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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紅粉骷髏,人間生滅(三更)

2025-05-14 作者:沉舟釣雪

第102章 紅粉骷髏,人間生滅(三更)陳敘如同坐在深淵中。

饕餮般的巨口吞來時,他彷彿看到的又不僅僅是那一張張模糊而癲狂的面孔,更是天上地下,逃不脫的塵網,斬不斷的羈絆。

他的胸中,卻有一團火在燒。

昨日,他還曾在試卷上寫下那一句:“其為氣也,至大至剛。”

能養浩然之氣在胸中,卻堪不破塵網勞形,眼前陰翳嗎?

讀得了書中的金玉良言,卻竟然睜不開自己的眼睛?

不!

先天一炁蟄伏在丹田中,陳敘胸中的火焰卻是越燒越旺。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儒家,是修行。

道家,是修行。

紅塵,是修行。

世俗,也是修行。

人心之變,瞬息萬千,眾生百態,何處不苦?

然而那又如何?

總有人要衝出去,不與爾等共沉淪。

誰能阻我惟精惟一,勇往直前?

破!

陳敘沒有發出聲音,可是雙目一睜,眼前卻分明是有無窮光明。

他無視了那一條條按在自己身上的模糊手臂,不理會耳邊的呢喃唸誦,癲狂吶喊。

甚至,朦朧間那些幽影中竟還走出一道嫋娜身影。

那身影沒有具體形貌,你卻會感覺到她一定是極美極美的。

芳澤無加,風華萬千。

她依偎而來,在你耳畔呵氣如蘭,鶯聲嚦嚦:“既是人間苦,功名苦,公子何不再瞧瞧另一條大道?

天神峰上,巫山雲雨,金風玉露,人間百年……啊!”

陳敘沒有言語,紅粉骷髏罷了。

你瞧得多了,那骷髏才是紅粉。

你瞧一眼若不在意,那骷髏便只是骷髏。

陳敘抱元守一,心神寧定,無所畏懼。

他看清了眼前的考舍、桌板、試卷。

還有試卷上的試帖詩題:春,惟草木之零落兮——

得“風”字,七言六韻。

原來此題,竟是要寫春!

不,是要寫春日落花。

陳敘腦海中思緒一轉,已然得了一首詩。

只是這首詩如果寫出來,未免有太過透徹之嫌,或許不符合科舉考試“貨與帝王家”的主題。

似這等科考詩詞,你首先要在意的,往往不是詩有多精彩,而是語句是否符合主題。

你縱然是得到了一個“落花”為題,也最好不要只寫落花。

而應當去寫春華秋實、凋零奉獻……

寫“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但是,還是那句話:

那又如何?

陳敘如今考科舉,可不當真只是為了“貨與帝王家”,他為的是自己的修行,自己的前途。

是前方的大道,是無窮的曠野!

卷蠹都出來了,堪破此物,自成案首。

怕個球。

寫!

《落花》

陳敘落筆:

昨日花開滿樹紅,今朝花落萬枝空。

滋榮實藉三春秀,變化虛隨一夜風。

……

這是詩的前四句。

只這四句的話,這首詩其實平平。

但此詩還有後四句:

物外光陰元自得,人間生滅有誰窮?

百年大小枯榮事,過眼渾如一夢中。

最後一句,落筆。

那些層層疊疊擠壓在陳敘身上的幽影便彷彿是雪做的人偶,忽然被推到了陽光下暴曬。

所有幽影一齊發出震駭尖叫。

“啊!救命,我不要做這過眼一夢……”

“人間生滅,人間生滅……唉!我雖生,卻已滅,生前未聞道,死後竟得真。如此雖未百年,卻好似也罷了。”

“功名利祿,終究不過是枝頭落花,一枯一榮。咦,我竟消散矣!”

……

有哭有笑,有尖叫不甘,也有釋然一嘆。

數百年來,這座古老的貢院中不知經歷多少場考試,考場中又不知誕生過幾多幽魂。

讀書人看似風光,其實真正走上去的也不過就是塔尖上的一小撮。

還有太多太多,成為了功名場上的一縷浮灰。

可即便如此,人們還是要前赴後繼地衝入這條路。

只為求道嗎?

不。

求道者只怕是少矣。

陳敘將桌旁硯臺蓋上,毛筆放置一旁,還未再進行下一步動作,忽然就見到眼前所有消散中的幽影擠擠挨挨著,竟在瞬間融做了一團。

空氣中傳出了一道憑空炸開的呼嘯聲,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發出衝破世俗的尖叫。

啊——

那呼嘯聲於頃刻劃破長空,重重撞在了考場最前方,那一座古老的大鐘之上。

咚咚咚!

咚咚咚——

悠長的鐘聲六響。

考場外,坐在茶館二樓的崔雲麒豁然站起身,震駭萬分道:“這、這到底是甚麼?不對,這不是青煙詩成,這是卷蠹撞鐘!”

崔雲麒的小廝跟在身旁,傻愣愣地問:“卷蠹撞鐘是甚麼?”

“是、是……”崔雲麒一時卻是有些說不出話來,因為他發現自己居然不知道該怎樣解釋卷蠹撞鐘。

但他的雙手卻是攀住了眼前的窗框,身軀向外一探。

只見下方,貢院前的小廣場上已經有許多身影湧動而來,各種聲音紛紛揚揚。

“為何鐘響?”

“發生甚麼了?”

“莫非考試結束了?”

“不,不對,考試結束是三聲鐘響,絕非六聲。”

“那到底是甚麼?”

終究有人見識多些,在此時慨然回答了一句:“是卷蠹撞鐘啊。”

是的,是卷蠹撞鐘。

這些矇昧在考場中,不知幾生幾世的卷蠹,卻竟然於此一刻,相互交融,合身一撲。

猶如飛蛾撲火般,撞向了考場前方那座鈞天鍾。

鐘聲響時,卷蠹消散。

那些縈繞在這座古老考場中的所有執念,亦於此一刻,盡數晾曬到了陽光下。

然後隨風飄散於煙塵中。

多少年來,一直隱隱約約格外陰涼的考場中,此時竟似乎是拂過了一縷暖風。

“哈哈哈!”

一直緊張忍耐的丁謙終於長身而起,大笑出聲。

他暢快開言:“卷蠹撞鐘,好極!不意在本府主考的這一場府試中,竟出了卷蠹撞鐘這等天驕異象。

合該我雲江府文運大興!

本場案首已定,兩位副考,可隨我前去一會案首?”

兩位副考中,羅聰又驚又喜,石文濤卻是在極力隱藏自己眼中的茫然。

可憐他終究不是正統讀書人,有些生僻的東西瞭解不夠,因而竟然不知何為“卷蠹撞鐘”。

但石文濤敢說自己不知道嗎?

他不敢。

他就好像是一隻驕傲的孔雀走下舞臺,瞬間被拔禿了一身尾羽。

禿毛孔雀驚嚇極了,唯有掩藏忐忑,一言不發,小心跟上前方隊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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