
沒有江陽。
算時間,江陽應該在送章若喃去高鐵站的路上,或者送曦微和超躍去機場吧。
然後應該要忙別的事。
掏出手機。
看見[美少女戰四]群裡,楊超躍冒泡:[“等航班太無聊了,大家都在幹啥呢,麥麥,出來嘮嗑。”]
趙妗麥冒泡:[“嘮嗑是我老家的詞兒,你一個江蘇人學啥學,你又整不明白。”]
趙妗麥又發一條:[“超躍,瞅你發訊息我就火大。”]
楊超躍回覆:[“咋了?”]
趙妗麥發訊息:[“你自個兒尋思咋回事兒,你給我整那套黃岡卷子,三天前就郵到我家了,我擱這兒寫到現在,我媽還說,‘你這幫朋友幫你買試卷,她們肯定老愛學習了’,我純扯犢子!你們就是成心禍禍我,我現在比拍《小別離》那會兒還累挺!”]
楊超躍回覆:[“我也很愛學習的,要不是當初輟學了,我現在肯定比你還努力。”]
楊超躍接著發:[“麥麥你把你不會寫的題目拍下來,發群裡,我幫你寫。”]
趙妗麥當即發了張照片在群裡。
是剛拍的。
一道歷史題。
上面寫著:有一位姓林的官員,被清政府任命為欽差大臣,堅決打擊鴉片走私,迫使殷國鴉片販子交出鴉片約 237萬多斤,並於 1839年 6月 3日至 25日在虎門海灘當眾銷燬,這一事件被稱作……
後面跟著個填空線。
楊超躍發訊息:[“虎門銷煙。”]
趙妗麥回覆:[“行啊超躍,挺能啊。”]
楊超躍發訊息:[“都是陽哥教我的。”]
她又發:[“還有個空兒要填呢,這姓林的官兒叫啥名兒?”]
楊超躍秒回:[“林正英。”]——
PS:
我的媽,白天一看手機都懵了,仙女大佬打賞了白銀盟,第一次寫書收到盟主打賞,是仙女大佬的,第一次收到白銀盟,也是仙女大佬的,再去群裡給仙女大佬跪一百下。
白銀盟要加更五十章的,這段時間可能加不了,忙起來了,這一章是高速上發出來的,暫時只能努力做到保底四千字,會加更的。
劉浩純:“感謝雅是仙女呀給我投餵的一個摯愛之戒……你的出現,讓我相信,原來我值得被看見。”
章若喃:“感謝蒼藍流螢給我投餵的一個打CALL……我拼命變得優秀,是想對童年時期,那個常常哭泣的自己說一聲,你看,我做到了。”
求月票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