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山間清風,此刻夕陽
“吱吱吱!”
山峰上,小猴吱吱亂叫。
它吱吱叫完又哇哇叫,哇哇叫完又嗚嗚叫。
手舞足蹈,四肢亂顫,甚至還在原地翻了好多個跟斗。
陳敘在旁看著,魏源則端坐在石頭上,不自覺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罷了它又覺得自己不該如此,於是雙手向前微微一揣,做出矜持模樣。
但眼中藏不住的喜悅還是洩露了它此刻心情。
只見小猴飲酒之後甚至都忘了人言,它拿著竹筒一飲再飲,直到將那一竹筒酒全部都喝光了,才終於踉踉蹌蹌大叫一聲:
“啊,這酒明明、明明滋味不如、不如我家的酒,為、為甚麼我喝它,好、好快樂!”
為甚麼會好快樂?
自然是因為此酒名為“樂憂”。
【樂憂酒:以流霞醉為基底,蘊含微弱靈氣之美酒。雖不足以稱作靈酒,卻也有些微奇妙靈性。
有微弱機率使飲者內心曠達,自酒意中直面生命憂愁,樂而忘憂,故名樂憂。】
樂憂酒最奇妙的地方在於,能使飲者內心曠達,樂而忘憂。
雖然機率“微弱”,但有意思的是,這小猴子飲酒,恰恰就觸發了“樂而忘憂”的效果。
也不知是緣分使然,還是因為小猴子的生命本就單純,所以才如此“樂憂”?
但小猴子非常嘴硬,它喝了酒都高興成這樣了,還非說樂憂酒不如它家的酒。
魏源頓時就生氣起來,它忍不住站直了腰,惱怒道:
“你太過分了!明明是你主動來討東西在先,我家……我家陳兄好心給了你酒喝,你還非說陳兄的酒不如你的酒。
你這妖,怎地如此不知好歹!”
小猴子被訓懵了,呆了一下猴眼瞪大,卻是不甘示弱道:
“我、我沒有!我家的酒就是更美味,不信……不信我、我現在就回去取酒來給你們瞧!”
這小猴一急,人言都說得通暢起來。
魏源才不信,只是板著臉道:“我瞧你狡詐得很,定是隨口誆騙我們的,等你走了就不會再來了。”
小猴子急得抓耳撓腮,大叫說:“我一定來,你們等我,誰不來誰是壞蛋!”
“嗷嗷嗷!”
它話音未落,喉嚨裡又發出一連串激動的叫聲。
靈巧的身軀同時飛速縱躍,不過轉瞬便消失在東側密林中。
只聽聞密林中枝葉簌簌一陣響動,夕陽下彷彿還殘留著小猴子的激動聲音,可那林中枝葉一晃,一切卻又顯得如此神秘曠遠。
魏源踮著腳往那邊看了一眼,又忍不住轉頭去瞧陳敘。
小刺蝟臉上露出微微有些忐忑與赧然的表情,陳敘頓時笑了:“怎麼,激走了它,阿源又覺得不好意思?”
魏源靦腆道:“那也不過是一隻初開靈智的小猴,我與它置氣,未免顯得氣量太小了些。”
但隨即它又氣鼓鼓道:“可是它說陳兄你的酒不好……”
小猴子如果只是說魏源哪裡不好,魏源肯定不氣,但它說陳敘的東西不好——
就算說的只是陳敘的酒,而非是陳敘本人,魏源也一定不許。
想到這裡,魏源頓時又理直氣壯起來。
方才的種種忐忑盡皆散去,它立刻說:“我才不會不好意思,它如果來,我定然也要批它的酒!
它若是不來,那它就是自己心虛跑了。”
魏源很快自洽,但它掃視左右山林,卻忽然又生出幾分警惕道:
“陳兄,我們當真要在此處等候那小猴嗎?
若是枯等在此處,會不會那個小猴子反而又帶了甚麼大妖來害我們?” 不知不覺間,它對陳敘的稱呼從陳道友變成了陳兄。
也說不上哪種更親近,但在魏源心裡,陳敘當真已如兄長一般,是極親近極親近的人了。
而經歷過小坡村事件後,魏源又在不覺間對世間萬事都多生了幾分警惕。
這實際上也是受到創傷後的一種正常反應,陳敘看在眼中,微微有些心疼它。
但陳敘卻並不打算說破魏源此刻近乎於杯弓蛇影的心態,一是這個世界本來就很危險,學會警惕不是甚麼壞事。
二來則是有些事情總要自己去想通,有些創傷也需要時間來撫平。
強行安慰沒有甚麼太大的意義,不如做點更加實際的。
陳敘只是微微一笑道:“阿源,你瞧那是甚麼?”
他伸手向東側的密林一指。
但見那邊的道路上忽然有一道尺許高的小小人偶手持長槍,一躍竄入密林。
它入林無聲,比起小猴子吱吱亂叫的大動靜,幾乎就像是一隻潛行中的幽靈。
魏源看得一愣,片刻後反應過來道:“這、這是陳兄的道兵?”
陳敘頷首道:“我命道兵跟隨那小猴而去,我這道兵有隱匿之能,如今已能離我三十里外行動。”
這種手段,著實是神妙非凡,令人令妖都不由驚羨。
魏源頓時若有所思。
陳敘不疾不徐道:“阿源,這世間,不論是山間清風,還是此刻夕陽,又或是不久後將要到來的月夜都很美。
倘若時刻都要緊繃,而無法輕鬆任意去欣賞天地之美,這修行似乎也會失了許多意趣。
因此,比起時時擔驚受怕,我們更應當學會的是對危機的感應,以及應對危機的能力。”
他將自己的態度娓娓道來,雖然明顯是要教導魏源一些甚麼,但語意語調卻絕未有分毫說教之意。
魏源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它站在石頭上認真聽著,只覺得自己的胸腔裡再度盈滿了甚麼。
這種充盈,與先前陳敘對它說“你是清風明月”之類話語時,又截然不同。
魏源說不出話來,只能愣愣地看著陳敘。
直到陳敘將紅泥小火爐的火焰熄滅,端起上方陶甕,又取出一個白瓷碗,並將甕中翠綠的湯水倒入碗中。
翠綠的湯汁如同一條從天而降的玉帶,叮叮咚咚滑落而下。
不過片刻,碗中玉液分明。
陳敘將這碗翠針草湯遞給魏源。
魏源慌忙伸出雙手接住,它神奇地發現,這碗湯水到了自己手中居然不燙,反而是溫溫的。
它又看著陳敘,不知怎地,就是不捨得飲下此湯。
陳敘鼓勵它道:“快喝下,快些好起來。”
魏源便強忍住滿腔翻湧的心緒,連忙端起湯碗一飲而下。
湯汁入喉時,滿腔情緒終於破蛹而出。
陳敘身側,食鼎天書翻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