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誰人登頂,不閱遍枯骨?
陳敘不在意羅文煥,羅文煥卻極為在意他。
這一日間,竟是三番五次盯視。
陳敘越是氣定神閒,羅文煥越是心緒難平。
但鄉試,是一段漫長的征程。
此番合共九日,計有三大場考試。
第一場考的重點是四書五經文,首日的題目則是以墨義帖經形式出現。
這一日,主要的難點就是題量大,記題難。
到日暮時分,整日題量竟達到了三百道之多。
後來,整個考場內都只能聽到筆墨落紙的聲音,以及許多考生粗重而焦慮的喘息聲。
偌大貢院,竟彷彿成了一座深不見底的淵壑一般。
斜陽殘照半場,光影拖得很長。
氣候悶熱,空氣稀薄。
呼哧呼哧——
那是考生們在極力壓榨自己大腦的聲音。
直到梆聲又是三響。
梆梆梆!
鑑星臺上的儀官拖長了聲音高喊:“收卷——”
嘩啦啦,有人一急,竟是打翻了墨硯。
頓時場中便響起急促的慘叫聲:“不,我的答卷!”
可是沒有辦法,已經沒有時間再讓他重新答卷了。
而帶有明顯汙跡的卷子,是註定要被黜落的。
當然,考生仍然可以繼續考試,只是最後會考出個甚麼結果來,那就無需多言了。
也別說這些考生都是秀才了,怎麼到了鄉試場上還是如此不穩重。
事實上,即便是舉人身份的考生到了會試場上,仍然有可能出現各種問題。
甚麼漏筆錯字、答卷汙跡、捲紙飛走、半途暈倒……乃至於因為憋不住三急而被蓋上“屎戳子”,都是科考場上的常見失誤。
甚至考到最後,急病去世的也是不少。
科考場上的冤魂,從府試、院試到鄉試、會試,從來都是層層遞進。
誰人登頂,不閱遍枯骨?
陳敘不是第一次進考場,但這一次,他的感觸又更分外深刻些。
收捲過後,又是進餐時間。
陳敘仍是隨意飲了兩口清水,吃了一把炒米。
接著就是閉目休憩。
總的來說,第一日的考試其實算不上甚麼高難度,主要問題還是在於這種考試的模式,對於考生情緒的壓迫極大。
夜半,舉世清寂。
疏淡的星光從幽青天幕上照射下來,陳敘合衣半躺在小小的號舍內,呼吸低微,幾近於無。
這其實是一種內返先天的呼吸方式。
雖然有鈞天鍾坐鎮貢院,使得陳敘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調息修煉,但他的體魄仍是遠超常人。
他靜定休憩,似睡非睡。
等到天上星光也暗淡時,他居然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夢。
夢中,似有無數條顏色幽淡的半透明巨蟒沖天而起。
它們從水火交織的地獄穿梭飛來,浩大而空曠的世界裡,沒有紅塵的五光十色,卻有無數奇怪扭曲的聲音在吶喊。
“嗡嗡嗡……”
“嘻嘻嘻……”
“天地不公,聖人不明!”
“聖人不明啊……我何不自尋光明?”
“啊啊啊啊!”
“嘻嘻嘻……” 似哭似笑,似乎摧心剖肝,又似乎癲狂歡喜。
還有一個遙遠而朦朧的聲音在問:
“千年文運,皓首窮經,聖賢語錄,青史浩瀚……讀書人啊,你們讀了那許多書,我只請問,可得一公平否?”
“我請問,請問吶……”
“世間可有公平公正?”
“叫老有所依、幼有所養,長有所進,短有所持……”
“叫所有冤屈盡皆可以申訴,叫所有不公都能回歸公平。”
“奉萬靈以犧牲,改天換地。”
“撥亂反正!”
“啊啊啊——”
最後,所有的吶喊聲一併匯做無窮聲浪。
那聲浪如狂瀾翻滾,轟隆隆倒向天衝。
幽青的天穹上,那些從地獄衝出的巨蟒搭做了一道勾簷翹角的巨大拱門。
拱門之上,龍首昂然。
這是一道龍門!
下一刻,狂瀾中竟有一巨物忽而躍出。
但見其通體青黑,身形碩長,卻又生著魚尾魚鰭,還有一顆短吻的魚頭。
這分明是一頭形狀怪異、似龍非龍的大青鯉。
鯉魚躍龍門!
陳敘腦海中瞬間跳出了這樣一個詞。
然而下一刻,他卻立刻警醒,當即便又在心頭否定——
不,此物如何能夠躍得龍門?
當是時,陳敘分明是在夢中,他自身更有種極度渺小的虛無感,可當他否定的念頭一起,這宏大的世界忽然便好似是遭受到了甚麼無形巨物襲擊。
轟轟轟!
巨蟒交織的龍門頃刻斷裂,水火翻滾的地獄如煙消散。
還有一道憤怒的慘叫聲:“啊!何方妖孽壞我基業……”
砰!
宏大的場景頃刻崩塌,夢中所有一切,至此盡歸虛無。
陳敘這才醒過神來,發現自己方才竟是做了一個夢。
然而,他已是金丹期,又如何會輕易做夢?
除非是心神交感,這才於夢中得見玄機。
又或是這考場中有甚麼異樣之物存在,入侵了他的夢境!
會是哪種可能?
陳敘睜開眼睛,目光忽然與號舍頂上懸掛的風燈對上。
燈火幽幽,那泛黃的燈罩搖曳在深沉夜色中,似乎將整個世界都鍍上了一層似夢非夢般的老舊顏色。
考場中,遠遠近近,有呼嚕聲,有夢囈聲,還有啜泣聲。
更有偶爾幾句驚喊:“不,救我!”
“不,非是小生過錯,為何要吃我?”
“啊!救命!放過我……”
也不知那些驚呼的考生,在睡夢中又經歷了甚麼。
陳敘聽馮原柏說過,貢院雖是讀書人匯聚之所,理論上秉持浩然正氣而長存,又有鈞天鍾坐鎮,本該萬邪難侵才是。
然而事實上,由於貢院中年年歲歲皆有學子因考喪命,又有無數落榜之人的怨氣匯聚。
以至於,貢院中的怨邪實際上是無處不在。
考生心志但凡弱些,便有可能被怨邪影響,亂了心神,損耗精氣,影響考試。
更嚴重的,甚至會被直接吹滅命燈!
而這,其實也是考試的一環。
所有考生皆是同等考試,你若正氣不足,受了怨邪侵擾,這又怪誰?
不過是技不如人罷了。
陳敘調理呼吸,鎮定心神。
他耳聽四周種種雜亂聲音,心中卻不由生出一個疑問:
方才夢中經歷一切,當真只是貢院中怨邪所致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