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天子反覆,大道橫行
皇宮中,皇帝驚醒一瞬。
汪鎮連忙悄步走來,他不敢隨意掌燈,只能彎下腰輕聲問:“陛下,可是要起夜?”
皇帝不想起夜,他只是撫著心口,莫名有些驚慌。
但此等心事,卻不可能說與太監聽。
即便汪鎮是皇帝的貼身大伴,同時還是整個大黎朝最有權勢的秉筆太監。
皇帝只壓低聲音問:“聞、聞師何在?”
聞道元雖未當面,皇帝卻仍然稱呼他為聞師。
有些細節,皇帝極為注意。
汪鎮連忙道:“陛下,聞山長自是回了紫薇學宮,如今……大約還是在學宮當中。”
皇帝皺眉:“他竟沒有去尋玄明真人?”
“陛下,清虛道宮山門附近,並不見聞山長身影。”
汪鎮回答,但他一邊在暗中觀察皇帝臉色,又堆著笑,謙恭而委婉地加了一句:
“不過聞山長修為通玄,他若要去見誰,也不一定便將形跡露於人前。
陛下,奴婢慚愧。”
皇帝的臉色卻沒有舒展。
汪鎮感覺很奇怪,他竟然有些琢磨不透,皇帝究竟是期望聞道元衝動行事,去將那南水北調的壯舉一舉做成?
還是期望聞道元被他先前的拒絕打擊到,從此放下念頭,安穩治學便好?
常理上來說,汪鎮本以為皇帝的想法是前者。
畢竟是千秋萬代之功績,皇帝又如何能不想要呢?
他不願意承擔風險,可若有人願為他披荊斬棘,他只管在後頭收穫成果便是,他又有甚麼理由拒絕?
最開始,汪鎮就是這樣想的。
縱使皇帝在他面前假言矯飾,說出種種“我有苦衷”之類的話語,可汪鎮又不是傻子,他會信麼?
他不信,但他會強迫自己相信——
汪鎮自來揣度上意,本以為自己已經將皇帝看透。
可誰料,皇帝眼下的表現竟似乎並非如此。
這就很不合理了。
汪鎮心下千迴百轉,一種說不出的驚悚感逐漸從他脊椎骨生起。
他有無窮猜想,卻一個猜想也不敢落實。
唯有在暗中打起萬分精神,小心翼翼地等著皇帝接下來的反應。
皇帝皺眉又問:“聞師也不曾去尋李師?”
他口中的李師,便是大黎朝如今現存的另一位大儒,李硯卿!
但李硯卿今年九十有二,已是垂垂老矣。
他的身上除了掛著一個太傅的虛職,此外早已不理俗事。
不過李硯卿畢竟是大儒,他雖不理俗事,對於整個大黎朝的影響力卻仍然是一等一的。
即便聞道元同為大儒,在李硯卿面前往往也要執晚輩禮。
皇帝能時常召見聞道元入宮講道,卻不敢隨意召見李硯卿。
他就是召了,李硯卿通常也懶得搭理他。
心情好了回覆一句:“臣老弱無力,不便面君。”
這就算是客氣了。
當然,皇帝也不是受虐狂,他一般也不會沒事找事去碰軟釘子。
但如果是聞道元登門求見,李硯卿卻往往是不同的態度。
李硯卿十分喜歡聞道元,一般不會拒絕他。
皇帝提起李硯卿,眉頭微蹙。
汪鎮的後背都要冒冷汗了,他將腰背弓得更低了些,和緩地輕聲說:“陛下,也不曾見聞山長去尋李太傅。
聞山長自回紫薇學宮以後,那學宮便宮門緊閉。
從外頭看,隱約似是有些動靜。 對了,聞山長的幾名弟子,似曾被他一同召回。”
汪鎮這般一說,皇帝似又輕輕吐出口氣。
他彷彿自語道:“也就是說,聞道元召集了眾弟子,但卻沒有去見玄明真人與李師。
聞道元……聞師還是受到了那文章影響啊,但好在他也沒有太過沖動。
也是,那等壯舉,縱然聞師決心要做,也必定需要經過再三準備。
即便不能萬全,至少也不能說動就動……唉。”
說到這裡,皇帝又嘆息一聲。
他的語氣,又像是在惋惜聞道元不夠衝動。
汪鎮貼身跟隨皇帝,對他的一舉一動本來都極為了解。
近些年來,皇帝逐漸輟朝,內中情勢的細微變化汪鎮也全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他自以為自己掌握了許多。
可是這一刻,看著皇帝反覆無常的態度,汪鎮卻又茫然了。
他發現,自己應該是錯過了甚麼極為關鍵的東西。
汪鎮心驚膽寒,正百思不得其解間,忽聽皇帝又道:“大伴,你去……親自宣劉相入宮來,朕有要事……
不,你還是遣你那義子去,去宣劉劭!
你仍留在宮中。
大伴啊,朕離不得你。”
好一句“朕離不得你”,這句話本來應該叫汪鎮高興才是。
可不知為何,此刻他卻半點也高興不起來。
奇哉怪也。
太監的權勢,原本就幾乎是完全依附皇帝而來。
此前皇帝斬殺過的秉筆太監還少麼?
皇帝也曾清閹宦,肅閹黨啊!
可是最近這些年,皇帝又將汪鎮提了起來,重新豎立起了一個閹黨。
可見閹黨之流,皇帝想罷就罷,想留就留。
作為皇帝的貼身大伴,汪鎮如果看不清這一點,他就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汪鎮應諾的皇帝的吩咐,轉身退到屋外,招來自己的小徒弟,叫他去相府宣召劉劭。
咦,皇帝居然稱呼劉劭為劉劭?
不該叫劉相、劉愛卿……或是劉師?
汪鎮心海翻湧,終將拂塵轉搭右臂,又弓著背,腳步輕悄地進了皇帝寢殿。
他回到龍床邊,靜心守護。
而云舟之上,陳敘與聞道元飛行南北。
在南方時倒還好,天空中的風是清朗而颯颯的,帶著高遠的清麗。
而一旦飛過九川,過了橫斷南北的雲橫山脈,忽然之間,一股說不出的恐怖熱浪就在空中直擊而來!
陳敘立在雲舟之上,雲舟四面其實有聞道元的文氣保護,本來陳敘應該感受不到熱浪的侵襲。
然而也不知為何,雲舟過山的剎那,聞道元的文氣居然不由自主地飄忽浮動了剎那。
如此,陳敘才切實感受到了那股滔天的熱浪。
風是乾燥的,雲是稀疏的。
甚至就連腳下的雲舟,這一刻都彷彿似要融化一般。
天空則一片漆黑,蒼茫大地蟄伏於黑天之下,猶如遠古蠻荒,無窮橫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