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江陽約定好，周野心裡塌實許多。
推門來到客廳，腳步都變得輕快。
餐桌上，放著媽媽買好的早餐，有小籠包，有豆漿油條。
爸爸早早的就出門了。
客廳牆面刷有淺灰色調的藝術漆，地面是仿大理石瓷磚，主臥則是實木複合地板。
吊頂嵌暖光燈帶。
電視牆是定製胡桃木色收納櫃。
沙發帶電動調節功能。
周野吃著早餐和媽媽聊著。
聊爸爸的粵語說得多標準，原本不能吃辣，和媽媽在一起後，現在特別能吃辣，都是當年練出來的。
聊外婆以前開的小賣部裡零食有多好吃。
聊外公對外婆有多照顧。
全程是用霧都話聊的。
媽媽還聊到讀小學時，周野在惠州忽然發現自己忘記很多霧都話發音，急得直哭，覺得自己不是霧都人，成外地人了。
媽媽注意到，周野每聊一會兒，就會用手機重新整理一下北電官網。
看得出來，女兒很擔心北電藝考初試成績。
她也很擔心。
儘量不往那方面聊，怕女兒會有心理壓力。
周野喝一口豆漿，主動聊起這話題：“媽，我要是連北電的初試都沒透過，你和爸爸會不會對我很失望啊？”
“怎麼呢？”媽媽問了句。
周野抿了抿嘴。
伸出舌尖，把上唇的豆漿沫舔掉：
“因為我總覺得自己特別不孝順，沒有按照你和爸爸規劃的方式讀書，明明只要出國留學，規規矩矩的來，生活可以安穩的，我卻選擇了最不安穩，也最難的一條路，臨時去藝考，我的競爭對手都那麼強。”
上次藝考，爸媽在影片裡安慰過自己。
每次想起來，心裡還是很愧疚。
當初臨時想走表演這條路，很怕爸媽不支援自己，又怕爸媽毫無保留的支援自己。
她低頭攪動豆漿，手指無意識摳豆漿碗邊緣：“我昨晚做夢，夢見今天查成績，官網絡卡了，所有人都刷出來了，就我的頁面一直轉圈。”
周野聲音越來越小：“要是我真的連初試都過不了，我是不是真的不該走這條路？”
媽媽沒有回答周野的話。
看見女兒腳踝交迭緊扣，明白女兒心裡的不安。
她柔聲說道：“野野，你記不記得，你四歲那年學騎腳踏車，摔了十幾次，膝蓋全是血。”
“記得的。”
“當時你也哭著問我，你是不是很笨，可上週，你在長嘉匯騎單車飆下坡，把保安都嚇著了。”
周野緩緩抬頭。
默默的聽媽媽說。
看見媽媽翻出手機相簿。
翻相簿時小拇指翹起，手機螢幕故意傾斜向女兒，點開其中一張照片：
“你看這個，記得是甚麼時候拍的嗎？”
照片裡，周也的個頭只有一米二出頭。
正在讀小學。
塗著深紫色的口紅，在舞臺上，飾演白雪公主童話故事裡的惡毒皇后。
“當時你說，大家都喜歡看白雪公主，偏偏你覺得演皇后才帶勁，硬是搶了反派角色。”
照片接著滑動。
初一的照片。
初三的照片。
高二的照片。
周野看著自己的模樣，從稚嫩到青澀，未來會變得成熟。
聽著媽媽說每一張照片上，自己做的出格的事。
沒想到，這些照片，媽媽都留著。
很多事情，自己都忘記了，媽媽卻記得一清二楚。 聽著聽著。
周也望著媽媽，側傾著身子，肩膀挨著媽媽。
侷促的身體逐漸舒展。
最後是去年的一張照片，自己的右手手臂上，被貓撓出了三條血痕：
“這是去年，你非要給流浪貓做絕育，結果被撓得去打狂犬疫苗。”
媽媽忽然變得嚴肅：“野野，你知道我為甚麼對你說這些嗎？”
“為甚麼？”
“因為我瞭解你，我的女兒，從來不是規規矩矩的料，我和你爸，可以給你安穩的人生，但安穩的人生，配不上你的靈魂。”
周野忽然挽著媽媽的胳膊，側臉挨在媽媽肩膀上。
安穩的人生，配不上你的靈魂。
像給自己這匹野馬解開了最後一根系繩。
這一刻，特別想粘著媽媽。
媽媽接著說：“你當演員，能成功當然最好，不成功也無所謂，我和你爸，對你只有一個要求，平安，健康，幸福，沒有那個行業是不累的，也沒有那條路不用吃苦，累了就回家，爸媽在等你。”
周野挽著媽媽胳膊的力道忽然洩掉一大半，整個人靠在媽媽身上：“媽媽，我愛死你了。”
吃完早餐，周野便換好衣服出門。
江陽來了自己家這邊，就是客人，不能空手去接江陽，要給江陽一個好印象。
不知道江陽喜歡吃甚麼。
買吃的，怕不合江陽的胃口。
也顯得俗氣。
最好送一個有紀念意義的東西。
細想一下，自己最想收到的禮物是甚麼？
周野立刻就明白，想給江陽送甚麼了。
送花。
在小紅書上搜尋，送給男生甚麼鮮花比較好。
第一個帖子標題是：給男人送花？你不如把錢扔嘉陵江！
第二天帖子標題是：說真的，我送男友花，我估計他第一反應是能吃嗎，不要指望男人懂浪漫。
往下翻，幾乎全是這樣的帖子。
點開博主的資料，清一色的都是女性。
難道給男生送花，真的是一個不好的行為嗎？
周野心底的想法有些動搖。
直到看見一個男博主發的帖子：[99%男人收到的第一束鮮花，是在他的葬禮上。]
心底的想法，忽然堅定下來。
點開這條帖子。
發現有幾十條評論，都在譴責這個博主。
內容意思大致相同。
要麼說男人在社會上佔據太多性別紅利，卻連花都不捨得給女生送。
周野看得眉頭蹙起，感覺很荒唐。
這些言論，和自己從小長大的感受是不一樣的。
爸爸對媽媽的愛，自己看在眼裡，教會自己愛是相互的。
外公對外婆的照顧，教會自己結髮夫妻白頭到老。
彼此都在為自己的家庭付出。
相互扶持著往前走。
為甚麼一搜給男人收到甚麼鮮花，大家都在罵男人呢。
她編輯文字：
[“我感覺現實很少有男生被重視，從小到大，周圍的人都在教男生堅強，教他們說是男子漢，不能掉眼淚，騎車摔跤，被開水燙到，眉毛一皺，忍一下就過去了，也很少有好朋友關心他們，可實際上，他們也是需要被關愛的，他們只是能忍而已，並不是不會疼，愛是相互的，男生也需要被愛，如果連自己的伴侶都不愛他們，不斷的索取，感情總會有耗盡的那一天，到時候，你們就別來網上抱怨了，是你們自找的。”]
女權逐漸興起的浪潮裡，她固執地站在原地，像棵被狂風撕扯卻不肯倒下的樹。
這段文字發出去，心裡有種暢快的感覺。
不知道為甚麼，越來越覺得網路上很多言論不正常，和自己從小長大的感受不一樣。
不解氣，她在自己的評論後面，加上一句話：[“我說完了，不爽的來罵我吧，我就是這樣有話直說，別以為你們和我性別一樣我就要慣著你們，老子不慣著任何人。”]
她回覆這條內容時，眼裡閃著小時候搶演惡毒皇后時的光。
指責網友不愛伴侶，其實是在捍衛父母那代人笨拙的相愛方式。
把小紅書頁面關掉的聲音，如同收刀入鞘，少女的鋒芒從來不懂甚麼叫圓滑。
點開QQ。
周野看見班級群裡有五十多條群訊息，最新一條訊息是：[“古莉娜扎來霧都啦！”](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