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演得太真實了
“還算爭氣。”黃壘心中暗道。
可怕的天賦,以及為了塑造角色形象的認真態度。
光看汪導的狀態就知道,靠著自己關係帶來的演員,給汪導帶來了驚喜。
只要維持住,這個角色,有很大的希望拿下。
如果江陽表現得差勁,自己大機率會放著不管。
目前看來,江陽足夠爭氣,自己有必要幫江陽一把。
做個順水人情,讓江陽接住更多的戲份,給江陽營造更多的表現機會。
“張小宇是吧?”
黃壘眉頭下壓,眼皮緊繃,怒視江陽:“我今天來,就是要討個說法的,你知道錯了嗎?”
江陽抬頭看過來,下顎收緊,腮幫鼓起。
雙臂交叉抱胸,肩膀依舊內扣。
故作強硬的和黃壘對視,僅僅持續一秒,眼神卻又躲閃,刻意放慢呼吸,掩飾慌亂。
喉結滾動嚥下辯駁的話,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隨你怎麼想。”
說著話時,嘴角一邊輕微畏懼得抽搐,一邊強行逞強繃直:“我承認,打人是我不對。”
承認錯誤了?
汪軍瞳孔輕微放大,眨眼頻率突然變快。
自己正看得投入呢,江陽扮演的居然承認錯誤了?
不應該啊。
自己給出的要求裡,是要求張小宇從始至終,都不認為自己錯了的。
趙妗麥飾演的後媽還沒出現,現在就道歉,後面的劇情怎麼演下去。
後面的情緒,怎麼展現出來。
偏頭看黃壘一眼,發覺黃壘還沉浸在被打學生家長的角色裡,沒有脫離出來。
汪軍便明白,應該還有後續劇情。
這屬於即興發揮了。
他不是相信江陽,而是相信黃壘。
黃壘肩膀從聳起狀態緩緩下沉。
緊繃的嘴角無意識的抽動一下,舒緩下來,下巴微微後縮。
揉了揉自己剛剛下意識握拳的指關節,鬆開拳頭。
眉頭從倒八字變成輕微川字紋。
用舌尖悄悄頂一下口腔內壁,情緒不像剛剛那樣憤怒,語調變得輕緩:“知道錯了就好,等你家長來。”
身子側向一邊,似乎想逃離,雙腳卻釘在原地。
視線下垂看著地面,眼球快速上翻,撇黃壘一眼:“打人是我不對,但不後悔,你女兒多多活該被打。”
最後的半句話,是用短促的氣聲說出來的。
在安靜的試鏡間裡,正好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黃壘下眼瞼抽搐,咬肌緊繃,頸部肌肉凸顯。
憤怒的情緒是演出來的,也是真實的。
因為江陽演得太真實了。
彷彿自己的女兒多多,真是江陽的同學,江陽真把多多給打了。
之前和胡鮮煦搭戲,自己需要配合著胡鮮煦演。
現在和江陽搭戲,自己只需要順著江陽的情緒來,毫不費力的爆了句粗口:“你他媽的……”
他突然瞪大眼睛,一秒後眯起,眼眶微顫,騰的一下站起身。
坐著的單人沙發被他推得側向一邊。
汪軍視線在江陽和黃壘身上來回聚焦,坐姿變得前傾。
眉毛微微抬起,嘴角上揚。
江陽扮演的張小宇原來不是認錯。
只是嘴上認錯,心裡依舊不服。
情緒本質上仍舊是委屈的狀態。
但是這種委屈,不是扁平化的情緒,而是有起伏波動的。
“對,就是這種感覺。”汪軍拍了一下大腿,喃喃道。
沒忘記自己在扮演教導主任的角色。
他起身攔住黃壘:“冷靜處理,冷靜處理。”
聞言。
黃壘抬手要打江陽,卻在半空中硬生生殺住,變成抓自己頭髮的動作。
說話時聲音壓得極低,帶出一點氣聲破音:“老師,必須給我一個說法!”
“好好好,我會處理好的。”
汪軍打著圓場。
重新坐回位置上,這一次,他沒說黃壘搶戲。
因為黃壘的情緒,是順其自然被江陽帶起來的,這場戲江陽依舊是主角。
只可惜沒讓攝影師架機器跟著,否則就能記錄下來。
把焦距對好,以後在片場實拍這段戲份,就按江陽和黃壘現在的狀態來演。
“張小宇,你說說,為甚麼要打人家的女兒?”汪軍衝江陽說道。
“她說我爸媽離婚了,我媽媽改嫁了,有了新的家庭,生了新的孩子……”
前半句話,江陽尾音上揚,語速逐漸放慢。
說話時保持嘴角下垂。
下唇微顫伴隨輕微吸吮動作
短促的停頓一下,江陽脖子僵硬,手指先握拳,後鬆開,無意識的摳褲縫。
突然轉化成氣聲,語調一下子變得軟弱,說出後半句:“……她說我媽媽就是不要我了。”
說完,眼眶泛紅,淚光在睫毛間閃爍。
快速眨眼,把眼淚憋回去。
抬手僵硬的撓額頭,笨拙的掩飾抹眼角動作,喉嚨酸澀:
“其實我不在乎媽媽要不要我,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但她這樣說,我就是想打她。”
故意提高的音量裡,藏著快要決堤的哭腔。
說出來的狠話像迴旋鏢,先扎傷別人再扎回自己。
冷靜處理的結果,是受傷的人繼續受傷。
汪軍眼眸裡閃爍驚喜,唇角微微上揚,立刻下抿剋制住
這時候,自己不應該笑的。
否則會讓黃壘齣戲,也會讓江陽齣戲。
其實他只是隨意搭戲的,不需要演得多好,但是江陽展現出來的情緒,讓他不忍心破壞。
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父母離婚後被同學指指點點的灼燒感。
親戚說“你媽不要你了“時假裝沒聽見的耳鳴。全家福裡空缺位置假裝視而不見。
簡短的臺詞,說出原生家庭創傷被揭開的刺痛。
以及江陽畏懼教導主任,畏懼老師,畏懼承擔犯錯的後果,又渴望被理解的眼神。
弱小卻抗爭。
如果放在正片裡,一定能觸動到觀眾。
坐在試鏡間最靠邊位置的楊超躍,整個人忽然定住。
視線跟隨江陽的反應,以及動作,逐漸失焦。
陽哥演的不僅僅是張小宇,也是她自己。
自己和陽哥說過,把同學手指頭打骨折的事,就是因為同學說媽媽不要自己了。
陽哥一直記著。
楊超躍短暫屏息,隨後無意識深吸一口氣。
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蜷縮。
眉頭短暫皺起又強行舒展
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委屈時的反應。
視線從江陽身上移開,看向空白的牆壁,想起自己過去的那段經歷。
回憶像被按了快退鍵的錄影帶,畫面變成高畫質。
自己被叫到辦公室,被逼著認錯。
不敢不認錯,屬於口服心不服。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自己錯了,人家只是嘴上說自己幾句而已,自己有必要發那麼大的火嗎。
沒有人站在自己這一邊。
回到家裡,沒敢把這事告訴爹爹,怕爹爹自責內疚。
依舊笑嘻嘻的和爹爹聊學校發生的趣事。
假裝不委屈。
假裝不在乎。
偽裝的體面,在某個細節成為引爆點。
只有陽哥,站在自己這一邊。
楊超躍清楚的記得,自己把這事告訴陽哥時,陽哥不但覺得自己沒有錯,甚至還支援自己把逼著自己認錯的老師也打一頓。
視線再次回到江陽身上,楊超躍聲音輕淺,帶著幾分沙啞,喃喃道:“原來張小宇也是這樣的啊……”
當年的那個嚥下委屈的自己,從回憶裡走出來,成了試鏡間裡江陽演繹的張小宇。
替自己重演那場委屈時,聽見了當年沒人為自己說的辯護詞。
陽哥到底是在替張小宇受委屈,還是在替自己受委屈?楊超躍分不清,內眼角輕微發紅。
被誤解的委屈,被看見的感動,成長中不得不嚥下的苦澀。
下意識的想去給陽哥遞紙巾,反應過來後剋制住。
不能打攪陽哥。
當看見江陽抬手用撓額頭的動作,擦拭眼角的淚水時。
她再也控制不住。
捂著唇,不讓自己發出一丁點聲音,眼淚無聲流淌。
過去的自己忽然站在眼前。
不是在為張小宇哭,也不是在為江陽演繹出來的委屈哭,是為曾經的自己哭。
人生路上,總有些眼淚要流給過去的自己。
原本在默背臺詞,緊繃著神經,隨時準備上場的趙妗麥,不知道甚麼時候,把手裡的臺詞紙放在膝上。
視線跟隨江陽移動。
自己沒經歷過江陽演的張小宇經歷的事,因為自己的父母的婚姻是完整的。
媽媽對自己狠嚴格,同時是愛自己的。
趙妗麥嘴角下拉,看著江陽眼眶發紅積蓄淚水,心裡泛著心疼。
當視線挪到身旁的胡琳身上,悲傷的目光轉為柔和。
幸好。
自己的媽媽還在。
媽媽是愛自己的,哪怕這種愛,對自己而言很嚴厲,但是為自己好。
無意識的握住胡琳的手。
心疼別人的同時,偷偷感謝自己的幸福。
“這孩子爹媽不能真離了吧?哎呦我天,這也忒慘了!要真離了,黃壘家閨女是該削一頓,爹媽離婚,孩子可咋整啊,影響老大了……”沉浸在江陽表演中的胡琳,默默飆了句東北話。
下一秒,便感覺到自己的掌心,被一個小手握緊。
光是憑藉溫熱的觸感,便知道,是閨女的手。
她眉頭微暼,看閨女一眼,又偏頭,看著站在那,視線低垂盯著地板,不敢和汪軍黃壘對視的江陽,歪著身子,委屈又倔強站著的江陽。
似乎意識到甚麼。
視線重新落回到閨女身上。
手掌輕輕回握,再用拇指摩挲女兒手背,嘴角柔和上揚:“閨女,媽擱這兒呢,媽媽愛你。”
嘴上是這麼說。
感受到趙妗麥的悲傷,胡琳眉頭仍帶一絲心疼。
凝視趙妗麥眼睛2秒,語速放慢放輕,確保在不影響其他人情況下,趙妗麥能聽清:“媽媽保證,媽媽會,一直愛你。”
略帶一句輕聲的:“知道嗎?”
趙妗麥唇角微顫,重重點頭:“嗯吶,知道。”
說完後短暫抿嘴,抑制自己可能泛起的淚光。
“你這孩子,都老演員了,咋看別人演還能整破防了呢?不過話說回來,江陽這小子演得是真好,太真了!你要是在學校讓人欺負了,別慫,媽給你撐腰!”
說完後輕輕摟著趙妗麥的腰,沒有緊緊抱住,而是本能的引導女兒靠向自己。
把趙妗麥抱在懷裡,聽見閨女說道:“媽,能答應我個事兒不?”
“說唄,閨女要啥媽都依你。”
“今兒個想玩兒,不想寫作業。”
“拉倒吧你,初中多關鍵啊,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誤!”
胡琳催促道:“趕緊背詞兒,待會兒該你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