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民以食為天,真火灼丹丸
陳敘出門而去,來到了平陽府的街市中。
他始終在思索靈蟬玉衣的兩個提示:井底有妙象,市井有百味。
井底的秘密他可以隨時下井去查探,而市井的百味,陳敘則只覺得自己此刻是悟到了甚麼。
他並未急於下井,也正是因為他悟到了甚麼。
因此陳敘決定再加一把火。
至於如何加火,自然是走入市井中,再深入去看一看。
百雀街上,人來人往。
兩邊各種店鋪都有,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與飲食相關。
或是糧店米鋪,或是販賣各色油鹽醬醋的雜貨鋪子,又或是食肆、酒樓、點心鋪子等等。
因是天熱,也有專門的飲子鋪。
不賣其它物什,單賣各種清爽的飲子。
倘或是加冰,則更要價格翻倍。
百雀街雖在南城,卻尚算繁華,其中很是有一部分百姓捨得花費銀錢去購買加冰的飲子。
但這個世界又是割裂的。
有人願意捨得大價錢只在夏日裡吃上冰飲,亦有人躲在角落裡啃著地上沾滿灰塵的粗麵饅頭,為一口吃食打得頭破血流。
那是路邊的乞兒。
他們在陰暗的巷道里打架,打到最後,是一個渾身血汙的瘦弱少年用土磚砸破了對手的頭顱。
對手倒下後,他小心撿起了地上那個沾滿髒汙的饅頭塊,眼睛放光,如獲至寶。
他快速吹了吹饅頭上的灰塵和汙漬。
當然,這個動作只是徒勞。
汙穢早已沾滿了這塊饅頭,又怎麼可能吹得乾淨?
少年也並不在意,他只是珍惜地,從最髒汙的地方開始吃起,一邊吃一邊警惕地四下張望。
繼而,他弓著腰,快速翻過巷子旁的高牆,逃離了現場。
直到逃離,那塊髒兮兮的饅頭也只是被他吃掉一半。
剩下的一半則他被小心揣進了自己懷裡,動作之仔細,比之先前得到了肉餅的肖大娘還要超出。
彷彿這髒汙的饅頭便是世上一等美味,要叫人萬分珍重,慎之又慎。
一塊髒掉的饅頭,當真有那般好吃嗎?
不,一塊髒掉的饅頭並不好吃,可對於飢餓貧瘠到一定程度的人而言,任何可以被自己掌握在手上的食物,都應當是極致的珍饈。
這,就是饅頭“好吃”的秘密!
思及此,陳敘丹田中的火焰不知不覺又壯大了一分。
他心神微微震動。
乞兒打架其實並沒有甚麼稀奇,可有關於“甚麼樣的食物才是世上第一美味”這個問題的思考,陳敘卻是首次得到答案。
這個答案不是唯一的,它因人而異。
對於習慣了錦衣玉食的那一小撮人而言,要吃精細、要吃稀奇、要吃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還要吃功效,吃靈氣!
這便是常規意義上的頂級佳餚。
對於如肖大娘那般的普通市井百姓而言,好吃的定義就要樸實許多。
夠美、夠鮮、夠滿足味蕾,這便是“美味”!
若是葷腥則更為上佳。
為甚麼?
因為人就是要吃肉。 食肉使人強壯,又因為貴价者愈貴,賤價者愈賤。
而對於任何一口吃食都需要使勁渾身解數來爭奪的乞丐而言,則沒有甚麼是不好吃的。
只要能填肚子的,便是好食物!
陳敘丹田中的火焰還在壯大,他繼續在百雀街上行走,將市井百態都看在眼中,只觀察,不參與。
他有時候也會購買一些街邊的吃食品嚐。
例如羊乳酥酪,時人又稱冰屑瑪瑙,據說是宮中傳出的吃法,到了民間自然也是貴价的代表。
普通百姓若是吃上一碗,立時便能通體舒泰,還能吹噓好些日子。
也有平價之物,例如路邊的旋炙豬皮肉。
雖是在炎炎夏日裡,可那旋炙豬皮肉的生意卻竟然比羊乳酥酪還要好上倍數不止。
攤位邊圍滿了人,遠遠地便能聞到豬皮肉炙烤的香氣。
還有調料撒在上頭,滋滋冒著油香。
風一吹過來,竟是比陳敘之前做的千層烤肉餅還要香味霸道,無可抵擋。
陳敘看到,有小兒吞著口水盯著肉攤不肯挪步,被大人又拍又打,又哄又勸,最後還惹來了父母雙方夫妻吵架。
那小孩最終沒能吃到豬皮肉,只聽那父親憂愁嘆氣說:
“哪裡是不捨得給你吃?這東西是我們吃得起的麼?如今天氣熱,家裡才壞了幾板豆腐,今兒生意都要開不了張。
你這頭吃肉倒是吃高興了,回頭咱們買不起米糧,是要餓死在城裡不成?
你娘為這事,都愁得兩天不肯吃東西了,你瞧瞧你娘……哎,粟娘!你、你怎麼了?”
說話間,卻見妻子面色不對,似有滿臉糾結。
那男子忙追問,只見妻子忽地咬牙說:“當家的,我這兩天其實是吃了東西的。
那、那些長了白毛的豆腐,被我用家裡的濁酒悄悄澆去了白毛,然後拌鹽吃了。
我原以為吃了這東西自己也可能也活不長,可是沒成想,我不但沒事,還活得好好的。
那豆腐能吃,還好吃的哩!”
男子頓時面色大變,又急又怒,忍不住惱火說:“你、你這是瘋了不成?
你說你氣悶吃不下東西,卻原來竟是將那些壞豆腐給吃了。
你不要命了?”
“可我還活著呀,我甚至活得很好。”粟娘倔強道。
男子氣急敗壞:“你、你怎能如此?唉!”
他焦急,粟娘卻十分大膽:
“總之我活了,當家的,你說那東西,再加些調味,往後是不是拿來做買賣?是一項新吃食哩,當下都無人吃過。”
男子瞠目以視,急道:“你瘋了,你吃了無事便也罷了,竟還想拿出來賣?你不怕給客人吃出問題?”
粟娘卻道:“如今天熱,總有些豆腐賣不完要壞,咱們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了。
如今有了出路,又豈能不抓住?
你放心,我再試吃一些時日,過個十天半月,甚至一月兩月的,我若還是無事,這東西就一定可以賣!
走,我們回家去。往後,我要叫我兒也吃得起旋炙豬皮肉。”
粟娘拉著丈夫和兒子回了旁邊不遠處的一個豆腐鋪子,而旁觀了一切的陳敘腦中卻冒出一個名詞:
腐乳!
豆腐乳!
他心裡已然明白,這婦人之所以吃下長白毛的豆腐無事,皆因她誤打誤撞,竟是做出了腐乳。
陳敘頓時生出一種見證“美食歷史”的奇妙感覺。
他忽然就對自己修行的食神法卷,有了一種全新領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