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演得再好，抵不過一個沉默的眼神
汪軍坐在一旁，沒有言語，默默觀察。
眼裡沒有先前的驚喜，沒有興奮，反而有些傷感。
演得真好。
讓搭戲的趙妗麥，順其自然的跟著江陽的情緒演下去。
演出了不忍心看著後媽為自己的過錯，而放下尊嚴的去給別人道歉。
自己在張小宇這個年紀，父親已經離世好幾年了。
母親撫養自己長大。
在學校犯了事，被叫家長，母親來老師辦公室，像趙妗麥這樣，這樣給老師道歉。
當時自己就站在牆角，不肯認錯，可是看著母親不斷彎下的脊樑，心裡的倨傲迅速崩潰。
少年挺直的脊樑，在母親彎腰的瞬間轟然倒塌。
顧不上甚麼對錯。
只想把母親的尊嚴撿起來。
用自己的驕傲，換母親的不卑微。
即便趙妗麥演的是後媽，江陽幾句感染力的微表情和情緒，仍舊讓汪軍難掩觸動。
趙妗麥站直身子，繼續後面的臺詞，對汪軍和黃壘說道：
“醫院的所有費用，也由我們來承擔，我誠摯的給多多家長道個歉，對不起，太對不起了。”
邊說著，邊把江陽護在身後。
這是家長的擔當。
母性本能徹底啟用。
“道歉就行了？賠醫藥費就夠了？仗著有錢欺負人是不是，仗著你家有錢，就可以隨意打人？你負得了這個責任嗎？”黃壘指著趙妗麥怒喝，手指顫抖。
趙妗麥沉著臉：“他爸爸身體不好，現在家裡就是我說了算，你們是嫌我年輕不懂事嗎？但我懂一樣，我是張小宇的媽，他是我兒子，你們誰都不許欺負他！”
原本的劇情設定裡，表演到這裡，黃壘的戲份就結束了。
接下來是觀察江陽的反應。
黃壘很清楚，江陽是自己帶進來的。
既然江陽演得好，自己必須幫一把，給江陽更多的發揮空間。
如果江陽能接得住，這段演繹會更完美。
江陽如果接不上，那是江陽自己沒把握住機會，怪不得他。
黃壘當即脫下大衣外套，擼起衣袖，怒目瞪圓，聳起肩膀，快速起身衝趙妗麥走去。
隨手抓起汪軍的保溫杯，衝著趙妗麥腦袋砸。
趙妗麥仰頭，咬緊牙關，依舊把江陽擋在身後：“來啊！”
保溫杯才剛舉起。
江陽忽然打斷：“我錯了！”
試鏡間瞬間安靜。
安靜得清楚聽見保溫杯裡的水，順著黃壘手臂流淌，嘩啦啦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江陽再次開口，認錯時手指死死掐著自己大腿。
聲音先大後小，所有的倔強都融化在這三個字裡：“我錯了。”
他邁開步子，繞到趙妗麥身前。
目光堅定。
鼻頭髮紅，表現出生理反應的難受。
尾音帶著顫抖的鼻音，喉結滾動，嚥下所有解釋：“都是我的錯。”
黃壘放下水杯，審視著江陽。
趙妗麥繃直的身子忽然僵住。
自己現在還是個孩子，沒當過母親，更沒當過後媽。
可是不知道為甚麼。
當她發覺，江陽堅定的目光暼向她，瞬間變得柔軟時，她心裡一下子被觸動了。
她不知道，這段劇情裡，後媽這個角色的感受會是怎樣的。
但是感受到的，江陽的情緒變化。
不是被教導主任說服得認錯，是被後媽為他彎下的腰擊垮的。
看見後媽逞強而心疼。
在用認錯的方式，保護後媽。
認的不是錯，是向這個世界保護自己在乎的人的無力感。
江陽緊繃的肩膀忽然垮下，從抱胸變成垂在褲縫邊，手指無意識摳褲縫。
雙腿微微發抖，膝蓋僵硬的彎曲。
像有個無形的手，按著腦袋，對黃壘鞠躬認錯：“對不起，是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一直彎著脊樑，不抬起來。
視線死盯地板，快速眨眼，防止眼淚流出來。
“起來吧，起來吧，我也不是那麼計較的人”黃壘放下保溫杯，。
江陽站起身子，眼球已經佈滿血絲。
黃壘目光直視江陽：“錯哪了？”
江陽憋住氣說道：“你女兒只是說了我幾句，我不懂事，下手沒輕沒重，很對不起。”
說完，鼻子猛吸氣，吸回即將衝出的哽咽。
情緒已經緩和下來的楊超躍，看見這一幕，身子忽然顫抖。
這是先前，自己對陽哥說的原話，陽哥一直記著。
當時自己在學校，被迫認錯時，就是這麼說的。
因為怕被叫家長。
不想看見爹爹難堪。
不想爹爹來了學校後，看見爹爹彎下的脊樑。
“認錯就好，這事就這麼算了。”
黃壘轉身，把保溫杯還給汪軍：“好了，汪導，就演到這吧。”
至此，江陽的表演結束。
“演完了？我是導演，我還沒喊咔呢！我保溫杯的水都被你灑空了！”汪軍意猶未盡的笑道。
“問題是我哪知道你保溫杯裡裝的是開水啊，再演下去，胳膊都要燙紅了。”黃壘瞪汪軍一眼。
“沒事吧，黃老師？”汪軍收斂笑容，起身正色道。‘我皮厚，先去洗個手！！”
黃壘笑道：“誇張了點，要真是開水，我哪還能硬撐著演下去，當場就算工傷讓你賠錢了。”
“你個老狐狸。”
汪軍鬆一口氣，坐回單人沙發上：“趕緊回來，接下來蘿絲這個角色試鏡，還得你盯著。”
黃壘回頭對江陽和趙妗麥說道：“小江，麥麥，你倆先坐回去，緩緩情緒，從角色裡脫離出來。”
然後對胡琳說道：
“胡老師，麥麥演得真不錯，演技進步很大，不是客套話，真的，小小年紀，演出了大人樣。”
順便對胡鮮煦笑道：
“鮮煦，你也演得很好。”
胡鮮煦回過神，立刻禮貌性的對黃壘露出笑容。
“大家稍等一下，一會兒我請大家喝奶茶，我自己做的，房車上有。”
黃壘搓著自己被燙紅的胳膊，做著誇張的表情，齜牙咧嘴的往外跑：“燙死我了，燙的是腿就好了，偏偏燙的是胳膊，燙壞了影響我下廚啊。”
火急火燎的推門離開，去外頭找衛生間。
試鏡間裡一片鬨笑。
胡鮮煦臉上先前對黃壘禮貌性的笑容收斂起來。
他笑不出來。
偏頭看江陽一眼。
江陽正坐在沙發上，微微低著頭，雙眸失焦，彷彿依舊沉浸在角色狀態裡，正在一點一點的脫離。
自己演出了張小宇的委屈，演出了張小宇對後媽的厭惡，演出了看見後媽為自己撐腰時的感動，最後甚至很有技巧的讓眼淚嘩嘩流淌。
江陽從始至終，沒有流下一滴淚。
自己演得再用力，也抵不過江陽一個沉默的眼神。
那不是江陽，就是張小宇本人。
當對手不需要臺詞就能讓人相信角色，輸贏早已註定。
演技沒有中間值，要麼征服全場，要麼淪為陪襯。
“兒子，你演得比他好。”
聽到身旁的老爸的鼓勵，胡鮮煦立刻挺直腰。
嘴角下撇，又快速揚起，音調上揚的重重嗯了一聲。
想笑卻成了苦笑。
脊椎僵硬的點頭說道：“我演的更好！”
承認別人比自己強，比假裝勝利更難受。
楊超躍沒有打擾身邊正在脫離角色的江陽。
她等了一會兒，見江陽依舊低垂眼眸，盯著地板，發紅的眼眶沒有消退。
心裡不由得有些擔憂。
擔心江陽沉浸在角色裡，出不來。
就像她先前在象山影視城，沉浸在女乞丐的角色裡一樣。
臺詞結束，靈魂困在了戲裡。
入戲難，齣戲也不簡單。
她去飲水機前，給江陽接了杯水，放在江陽手邊，彎腰蹲在江陽身前，輕輕握住江陽的手。
就像當初在象山影視城，陽哥幫她脫離角色那樣。
從兜裡取出一顆薄荷味的糖果，撕開包裝，塞到江陽嘴裡，讓江陽感受清涼的甜味。
感覺到江陽手心一片溫熱，小心翼翼的問道：“陽哥，還記得你是誰嗎？”
“我是……張小宇。”江陽輕聲說道。
聞言，楊超躍肩膀微微發顫，心裡咯噔一下。
陽哥居然真的沒有脫離角色狀態！
她雙手握著江陽的手掌，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挪了一小步，讓自己離江陽更近：“陽哥，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你嘞個哈皮兒！”江陽飆了句霧都方言。
他咧嘴笑道：“這才是標準的霧都話，曉得不。”
楊超躍肩膀一下子放鬆下來。
沒有因為江陽逗自己玩而生氣。
一個勁的傻笑，眼角閃爍明媚的光：“曉得，曉得，我啥子都曉得。”
聽見熟悉方言的瞬間，真正的陽哥回來了。
實際上。
江陽早就從張小宇的角色裡脫離出來。
剛剛之所以愣神，是因為在檢視系統出現的新訊息：
【在您的飼養下，趙妗麥的演技水平有所提升，您得到反饋，您的演技水平+1】
居然薅到屬性了？
意外收穫。
自己沒可以教導趙妗麥演技來著。
待黃壘重新回到試鏡間，汪軍從公文包裡取出三份合同。
一份是《小別離》電視劇裡張小宇的演出合同。
上面明確拍攝週期，戲份要求，約定片酬金額，違約賠償，解約條款。
一份是防止演員洩露劇本，拍攝細節的保密協議。
明確保密範圍，期限，以及違約後果。
最後一份是肖像使用協議。
約定劇組對演員肖像，聲音的使用範圍。
至於設計危險戲份，和裸戲，使用替身的特殊條款協議，這部電視劇裡用不上，不需要籤。
手裡握著這三份合同，和一隻簽字筆。
他起身，往裡邊休息室走。
王軍沒叫江陽的名字，改了個稱呼道：“小江，鮮煦，你們演得都很好，來一下，和你們倆單獨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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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