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證從監視器後面繞出來,心情煩躁。
剛剛拍的是男女主的感情戲。
需要李一彤,對男演員說我愛你,NG很多遍了。
耽誤的時間全是錢。
到休息區,他對跟過來的李一彤說道:“一彤,和你說了多少遍了,臺詞不是簡單的念,是要有情感的,我愛你這三個字,你硬梆梆地說出來,沒有感情,觀眾是感受不到的!”
看得出來,於證發火了。
休息區鴉雀無聲。
攝影師調整了肩上的機器。
錄音師把指向性麥克風往回收了收。
她低頭盯著自己的繡花鞋尖:“對不起,我再試一次。”
沒讓李一彤再去試。
因為狀態沒找到,試多少遍都沒用。
於證讓場記把劇本拿來,翻開劇本:
“我當初選你演傾城,是因為這個角色需要純淨與妖豔的矛盾感,你試鏡時那段即興表演,說我恨你的時候,眼睛裡卻全是愛意,但現在,你在說我愛你,眼睛裡卻甚麼都沒有……”
話剛說到這裡。
於證的手機鈴聲響起,他掏出手機,看見是何勝明打來的。
緊繃的臉色,舒緩出笑意。
李一彤瞄一眼,看見於證手機上,何勝明的來電背景圖,被於證設定成了,倆人年輕那會兒,手牽手十指相扣的合照。
“算了,說那麼多沒用,一彤你休息休息再繼續。”
敷衍的對李一彤說了句,於證接通電話,往外走,裂開笑:“哎呦,何老師,好久沒接到你的電話了,甚麼時候聚一下。”
於證離開後。
李一彤對著鏡子,練習說我愛你。
臉上畫著半妖特效妝。
眼下貼著鱗片,髮梢沾著人造血漿。
依舊沒進入狀態。
像念臺詞,像讀課文,像朗誦,唯獨不像劇裡的女主。
劇本讀過很多遍。
正在拍攝的這段戲,女主傾城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突然發現眼角出現了妖紋,恐懼,羞恥,愛意,渴望,這些情緒應該是同時出現的。
卻怎麼也演不出來。
就像於證說的,眼神裡沒光。
掏出手機,刷一下朋友圈。
看見曾經的北舞老師,發了一條朋友圈。
點開配圖。
是擇天記開機釋出會的直播影片截圖,江陽在臺上唱歌的照片,底下全是舉著鹿寒燈牌的粉絲。
“鹿寒整容了嗎,怎麼長高了,模樣也變了?”
細看一眼這條朋友圈的配文,才明白情況。
上面寫著:[北舞三試結束了,作為考官,看見了這一屆很多優秀的考生,讓我印象深刻的有兩位,一個是叫浩純的姑娘,另一個就是江陽,沒想到他還懂音樂,創作歌曲的能力也很出色,在小別離裡的表現很亮眼,後生可畏。]
這個老師很少夸人。
自己的母校北舞,又來了一位天才嗎?
早就聽組裡的人討論,鹿寒今天發新歌,會在擇天記開機釋出會現場唱出來。
點開直播。
一開始只是覺得旋律不錯。
自己是舞蹈院校畢業的,沒系統的學過科班表演,也沒學過音樂,只是單純的覺得曲調好聽。
聽著聽著。
當聽到“你是你或是妳都行,會有人全心的愛你’時,入了神。 “多少無知罪愆,事過不境遷。”
“永誌不忘記念,往事不如煙。”
想起十歲那年,因舅媽的提議,為提升氣質,自己踏上了舞蹈學習之路。
起初是在業餘班學習,可能是天生適合跳舞的原因,被老師建議報考專業院校。
學了一年舞蹈,中學時考到了深震藝術學校。
那時的自己,心高氣傲,認為自己舞蹈方面的天賦超過同齡人,以後肯定能靠舞蹈過上很好的生活。
那也是自己第一次,去外地求學。
一個宿舍住著八個來自外地的同學。
隨著年齡增長,骨骼逐漸變硬,拉筋的疼痛愈發強烈,訓練要求也越來越高。
有一次,大家集體犯錯,老師懲罰大家下叉,腿要架在比平時更高的地方,下腰時頭還要貼著屁股,那種痛苦讓所有女孩都哭了出來。
自己依舊保持著微笑。
把所有想家,委屈的情緒默默嚥下
那時候的自己,眼裡是有光的。
直到考北舞前的一次高強度的練習,在一次空翻時從空中掉落,腳指頭和腰的骨頭都出現裂縫。
醫生說,再繼續練舞,可能會癱瘓。
為了考試,為了自己的舞蹈夢想,依舊每天堅持鍛鍊十幾個小時。
晚上回去,爸媽就拿著熱毛巾和藥膏,心疼地幫自己按摩。
那次留下的病根,到現在也沒好,腰傷一直有,腳也會習慣性扭傷。
等考上北舞才知道,甚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在老家,自己是天才,在北舞,自己變得平庸了。
畢業後本想開一間和舞蹈結合的茶館,店面都選好了。
一次偶然的機會,幫電影學院的朋友拍一個幾分鐘的小片,就在那時,突然對錶演開了竅,毅然放棄了茶館計劃,一頭扎進了演藝圈。
有被南韓的SM娛樂公司的星探邀約過兩次,不想去,拒絕了。
到現在還記得六年前的那個夏天,在杭洲,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在西湖邊拍宣傳片。
導演嫌自己臉圓,硬是讓自己在烈日下轉圈跳舞,而那天自己只吃了半根雪糕。
之後就是在劇組跑龍套的幾年時光。
學舞出身的自己,沒背景,沒關係。
腰軟翻跟頭很輕鬆,可在劇組中,舞蹈證書毫無用處,配角之中還有配角,連露臉的機會都要拼命去搶。
最難的時候,為了節省房租,自己和五個女生擠在十四平米的群租房裡。
廁所門關不上,隔壁姑娘半夜哭鼻子,自己只能塞上耳塞,翻身繼續背臺詞。
那段灰暗的時光裡,愛上了夜跑,跑到天亮,汗水混著灰塵,滿臉狼狽,跑著跑著,就覺得自己還有救。
舞蹈證書在劇組只是張廢紙,就像夢想在房租面前只是句廢話。
李一彤戴上耳機,把音量調大。
聽著江陽每唱一句歌詞,音樂都響起一次厚重的鼓聲。
“生而為人無罪。”
咚!
“你不需要抱歉。”
咚!
“喧譁如果不停。”
咚!
“讓我陪你安靜。”
接著是音樂忽然爆發的副歌:“哪朵玫瑰沒有荊棘……”
聽見鼓聲加快了。
咚咚咚咚……
抬手按在胸口上,發現不是鼓聲,是自己的心跳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