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敢情好,謝謝你了小夥子。”章若男拘謹道。
沒敢和黃博對視。
內扣著肩膀,看著黃博在手機上,列出的掛號教程:“剛剛聽您兒子的口音,是青島的,俺也是青島的,是老鄉,你兒子忙,不在身邊,幫不了您,您就當俺是您的兒子。”
“俺也是青島人。”章若男說道。
“哦對對,聽出來了。”黃博笑道。
剛剛能聽出來,這個演員在刻意摹仿青島口音。
只不過模仿得很蹩腳。
蹩腳得他一聽就嫩聽出來是假的。
偏偏,自己無比希望是真的。
他接著說道:“俺們是老鄉嘛,出門在外,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老鄉幫老鄉,肝膽照四方。”
章若男視線落在黃博的頭髮上:“小夥子,你頭髮和俺兒子一樣,都是自來卷。”
“嗯,打小就卷,天生的。”黃博語調帶著一絲顫,無意識摸自己的鬢角。
沒一會兒。
章若男學會在公眾號上掛號。
對黃博感謝幾聲,黃博回到他的座位上。
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孫宏雷聊著,視線卻一直注視著章若男。
看見章若男每吃兩口,就停一停。
假裝費力。
每次夾面時,手腕微微發抖。
吃麵時,努力伸頭把嘴湊近。
黃博看著看著,閉上眼,嘴角下撇,伸手捂著眼眶。
明明知道是假的。
這演員演得破綻很多。
可是看著這張和自己母親七八分相似的臉,哪怕表情僵硬,就希望是真的。
假裝不知道是假的,自然就成了真的。
“大娘,俺來幫您。”
黃博拿了個小碗坐過去。
經過章若男的同意後,把麵條夾出來,放在小碗裡,輕輕吹氣,幫章若男吹冷,餵給章若男吃。
“麻煩你了小夥子。”章若男呵呵笑,模仿老人的說話腔調:“人老了,沒用了,還容易受傷。”
“不老,您一點也不老。”
黃博笑道:“我也不是小夥子了,我也不年輕了。”
“你年輕著呢,比俺強多了,正當年,真是謝謝你了。”
章若男不斷的說著感謝的話。
聊著聊著。
黃博忽然偏過頭去,用手背偷偷的抹眼淚。
全程半蹲在章若男身側,把整碗麵條給章若男喂完。
孫宏雷沒有攪局,沒有搗亂,坐在一旁默默看著這一幕,抿著嘴,臉上掛著微笑。
這幾分鐘裡,是他錄製這期節目,最安靜的時刻。
看著看著,忽然想到自己的家人。
父親離世八年了。
母親的時間更長。
自己甚至沒有見過母親年邁的模樣。
早年父母收入微薄,加上家中有三兄弟,家庭生活一度困難,母親會在閒暇時間撿破爛來補貼家用。
最遺憾的是,自己混出頭了,有能力盡孝,卻已經沒有機會。
早就買得起當年媽媽捨不得吃的車厘子,卻再也聽不見媽媽嗔怪自己亂花錢。
那些年錯過的擁抱,都變成了清明時燒不盡的紙灰。
子欲養而親不待。
多想讓父母為自己驕傲,看看自己意氣風發的樣子。
“節目組這次安排得,真好。”低聲嘆息一聲。
孫宏雷連續眨幾下眼,意識到自己眼眶溼潤,他再次戴上墨鏡。
送章若男離開面館之際,黃博忽然說道:“大娘,您能不能幫俺個忙?”
章若男佝僂著背,已經來到麵館門口。
只要出去,離開這裡,這段演繹環節就結束了。
不知道自己演得怎麼樣。
不知道有沒有節目效果。
不知道節目組會剪輯多少播出來,更不知道江陽會不會滿意。
至少順利完成了。
幸好孫宏雷沒有搗亂。
黃博突如其來的話,讓她心裡一哆嗦:“啥忙?”
“能不能叫我一聲,兒砸?”黃博抿著嘴,笑了笑。
停頓一下。
想開口卻說不出話來,喉結劇烈滾動,帶著氣聲,嘴角僵硬的笑道:“就用青島話。”
章若男心裡一鬆。
明白兒砸,在青島話裡,就是兒子的意思。
而且黃博說的這個話,先前江陽給的臺詞紙上,有應對的方法。
老闆給自己押題押對了。
“兒砸,天氣冷了,多穿點衣裳,工作忙,多注意身體,媽挺好的,有空回家看看,媽想你了。” 章若男對黃博招了招手。
走遠。
全程佝僂著背,模仿老人的走路姿態。
破綻百出。
卻讓黃博一直駐足看著。
直到看見章若男消失在街尾拐角,黃博這才回到麵館裡。
沒有重新坐回到孫宏雷對面。
而是往靠近廚房裡邊角落走,撞到椅子卻感覺不到疼。
明白這個地方,監控應該拍攝不到。
他原本故作輕鬆的神情,一下子垮下來。
手扶著牆慢慢蹲下,五指張開又蜷縮。
肩膀顫抖。
無聲的哭泣。
眼淚垂直滴落。
顫抖從肩胛骨傳導到腳跟。
明知對方在演,卻還是把假的當成了真。
最好的節目效果,往往來自最不想被拍到的眼淚。
坐在牆壁木桌,揹包裡有攝像機,正在完成隱秘拍攝的場務,不知道甚麼時候,也跟著紅了眼眶,正拍著黃博的背影。
“節目組真是,搞這麼一個環節,看著小博這樣子,我都跟著難受了。”
孫宏雷起身,環顧一圈,對著不知道在哪裡的監控探頭說道:“別拍了哈,給小博一點私人空間,小博,要紙巾嗎?我這有。”
他來到黃博身後,給黃博遞紙。
“宏雷,還是你照顧我,要是讓節目組拍到我這樣子,老丟人了……”
黃博轉身接紙,卻發現,孫宏雷舉著手機,攝像頭正對著他錄影,樂得眼睛眯起來:“大家看哈,黃博哭起來是真醜啊,鼻涕都掛嘴上了!”
“孫宏雷你咋這麼賤呢!!”
黃博抬手就搶孫宏雷的手機。
兩人鬧騰著離開面館。
導播車內。
嚴閔看著面前的,多畫面分割器,主屏定格在黃博顫抖的肩膀特寫,他拍一下大腿,指監視器用中指推眼鏡:
“好!這段表演好,一定要剪到正片裡!太有節目效果了,江陽你是故意讓你家藝人,演的破綻百出的嗎?”
車裡有導播隨時切鏡頭。
有音訊師戴著降噪耳機捕捉環境音。
江陽擺手道:“不是故意的,純粹就是章若男演技生疏。”
該交代章若男的,都交代了。
全憑章若男自己發揮。
但演得很爛。
筷子交叉角度忽大忽小,每次夾面時小臂劇烈晃動。
脖子前伸幅度過大,皺眉節奏太有規律。
教她的演法,章若男都記住了。
照本宣科的演,反而表演痕跡過重。
黃博和孫宏雷,肯定是能看出來的。
卻沒想到,反而節目效果很好,上升了一個高度。
黃博明明知道,這是節目組的演員,依舊控制不住的走心了。
“小江,謙虛了,肯定就是你故意的,知道這樣才有節目效果,演得確實很假,但是比演得逼真還好使。
觀眾肯定想看見,明星也會被假東西弄哭。”
停頓一下。
嚴閔清了清嗓子:“徐總和我是朋友,外聯統籌把你和章若男的合同發給我看前,我向徐總要了你帶著你公司那幾個姑娘試鏡擇天記的影片,真的有兩把刷子。”
嚴閔身體前傾,手肘撐在導播臺上,專注的看著剛剛章若男的表演,笑道:
“小江,幸好你上回錄製時,特意錄了點你和楊超躍私底下互動的花絮,你要是火了,等節目明天上線,我把你和超躍互動的花絮影片放在加更版裡,你應該同意吧?”
“沒問題,我同意,版權在您那,嚴導這事您都不用和我說。”
“和你打個招呼還是要的,我們是朋友嘛。”
江陽的關注點,在節目的播出時間上:“節目明天就上線了?”
“是的,明天,上線優酷,兩期連播。”
聊明白後,江陽心裡有數。
原本以為,這一季的極限挑戰,和第一季一樣,都是整季預錄,沒想到是先預錄一定期數,然後邊拍邊播,留一週做後期。
“小江,輪到你了,黃博和多多完成任務,快到郵局那邊了。”
“我去了,嚴導。”
江陽推門離開。
掏出手機,隨便點了個群聊,發現是[三個癟三]群,他發訊息:[“@楊超躍,超躍,在各個平臺註冊你的公共社交賬號,我回來之前註冊好。”]
楊超躍沒回復。
江陽接著發訊息:[“我要是檢查到你沒完成,還拿拖鞋打你屁股。”]
楊超躍冒泡:[“保證完成任務!”]
趙妗麥發訊息:[“超躍,小江居然用拖鞋打過你?你告訴我啊,我不怕他。”]
楊超躍回覆趙妗麥:[“陽哥今天敢打我,明天就敢打天下,我相信跟著這樣的老闆會有好日子的。”]
似乎預感到甚麼。
楊超躍又發一條訊息:[“陽哥,是不是我倆去年錄的節目要播了?”]
江陽回覆:[“是的,明天上線,你註冊好賬號後,釋出一個影片,影片內容你自己先琢磨,要讓關注你的網友知道你是誰。”]
趙妗麥發訊息:[“你倆還錄偷摸錄了節目?怎麼瞞我瞞到今天,啥節目啊,小江,快告訴我,@江陽。”]
江陽回覆四個字:[“《百家講壇》”]
趙妗麥發訊息:[“好嘞,明天我叫上我媽,準時準點的看!”]
手機震動一下。
收到章若男的私聊訊息:[“老闆,我演完了,在你先前帶我去的那間化妝間這裡,需要我為你做甚麼嗎?”]
江陽打字回覆:[“等我來找你就好。”]
章若男訊息發過來:[“好的,老闆,我就在這坐著,哪都不去,你進來就能看見我。”]
江陽從服裝間出來,給自己上好妝,換好衣服,前往老郵局。
節目還在錄製,他的這段表演,片酬翻了十倍,足足有十萬。
不能疏忽大意。
節目組給他的任務,只有一個,扮演一個聾啞人,騙黃壘和黃多多給他花錢。
製造出來的節目效果就是讓觀眾們看見,明星私底下對於素人弱勢群體,是否會有善心。
嚴閔舉起握把有包漿的對講機,調整頻道:“攝像組注意,江陽扮演的聾啞人,要和黃磊和黃多多有互動了。”
——
ps:章若男:“我覺得人要在不傷害別人的情況下,盡情做自己……求月票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