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陽房間離開,拿著兩份合同回到自己房間。
劉浩純關上房門,身上的力氣一下子洩掉,後背緩緩貼著門滑坐在地上,膝蓋蜷縮到胸口。
心跳砰砰砰的加快。
手指神經質地反覆摩挲翻閱江陽給的兩份合同,依舊不敢相信是真的。
做夢一樣。
自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藝考生,居然真的拿到了江陽公司對待藝人條件這麼優渥的合同。
甚至還有《擇天記》的角色合同。
劉浩純腳指在拖鞋裡蜷縮又舒展。
無意識宣洩興奮。
突然把合同貼在臉上,晃動臉頰蹭了蹭,使勁聞著紙張墨跡味道,才相信這是真的。
手機發出叮咚一聲,QQ訊息提示音。
[美少女戰四]群裡,江陽發訊息:[“@全體成員,超躍,曦微,起床了,中午的航班。”]
楊超躍回覆一條語音訊息,語調慵懶:[“十二點多的飛機,現在才7點,催甚麼啊,真的跟我爹爹似的。”]
江陽回覆:[“怕你再睡就睡過頭了。”]
楊超躍沒回。
田曦微冒泡,發一條語音訊息,帶著濃濃的睏意:[“超躍,把江陽踢出去,吵死了!”]
江陽坐在房間的布藝沙發上,看見群裡楊超躍和田曦微的回覆。
翹著的二郎腿晃不起來。
剛剛劉浩純表現得多好,對自己要多尊敬有多尊敬。
偏偏自己公司這倆姑娘越來越不把他這個老闆放眼裡了。
真是跌份。
他打字發訊息:[“甚麼態度你們兩個,我演過你們的爸爸,爸爸說的話都不聽了嗎?”]
田曦微回覆語音訊息,帶著濃重的霧都腔調:[“我回屋頭心頭煩,就衝我老漢兒發火,吼他一頓。”]
楊超躍回一條文字訊息:[“我從小就不聽我爹爹的話。”]
兩個反骨仔。
上樑不正下樑歪。
楊超躍沒帶個好頭,田曦微越來越放肆了。
之前打楊超躍屁股還是打輕了。
下次不能用拖鞋打,要用鍋蓋。
江陽從群聊頁面退出,點開劉浩純的聊天框。
關鍵時刻,還得靠劉浩純這個公司的編外人員。
自己這個老闆當得是真窩囊。
劉浩純發覺群裡,江陽沒有給自己安排任務,繼續翻閱合同。
上面大概內容,都記著,但就是想多看看。
看著看著,眼眶逐漸泛紅。
沒有流淚。
喜極而泣的臨界狀態。
手機螢幕亮起,又收到一條訊息,是江陽發來的:[“浩純,能幫我個忙嗎?”]
劉浩純條件反射挺直腰背:[“能的!我現在有空!”]
江陽回覆:[“你叫一下超躍和曦微起床,怕她們睡過頭,我去一趟中戲回來就要去機場了。”]
[“好的。”]劉浩純秒回。
劉浩純辦事,江陽放心。
收拾好行李,到前臺退房,江陽把行李暫時寄存在酒店大堂。
坐上酒店安排的車,前往中戲。
從酒仙橋路,往北五環開。
車子經過仙橋路與萬紅路交叉口時,江陽偏頭向窗外看去。
街邊是798藝術區北側,由老工業廠房改造的辦公樓。
頂層天台有鋼架結構和塗鴉牆。
天台邊緣沒有護欄。
有個身影坐在鋼架上,江陽沒有多看。
忽然意識到甚麼,用手機飛快的拍了一張照片。
把那個身影放大。
是個穿鉚釘皮衣的青年,手裡拎著半瓶礦泉水,劉海被風吹得歪斜,低頭盯著底下的街道。
看清那人的面容後,江陽讓司機停車。
抬頭看一眼天台上的青年,嘀咕一句:“以後有機會從小花身上薅到編曲屬性了。”
江陽邁步往老工業廠房改造的辦公樓走去,演技屬性全開。
天台上的青年,已經沒坐在鋼架上,而是來到天台邊。
直到手裡的半瓶礦泉水沒握穩,掉在地上,他才發覺,自己的手腕又控制不住的發抖了。
抑鬱症軀體化症狀。
彎腰撿水瓶時五指張開又痙攣般收攏,像在抓空氣。
另一隻手用力壓住腕部。
忽然感覺胃部一陣痙攣,喉結劇烈滾動,脖頸青筋暴起,控制不住的嘔吐起來。
吐完後無意識用袖子擦嘴,布料沾上黃色胃液。
早上沒有吃東西,只喝了一杯水,吐出來的都是胃酸。
從兜裡掏出一板鋁塑板封裝的度洛西汀,已經吃了一半了。
醫生開的處方藥。
可以緩解自己慢性肌肉骨骼疼痛的軀體化症狀。
就著水,吞服下去。
藥物能緩解疼痛,但治不好不想活的念頭。
回想之前的經歷。
2007年,透過《加油!好男兒》選秀出道,而後跨界嘗試當演員,參演了《陸貞傳奇》。
實現了小時候的夢想。
也成為了爸媽的驕傲。
怎麼會一步一步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早上起床,去外頭走走,不知道為甚麼,就是想來天台看看。
一點也不想死。
只是不想活了。
抑鬱症不是悲傷,而是連悲傷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自己現在這個狀態,沒法在舞臺上唱歌,沒法拍戲,最怕的是,爸媽知道自己的情況。
很熱愛這個世界,但就是感覺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拖著自己,往看不見的深淵拽去。
笑著對所有人說‘我很好’,鏡子裡的自己早已鏽跡斑斑。
忽然感覺腳底發懸,才意識到自己往前邁了一步,連忙縮回腳步。
後退幾步。
掏出手機,分散一下注意力。
點亮螢幕,發現有二十二個未接來電。
全是媽媽打來的。
檢視記錄才發現,昨晚睡覺前,凌晨三點多,誤撥了媽媽的電話,後來睡著了。
睡眠很淺,調的是勿擾模式。 還有一堆媽媽的微信訊息。
點開,一條一條檢視。
3點50分。
[“梁梁,怎麼了,媽媽剛剛在睡覺,沒接到你電話。”]
4點15分。
[“能回覆一下嗎,媽媽的寶貝。”]
5點整,是連續兩條一樣的訊息。
[“梁你怎麼了?”]
[“梁你怎麼了?”]
5點14分。
[“我沒有你朋友的聯絡方式,怎麼才能知道你平安的訊息。”]
[“梁梁你還好嗎,上次和你影片感覺你不太對勁。”]
[“媽媽的寶貝。”]
5點40分。
[“梁,能給我報個平安嗎?”]
然後是一個未接通的語音通話。
5點59分。
[“寶貝,能回覆一下嗎?”]
6點30分。
[“梁你說話呀。”]
6點59分。
[“你不會想不開吧。”]
看見這條訊息。
定格在‘想不開’這三個字上好幾秒,瞳孔被螢幕亮光刺痛。
拇指反覆劃拉訊息列表,像在觸控母親收不到他訊息的焦慮。
7點24分。
[“寶貝你到底怎麼了?”]
[“想看見你回媽媽的訊息。”]
[“兒子。”]
一條條訊息看下來,他眼眶發紅,想給媽媽發影片。
往周圍看一眼。
鏽蝕的鋼管上掛著褪色橫幅,寫著‘安全生產200天’的字樣。
意識到這個地方,不適合給媽媽影片,會更讓媽媽擔心。
手腕抖動的症狀,還沒消退。
不能讓媽媽看見。
媽媽的每一條未讀訊息,都是墜入深淵時抓住的藤蔓。
他打字發訊息:[“我昨晚睡覺不小心碰到手機了可能是,我沒事媽媽。”]
後面跟著一個擁抱的表情。
手指在螢幕上懸停顫抖。
收到媽媽的回覆:[“沒事就好,媽媽可擔心死了。”]
緊接著是媽媽的一條語音訊息,魔都腔調很濃:[“儂在北平還好吧?能給我回一條語音訊息嗎?”]
他發語音訊息前刻意清嗓子,聲帶擠壓出虛假的明亮音色:[“我過得蠻好的,每天都很開心。”]
媽媽文字訊息發過來:[“過得好就好,今天早晨可把我嚇壞了,聯絡不上你,給你打了那麼多電話,是不是把你吵醒了,不會生媽媽的氣吧。”]
[“我有啥子好氣的,儂不要擔心我,我樣樣都蠻好的。”]
語音訊息發過去後。
他嘴角抽搐般下垂。
每一次發作的症狀,都是壓垮他的稻草,媽媽的每一條訊息,都是拉回他的繩索。
和媽媽聊了一會兒。
熄滅手機螢幕。
低頭看向自己還在微微發顫的手腕。
他忽然抬手,咬自己的手腕。
牙齒先試探性輕抵面板,突然發狠咬下。
咬出齒痕,試圖用疼痛來對抗自己的軀體化症狀。
也用疼痛證明自己還活著。
因為能想象到,如果有一天,自己沒控制住,離開這個世界,媽媽一定會特別難過。
面板滲出血漬。
不知道是在藥物作用下,還是在疼痛刺激下,手腕顫抖有所減緩。
他對著傷口輕笑,笑著笑著變成缺氧般的抽氣。
症狀有所緩解後。
忽然聽見腳步聲。
他偏頭向天臺入口方向看去,看見江陽邁步進來。
穿著灰藍色的牛仔褲棉服,領口磨出白邊。
內搭一件起球的藏青色高領毛衣,領子鬆垮變形。
褲子是黑色滌綸休閒褲。
膝蓋處洗得發亮,褲腳磨成毛邊。
腳上穿著仿匡威帆布鞋,髒得像很久沒有洗過。
前額有著油膩板結的劉海。
眼周有青黑色的眼袋浮腫,下眼瞼泛紅。
額頭,鼻翼泛油光,臉頰兩側乾燥起皮,是長期失眠,作息不規律,內分泌紊亂的症狀。
服裝是江陽找辦公樓裡的人臨時買的,妝容也是臨時化的。
目光對視上的那一瞬,他微微錯愕。
因為那是一雙,對生活毫無希望的眼神,這雙眼神,自己經常看見。
和鏡中的自己,一模一樣。
注意到江陽的手腕,也在發顫,佝僂著背,肩膀偏歪,嘴唇乾澀,同樣是抑鬱症軀體化的症狀。
目光和他對視一瞬,就掠過。
看著他身後,空空蕩蕩的天台。
他咬手腕的牙齒緩緩鬆開。
下頜仍保持緊繃。
佝僂的背不自覺地挺直幾厘米,直勾勾的盯著江陽,臉上帶著笑,試圖打個招呼:“吃飯了嗎?”
聞言。
江陽目光看過來,笑道:“吃過了,你呢?”
“還沒呢。”
短暫的沉默。
看見江陽的步伐沒有停下,他努力的組織語言。
本就不善言辭,和陌生人說話一時間不知道說甚麼。
別人看不出來江陽的想法,但他能看出來,江陽想死。
未必是主動想死。
而是在抑鬱症軀體化的控制下,不想活下去的念頭越來越強。
“長得挺帥的,感覺你很面熟,我們說不定見過,能告訴我,你叫甚麼名字嗎?”
擠出一句話。
放緩步伐,向江陽走去。
“哥,好老套的搭訕套路,我不搞基。”
“不是,不是,你誤會了……”
“我叫江陽。”
江陽笑著應道,步伐略微放緩,沒有停頓:“你叫甚麼?”
“我叫喬任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