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大鵬一日同風起
這一夜,陳平經歷了自己這一生中最為劇烈的起落掙扎。
從耽溺情愛,到驚聞真相。
他親眼見到了心上人變成精怪,也親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伏魔之戰。
戰後,又有老鼠說話,刺蝟學人。
陳平撐手伏在地上,他半仰起頭,一時間又生出一種入墜夢中般的奇異感覺。
此時此夜此月光,竟叫他分不清今夕何夕,是幻是真?
直到他見到他那神仙般的二弟也拱起手,對著那隻會吐人言的刺蝟回禮道:“魏兄,數日不見,近段時日多賴你了。”
陳平其實沒太懂陳敘這句話的意思。
甚麼叫“近段時日多賴你”?
他家二弟竟好似是在向一隻小妖道謝?
而前面的刺蝟側身讓了讓,口中則道:“我與阿實也幫不上甚麼,多虧你自己回來得及時。”
說完這一句,魏源的刺蝟頭上,原本高高倒豎的刺發略微向下軟了軟,先前的緊繃姿態終於放鬆了些許。
陳敘十分敏銳,他可以感知到,魏源此前其實一直都是憋著口氣呢。
它在生氣。
生氣的方面有許多種。
但大約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還是在於陳敘此前的“失蹤”事件。
陳敘雖然回來了,且小鼠一見他就親親熱熱,這個事情看似是揭過去了,但陳敘心知自己終歸還是要再正式給出一番解釋才行。
至少,魏源的氣,很顯然沒那麼容易消。
不過事有輕重緩急,魏源也絕非是一賭氣就不管不顧的性情。
所以先前它才並不明顯鬧脾氣,而是先催促陳敘解決夢娘之事。
如今夢娘被解決了,一切看似塵埃落定,小鼠又一次熱情奔向陳敘。
魏源卻客客氣氣地站在一旁。
陳平覺得這小妖極是溫文有禮,陳敘卻知道魏源這是還在生氣。
這就不是一時半會能解決的了。
好在魏源的態度終究有了些微軟化,陳敘口中認真道:
“不,你與阿實守在屋旁,其實就是在守護我家中幾人。
縱然你們沒有直接出手,但除了我大哥,我父母等人能夠不受那精魅迷惑,定然也是得益於你和阿實的相助。
雖然你們也是我的家人,但一家人之間也該有來有往。
我不能因為與你們關係親近便不對你們道謝,將你們的一切付出都視為理所當然。”
他不疾不徐,娓娓訴說心中所想。
一番話說下來,尤其是在說到“你們也是我的家人”這一句時,魏源頭頂上的刺發霎時又向下軟了半分。
小刺蝟緊繃的神色微微放鬆,眼中竟顯出三分扭捏與羞赧。
咳,魏源其實很高興。
但它不肯直言,只勉強繃著臉道:“陳兄要謝,那便謝罷。”
陳敘微微笑道:“自不能只是空口白牙說感謝,還請魏兄與阿實稍待,在下過後自有謝禮奉上。”
嚯,他還自稱在下哩。
這態度,這風度,誰面對誰不迷糊?
魏源也知道現在還不是敘舊的時候,因此只又道:“我與阿實,我們也不是為你的謝禮。”
說完話,它一躍而起,跳到了陳敘另一邊肩頭。
沉甸甸的大刺蝟落到了陳敘肩上,看似姿勢危險,隨時都要摔下來般。
它卻偏又站得牢牢的,直到小鼠從另一邊跳過來,捱到魏源身邊。
阿實小聲嘀咕:“刺蝟,書生的謝禮你不期待嗎?我很期待的……”
魏源不說話,不想回應阿實。
陳敘則來到了陳平面前,他彎腰伸手,親自來扶陳平道: “大哥可有哪裡不適?快些起來罷,地上寒涼,可莫要受了寒氣。”
陳平臉一紅,他趴在地上不起來是他不想起來嗎?
但陳平也沒好意思說自己心口痛。
他怕陳敘以為自己還在為那妖怪心痛,雖然陳平自己也有些分不清。
此時他胸口的痛意,究竟是因為受了震傷,還是當真心中對那妖女仍有情意,所以才如此痛楚難當?
陳平已將自己曾對夢娘有情視為恥辱,尤其在面對陳敘這樣一個受害者時——
雖然陳敘已將夢娘誅殺,可陳平又怎敢否認夢娘曾對陳敘那般處心積慮、惡意算計的事實?
陳平就算見識少些,此刻也有些看明白了。
夢娘此前之所以刻意接近他,魅惑他,最大的目的,只怕就是想要以他為跳板,戕害陳敘!
莫名的,陳平羞愧難當。
直到那隻手伸過來,陳敘又一次道:“大哥,我拉你起來。”
陳敘的態度居然親近如常,彷彿還是當年他未曾遠離家鄉求學時的模樣。
那時候,陳家窮到便是買紙筆的錢都很難湊出。
還是陳敘自己在鎮上學堂裡接取各種來自同窗的私活,這才得了些銀錢,購買書籍筆墨。
他每日清早徒步去鎮上讀書,晚上又回來砍柴餵雞,農忙時也與家人一起下地幹活。
陳平有時候心疼他苦累,便會跑到山上去掏鳥窩。
掏到了鳥蛋便煮熟了悄悄放在陳敘上學的包袱裡,給他中午在學堂加餐。
做大哥的沒有本事,只會地裡刨食。
也唯有那幾顆鳥蛋稍稍表達心意。
那時候,陳敘回來臉上便會分外顯露欣喜,然後捉著陳平與陳安,拉著他們學寫字,學讀書。
陳平是真怕這個啊,雖然他知道二弟這是為他們好。
但陳平寧可二弟不要這麼“好”。
他一邊羞愧,一邊逃避。
一會兒要去挑水,一會兒又要去劈柴。
他甚至寧可去地裡再松一回土,哪怕披星戴月。
那時候的陳平又何曾能夠預想到,陳敘竟會有如今這一日?
他便彷彿是幼鳥張開鳳凰翅,鯤鵬一朝躍長空。
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
對了,二弟曾對他吟誦過:“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他飛得那麼快那麼高,高到地上的這些人即便是將脖頸仰斷,只怕都要看不明白他所在的那片青天究竟是何等風景。
中案首、中秀才、中舉……
好訊息一個接一個傳來時,陳平曾經其實是懵的。
雖然驚喜,卻又似乎沒有太大實感。
有時候他甚至還恍惚有些疑惑,那個喜報中的人,真的是他的二弟嗎?
是曾經坐在家門前的門檻上,與他們一起吃著烤鳥蛋,閒談說笑的二弟嗎?
陳平切實恍惚過。
直到此刻。
陳平知道了,陳敘從未變過!
他好像已經離家人很遠了,可其實他又一直在這裡。
陳平忽然心頭滾燙,一把握住了陳敘的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