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下次還敢
隨著車輛進入匝道,速度放緩,在沙溪服務區的停車位上停下。
服務區主體建築是米黃色外牆配藍色玻璃幕牆,雨棚邊角有鏽蝕痕跡。
“陽哥,這服務區我熟。”楊超躍抬手擦拭車窗上的水霧,看著這個每年都會來一次的服務區。
以往都是在大巴車上,現在坐在小轎車裡。
服務區餐廳貼著本店現金交易的褪色告示,前臺收銀員用凍裂的手指蘸著口水數零錢。
早餐視窗冒著白色蒸汽,鋁鍋裡煮著5元一份的茶葉蛋,蛋殼裂痕裡滲出醬油色。
廁所門口,穿褪色迷彩服的男人正用服務區熱水洗頭。
皴裂的後頸上還粘著工地上的水泥灰。
對著破碎的鏡子刮鬍子。
“別轉移話題,繼續聊剛剛冒犯老闆的事。”江陽熄火拔車鑰匙,說回打員工屁股的正事。
“用不著老闆動手,我自己打。”
楊超躍推門下車,抬手便往自己的屁股上拍,不忘配音:“啪啪啪,啪啪啪。”
當初面試時,在江陽面前唯唯諾諾的。
不知不覺間,越來越伶牙俐齒了。
在外人面前,哪怕是趙妗麥面前,楊超躍依舊會顯得拘謹。
現在沒有外人。
楊超躍從車頭繞過,幫江陽拉開駕駛座車門,側著身子打給江陽看:“陽哥,你的員工知道錯了。”
“認錯有你這樣理直氣壯的嗎,把老闆當日本人整呢,好好演,肢體語言,面部表情,都要到位。”
可以和自己隨意開玩笑調侃的老闆,一下子變成嚴謹的老師。
意識到江陽是在考驗自己的演技,楊超躍收起玩鬧的神情。
對於不同的情緒,應該怎麼演,陽哥有教過自己。
她把肩膀微微內扣,像被無形的重量壓著,低下頭,避免直視江陽的眼睛。
拘謹的摸一下後頸,搓著衣角,快速暼江陽一眼,又低垂下視線:“陽哥,我錯了。”
“演得像那麼回事,還不夠。”
因為沒有聽見系統的提示音。
說明屬性沒薅到。
江陽正色道:“語言不太自然,要有畏懼和悔意。”
楊超躍略微思索,明白江陽的意思,仔細回想自己歸納總結江陽平日裡教的技巧。
她腳步後退半步,重心後移。
再次抬眸看江陽一眼,低垂下眼眸,盯著江陽的鞋尖:“陽哥,我……”
後面的話沒說出來。
想道歉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嘴唇輕微顫抖,帶著氣音:“陽哥,我,我錯了……真的……”
總體來說,是過關的。
演電視劇,足夠了。
電影的話,差點意思,懟臉的特寫鏡頭需要演員控制面部表情,眼神裡必須要有內容。
而楊超躍此刻的眼神裡,只有四個字:“下次還敢!”
差不多就行了。
又不是試鏡,江陽要求沒那麼高:“去買兩瓶東鵬,提提神。”
楊超躍沒反應。
抬頭暼江陽一眼,又把臉低下去,滾了滾喉嚨。
還演呢?
江陽細細看去,楊超躍垂下脖頸時,暴露出後頸白皙的肌膚,以及延伸至鎖骨的脆弱曲線。
再往下,是青春禁區。
低頭時散落的髮絲,輕咬的嘴唇,絞緊的手指……
楊超躍是努力演道歉的感覺,遜色的演技,展現出來的體態,反而有幾分撩撥的味道。
不能再讓楊超躍演下去了,越演越歪,還沒成年呢:“行了,別演了,買完趕緊回車上,外面挺冷的。”
“陽哥,你沒喊咔。”
“咔,收工!”
“演完咧!”
楊超躍喜滋滋的向餐廳小跑。
江陽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清醒清醒,一開高速就容易犯困。
等楊超躍成年了,讓她考個駕照,換輛賓士,以後上高速,當自己的女司機。
衛生間門口貼著小心地滑的泛黃警示牌,旁邊就是加油站。
出來往購物區的方向走,習慣性的想買包煙抽。
以往每次上高速,休息會兒,都會抽上一根。
腦海裡的念頭,忽然止住。
算了吧。
自己現在不像前世那樣有煙癮,江陽也不覺得自己是個多麼自律的人,只是重生開掛了而已。
本性不會變的。
抽著抽著,就戒不掉了。
最主要是,楊超躍不喜歡聞煙味。
即便知道他抽菸,楊超躍肯定不會制止,甚至會捂著鼻子去幫他買菸。
以後趙妗麥少不了纏著他玩,小孩子聞煙味對身體不好。
沒準這會兒還在QQ上罵他不講信用呢。
今天到楊超躍的老家敲定楊超躍的合同,回來有時間的話,再帶趙妗麥出來玩。
沒時間就算了。
小孩子才說話算數,大人只講利弊。
這一世,煙就別抽了。
除非以後要在鏡頭前表演抽菸的戲份。
“前世是怎麼染上煙癮的來著?”
坐在車上,等楊超躍的功夫,江陽仔細回想著。
想起來了,是從學生時代開始的。
當時自己比楊超躍現在的年紀小,就和現在的趙妗麥一般大。
模仿電影裡古惑仔,教父,小馬哥的角色,在學校門口的小賣部買散煙抽。
吸一口只覺得嗆嗓子,感覺嘴裡全是灰。
課間和幾個哥們在廁所偷摸著抽,模仿大人說話的腔調。
那時候抽菸不是為了味道,是為了證明自己長大了。
吞雲吐霧時,以為吐出去的是稚嫩,吸進來的是成熟。被教導主任抓住唾罵時,特別狼狽。
“對了……前世學生時代,總是一起在廁所吸菸的哥們,叫甚麼名字來著?記得有個一上語文課就打瞌睡的……叫……”
想了一會兒,江陽發出一聲唉。
既可笑又懷念。
當時抽菸只覺得酷,工作後卻是為了熬生活。
煙成了最便宜的鎮靜劑。
尼古丁燃燒時,焦慮似乎也隨著菸灰被彈走。
後來工作了,抽菸只是為了緩解壓力。
戒不掉的不是煙,是那些無人傾訴的夜晚。
壓力,孤獨,迷茫,全在一支菸裡化成灰燼。
明知有害卻依賴。
實在戒不掉煙,就苦中作樂的安慰自己,雖然吸菸對身體有害,但是給國家交稅了。
總在年輕時拼命證明自己成熟,又在成熟後拼命懷念年輕。
重生後的自己,也逃脫不掉這個定律。
庸俗得很。
“陽哥,買到東鵬了,好多人排隊。”
副駕駛車門開啟,楊超躍呵著白氣上車,臉頰凍出高原紅:“還是車裡舒服啊,有暖氣,沒大巴車的異味。”
江陽接過東鵬喝一口。
冷得他直晃腦袋,提神醒腦:“估計過兩年,服務區就不會有人排隊付錢了。”
“為啥咧?”
“到時候智慧機越來越便宜,支付寶和微信支付都在大力營銷,都是移動付款。”
“意思就是,以後大家都不帶現金了?”
“嗯。”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楊超躍搓著手,冰冷的掌心一時半會暖不起來。
她抓著江陽溫暖的手掌,兩隻手握著,蹭江陽掌心的溫暖:
“移動支付我知道,最近看新聞有了解,都是手機裡的數字,哪裡有現金揣兜裡踏實。”
江陽撇一眼自己正在被楊超躍握住的手。
感受著他的手心溫度,逐漸把楊超躍冰冷的手心溫暖。
楊超躍察覺到江陽的視線,先斬後奏道:“陽哥,我這樣摸,你的右手會不會冷啊?”
“右手當然不會冷。”
“那就好。”
“因為你捂的是左手。”
清了清嗓子,模仿學校教導主任的說話語調,壓低聲音,尾音上揚:
“有些女同學啊,沒羞沒臊的摸男同學的手,說你呢,楊超躍,你哪個班的,作業不寫還有空搞物件,把家長叫過來。”
楊超躍心底哆嗦一下。
陽哥演得這味兒太沖了,以為自己初中教導主任本人來了。
她鬆開江陽的手一秒,更加用力的握緊:
“嚇唬誰呢,我都輟學了,怕甚麼早戀,一會兒到我老家,遇到以前的教導主任,我也不怕……紡織廠裡好幾個同事,和我同一年輟學出來的,現在都在老家結婚生子當媽媽了,有的還離婚當單親媽媽了呢,隔三差五在空間發說說罵男人,講自己婚姻不幸福。”
這年頭,男女對立的苗條就已經開始了嗎。
網際網路的逐步普及,伴隨著不同階層思想的對立。
恐怖如斯。
楊超躍手掌的面板很白皙,觸感卻並不滑嫩,因為有繭。
指腹的繭,是在紡織廠接線頭時,指尖反覆摩擦掌心形成的。
手掌心的繭,是操作紡織機器,手掌用力按壓部件導致的。
還有虎口位置,是操控機器開關,調節部件時,頻繁用力形成的。
成為自己員工才兩個月,沒幹過以前那些體力活,但以前的職業特性留下的痕跡短時間不會消失。
會陪伴楊超躍很長一段時間。
調侃兩句,待楊超躍手心暖和了,江陽收手掛擋。
把油加滿,繼續上路。
江陽精神勁頭很足,讓楊超躍把車載音響廣播的聲音調大一些。
裡面正播放最新新聞資訊:
“《捉妖記》票房突破24億,重新整理國產片紀錄。”
“EXO中國成員鹿寒解約回國發展。”
“王婔演唱會門票30秒售罄,黃牛價炒至萬元。”
“汪鋒再次衝擊頭條失敗。”
……
楊超躍對這些新聞資訊沒興趣。
因為不熟悉。
自己沒去過電影院,不知道是票房是甚麼。
也不關注EXO,沒到過明星的演唱會。
原本只是想靠在座椅上眯一會兒,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發現車子已經開到瀋海高速鹽城段。
雙向四車道水泥路面,部分路段有修補痕跡。
路邊有塊褪色的東風悅達起亞汽車廣告,被海風吹得微微晃動。
前面就是藍頂白牆的老鹽城北收費站。
“快到我家咧!!”
楊超躍立刻清醒:“陽哥,導航瞎導咧,你跟我走,這塊路我閉著眼都摸得到。”
江陽感覺楊超躍瞬間融入這座城市。
因為發音都是鹽城腔調。
準確來說,是本地腔調。
鄉音彷彿是喉嚨裡藏著鑰匙,一開口就開啟故鄉的門。
以往世界只有兩個座標,異鄉的流水線,和老家田埂上的野草。
外地打工妹,回到江蘇鹽城,成本地人了。
關掉導航,把指路權交給楊超躍。
江陽自己成為唯一的外地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