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那年十八,站如嘍囉閒聊幾句。
田曦微情緒緩和下來。
楊超躍雙手捧著手機,手指頭在螢幕上點來點去。
田曦微掃一眼,像是一個購物軟體。
不是淘寶。
看上去頁面有些陌生。
又是抽獎,又是轉盤的。
“超躍,你在買甚麼呢。”田曦微好奇的問了句。
“買房呢。”
“買房?網上能買房?”
“能啊,拼多多上好像能買,九塊九,買一個大平層。”
“真的假的?”
田曦微睜大眼睛,大受震撼。
時不時就能看見新聞上,專家說房價會跌,已經跌到這種程度了嗎?
“管它呢,對了,你是新使用者吧?幫我砍一刀,還差一分錢。”
剛把拼多多的連結發給田曦微,楊超躍手機螢幕顯示來電提醒。
是章若男打來的電話。
“我接個電話,曦微”
“嗯嗯,沒事的,我看見江陽了,我自己去問他合同的事就好。”
“行。”
楊超躍應了聲,邁步往一旁走,接通章若男的電話,語調溫和:“若男,收到燦星的合同了?”
“是的,剛拆開的快遞!”
手機聽筒裡,章若男語調欣喜得說話節奏都有些不穩。
“簽好名,給燦星那邊回寄過去就好,甚麼時候開拍,等陽哥的安排。”
“好……好的!”
“對了,你有兼職模特的經驗,儀態訓練不能丟,這是你的優勢。”
“我明白的。”
“有甚麼不懂的,可以直接問老闆,不敢問的話,可以隨時問我,打電話,發訊息,都可以。”
“好的,超躍姐,麻煩你了。”
……
田曦微並沒有進片場。
從教學樓走廊往裡看,課桌椅全搬空,窗玻璃貼磨砂膜防穿幫。
燈光組在走廊盡頭架燃油取暖器。
她慫著肩膀,在燈具箱後面的位置。
看見箱體噴著嚴禁坐壓的字眼。
不知道具體用途是幹嘛的。
沒敢挨著。
大半個身子縮在陰影裡,探著腦袋,小心翼翼的往光線最亮的位置張望著。
看見江陽時,嘴裡撥出的白氣加快。
江陽穿著校服,一架搖臂攝像機的鏡頭對著江陽。
沒在拍攝。
江陽在那裡和副導演商量走位排程,場記在旁邊記錄。
想知道江陽餓不餓,又怕自己現在過去,會打擾到江陽。
踮腳張望,眼含期待。
笨拙且真誠。
“那個女的,不要站那裡?說你,拎著保溫餐盒的那個。”
忽然發覺有人在叫自己,田曦微偏頭看去。
一個穿著反光背心的燈光助理,用測光筆掃到田曦微臉上:“不是燈光組的退開,測光超標了!”
田曦微被晃得看不清對方的樣子,只看見對方身上的胸牌,是用紅繩掛著的。
白繩是臨時工,紅繩是正式工。
她慌忙走開,腳不知道踩到甚麼,絆了一個趔趄。
回頭看去,是一根電纜線。
燈光助理扯著電纜線,擺好位置,沖田曦微嚷嚷:“這要漏電了,你賠得起啊!”
“對不住,對不住。”
田曦微手指絞緊衣角,連聲說了好幾句對不住,對方沒有搭理她,忙著自己的事。
她來到軌道車邊,沒敢挨著軌道車。
面前是兩排鋁製器材箱形成的三角區。
環抱雙膝蹲坐,儘量讓自己的身體佔據最小的空間。
下巴抵住保溫餐盒。
視線穿過箱縫,越過軌道車,聚焦在導演監視區。
江陽的輪廓被上千瓦的鎢絲燈鍍上金邊,監視器裡的他,沒有現實裡的好看。
旁邊有個穿著髒馬甲的場務助理,戴著民工手套,咬著手電筒給器材貼標籤。
忽然一道紅光照射進田曦微的眼睛裡。
移動組組長,耳掛通訊耳機,用鐳射測距儀直射田曦微的眼睛,紅光在她臉上劃出警戒線:“你坐那裡幹甚麼,車軌承重八百千克,多隻螞蟻都影響平衡!”
旁邊的場務助理小聲提醒:“別待這裡,加班拍夜戲,移動組組長現在沒吃上飯,脾氣暴躁得很。”
田曦微對提醒自己的場務助理道了聲謝。
站起身,她咬著口腔內壁,對驅趕自己的移動組組長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語調裡帶著鼻音。呼吸聲加重。
其實很不想道歉的,因為自己根本就沒有碰到搖臂車軌。
怕自己會給江陽惹麻煩。
忽然發現,劇組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美好。
是有階級區分的。
被保安阻攔,被燈光助理驅趕,被移動組組長髮洩情緒。
眼眶泛紅。
喉嚨滾動,嚥下委屈。
把懷裡的保溫餐盒摟得更緊。
鞋帶鬆散開也沒發覺。
那年十八,站如嘍囉。
如同忽然闖進江陽的世界,發現連當背景板的資格,都要用尊嚴去換。
想要靠近光,卻被灼傷。
忽然聽見坐在監視器前,穿著多口袋馬甲服的導演喊了一聲咔,接著笑道:
“江陽,演得很棒,又是一條過,不用重複調整機位,燈光擺一次就夠用了,你這個效率,我覺得不用一個禮拜,五天就能殺青了。”
“汪導您調教得好。”江陽笑道
“純粹就是你會演,我要有那本事,拍攝計劃不知道會有多連貫,後期組也不會天天要求我留時間給他們剪輯了。”
田曦微默默的聽著。
不知道演戲一條過能給劇組帶來多少好處,聽不懂重複調整機位是甚麼意思,也不知道江陽的拍攝效率有多高。
只知道,導演在誇獎江陽。
忽然感覺剛剛受的那些委屈,都不重要了。
幸好沒有打攪到江陽。
她踮腳著腳尖,很認真的看,認真發的聽,眼眸閃亮。
聽著聽著,就走神了。
腳尖無意識畫圈,手指頭不自覺的反覆撥弄保溫餐盒的鎖釦。
手指比大腦更誠實,總在洩露心事。
最認真的走神,是想他時的模樣。
笑容從嘴角偷跑出來,藏在梨渦裡。
他的優秀像太陽,自己甘願做一株向陽花。
委屈在喜歡面前,輕得像一粒塵埃。
楊超躍和章若男聊完,結束通話電話,往江陽那邊看去。
看見江陽正在監視器前,和導演聊著甚麼。
身邊沒有田曦微的身影。
“田曦微呢?”
楊超躍目光往片場掃視一圈,看見群演管理員在核對名單,場務臨時工在跪地貼熒游標記,跟焦員在低溫中徒手調節鏡頭齒輪。
看了一圈,沒有看見田曦微……看見了!
在導演監視區外圍,電源箱間隙的位置。
不仔細看,真看不見,跟隱身了似的。
“她躲在哪裡幹嘛?”
楊超躍邁步過去,忽然頓住步子。
看見田曦微凝望江陽的真摯眼眸,以及嘴角的淺笑,忽然就明白了。
應該是怕這時候去,會打攪江陽吧。
想接近,又不敢接近。
擔心出現得不合時宜。
毫無雜念的情感。
似曾相識的一幕,楊超躍曾經看見過。
初中時班級裡早戀的姑娘,在樓梯角偷看操場上喜歡的男生,似乎就是這樣的。
不敢接近。
遠遠的一看就是很久。
心思大家都知道。
只要一和喜歡的男生接近,周圍的同學就會起鬨。
有點羨慕田曦微的學生時代,能遇到江陽這樣的同學。
自己的學生時代,沒有校花,沒有校草,沒有搭訕。
有的只有滿滿的課表,臭臭的教室,角落親吻的小情侶。
有校園宮鬥,有不衝的廁所,和各有心事的室友。
如果家裡有錢供自己讀書,如果自己沒有輟學,在充滿壓力的高中生活裡,有一個喜歡的人,每天都能見到他,可能就不會覺得高中生活苦吧。
田曦微沒有說出藏在心裡的心事,楊超躍一眼就能看穿。
她沒有邁步過去,她放下手機,看著田曦微的一舉一動好一會兒,目光又挪到江陽身上。
沒有言語。
沒有打擾。
默默注視。
站在第三視角,看一場學生時代的青澀重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