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十二月黨人和他們的妻子的美好故事,這裡面固然有美好的一面,但同樣也有較為灰暗的一面。
在隨後兩個多世紀裡,很多文學作品描繪了十二月黨人的妻子分擔丈夫在西伯利亞的命運的重大決定,許多人都在裡面看到了浪漫愛情和自我犧牲精神的可敬例子,但在現實世界,並非所有因素都是帶有浪漫色彩的。
就像有的十二月黨人出於對西伯利亞孤寂的恐懼和擔憂,會希望他們年輕的妻子會追隨自己一同流放,要求她們付諸作為妻子的宗教責任感。
與此同時,也自然有人主動要求陪伴自己的丈夫,其中最為知名的是瑪麗亞沃爾孔斯卡婭。
她是1812年衛國戰爭的英雄尼古拉拉耶夫斯基將軍的女兒。結婚時她幾乎不認識自己的丈夫謝爾蓋沃爾孔斯基,在十二月黨人的事情發生之前,他們結婚才剛一年多,在此期間,謝爾蓋大部分時間不在家,忙於在南方準備這次密謀。
她在得知她丈夫的事情後,便立即給丈夫寫信:“我親愛的謝爾蓋,兩天前我得知你被捕的訊息。我不會讓我的靈魂因此而動搖。我寄望於我們寬宏大量的沙皇。我可以向你保證一件事:無論你的命運如何,我將共同承受你的命運。”
但隨後,她所在的拉耶夫斯基家族和沃爾孔斯基家族就瑪麗亞的未來發生了不體面的爭吵。拉耶夫斯基家族斷定,她不應該受西伯利亞流放的折磨,她應該和她的孩子一起待在她的家人身邊;沃爾孔斯基家族則努力說服她跟隨丈夫流放,為他提供援助和支援。
在這件事上,瑪麗亞的孃家極力勸阻她,瑪麗亞的父母還懇求謝爾蓋解除其妻子的婚姻誓言,讓他“像一個男人、一個基督徒一樣”、“讓你的妻子儘快到她的孩子身邊,孩子需要她的母親。你要平靜地和她分開”,但謝爾蓋保持了沉默,而瑪麗亞的決心仍不動搖。
值得一提的是,謝爾蓋和瑪麗亞如今都還在世,他們家已經成為了伊爾庫茨克的文化中心,當地的各種舞會、音樂晚會、派對等都會在這裡舉行,而且參加的人都是富甲一方的商人,就連西伯利亞東部的總督的親子都會前往。
米哈伊爾現在去,大機率還是能跟不少尚且健在的十二月黨人說說話的。
與此同時,別人的事情米哈伊爾就不多說些甚麼了,但像他自己,他是絕不同意娜佳做出類似的舉動的,畢竟他的身體是不錯,但娜佳的身體就不好說了。
於是米哈伊爾也是快速跟娜佳透露了一點自己的計劃,讓她安心————
緊接著,丹尼列夫斯卡婭夫人就尖叫著將兩人拉開,然後氣得渾身顫抖的指著兩人,但是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連將軍也被這一幕嚇了一跳,急忙環視四周看看有沒有其他人目睹這一幕。
好在門口的守衛已經提前支到了別處,而最終,丹尼列夫斯卡婭夫人也是急忙將娜佳帶走,娜佳的眼中雖然有錯愕、有驚喜、有憂慮,但更多的還是不捨。
不過她並沒有非要極力掙脫自己的母親的手,只是默默地看著米哈伊爾消失在自己的眼前,然後就開始思考米哈伊爾跟他說的事情————
至於將軍,他在最後倒是並沒有責備這對男女的膽大妄為,只是用複雜的眼神深深地看了米哈伊爾,留下一句“記得寫信過來”,便轉身離開了這裡。
等他們走後,米哈伊爾也是莫名感覺內心彷彿缺了一塊————
任何事情總歸還是有代價的,即便米哈伊爾自己能夠接受,但終究還是會對米哈伊爾的身邊人造成很大的影響————
就在米哈伊爾試著打起精神的時候,很快,一些米哈伊爾比較陌生的人就來了。
首先來的似乎是一些大學生,米哈伊爾還在這些學生中看到了車爾尼雪夫斯基那張激動的臉。
這些年輕人面對米哈伊爾時的反應極為熱烈,有人因為米哈伊爾這段時間受到的待遇而被氣的咬牙切齒,有人則是用熾熱的眼神看著他,跟米哈伊爾握手時,他們的手也有些顫抖————
年輕人往往是最容易對英雄式的人物產生好感乃至想要成為這樣的人物的,等他們年紀再大一些、經歷的事情再多一些,仍然能夠保持這樣的渴望的話,他們或許就已經是英雄了。
而此時此刻,當米哈伊爾跟這些學生代表們一一握手的時候,等到了車爾尼雪夫斯基那裡,車爾尼雪夫斯基更是一邊激動地渾身顫抖,一邊對米哈伊爾說道:“米哈伊爾先生,我一定要成為像您這樣的人!您是我們所有人的榜樣!”
米哈伊爾:“——”
老車啊老車,你怎麼現在就給自己插上旗子了————
日後還是希望你不要來西伯利亞的為好。
“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好了,有些時候,或許做好當下就夠了。”
米哈伊爾溫和地說道:“謝謝你們來看我,祝你們一切順利。”
在簡單進行了一番交流後,很快,這些學生代表們便將一些東西交給了米哈伊爾,並說道:“尊敬的米哈伊爾先生,這裡只有幾百盧布,希望您不要嫌棄,要知道,哪怕是我們當中最貧窮的人也願意為您做點事情————”
米哈伊爾:“——”
怎麼這麼多————
正是因為曾經當過窮學生,米哈伊爾才知道這筆錢到底有多麼龐大————
於是米哈伊爾接下來也是一直推辭,畢竟即便是到了這種時候,他其實也不算太窮,但在這些學生堅決的態度下,米哈伊爾最終只能是收下了這筆錢。
而在這些學生之後,很快,一些令米哈伊爾感到相當陌生的人便陸陸續續出現了,並一一對米哈伊爾說道:“米哈伊爾先生,我是奧多耶夫斯基公爵家的僕人,這裡是公爵的信和他為您準備的一些東西————”
“米哈伊爾先生,我是羅斯托普欽娜夫人家的僕人,這是————”
“米哈伊爾先生,我————”
米哈伊爾:“”
有些人算是老相識就不說了,但有些人米哈伊爾確實是見都沒見過,怎麼一個個都趕著給我送錢————
米哈伊爾不知道的是,在最近這些天,他在刑場上的態度和表現確實是引起了上流社會許多人暗地裡的稱讚和關注。
總之,隨著時間的推移,米哈伊爾手頭上的錢和行李那真是越來越多了————
當米哈伊爾正在跟自己認識的許多人一一告別並且確實有些傷感的時候,同樣是在彼得保羅要塞的一個房間裡,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在跟自己的兄弟告別。
而就像別人後來評論的那樣:“看著陀思妥耶夫斯基兄弟的道別,所有人都會注意
到,更痛苦的是那個自由地留在彼得堡的,而非那個即將前往西伯利亞苦役營的。哥哥的眼中湧出淚水,嘴唇顫抖著,但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保持著平靜,並安慰了他。”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會面中說:“別再傷心了,哥哥,你知道我不是前往墳墓,你不是為我送葬一苦役營沒有野獸,有的是人,他們也許比我更好,也許比我更有價值。”
在如今這個時期,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及其他一些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的成員某種程度上還保持著烏托邦式的幻夢,夢想著用道德感化壞蛋,夢想著人人皆兄弟,夢想著以另一種形式實現自己相信的東西————
但接下來的嚴苛的苦役生涯,將在某種意義上重塑他的許多觀念以及對於很多事情的思考,他的那些偉大作品也將由此誕生。
隨著時間的飛速流逝,很快,米哈伊爾以及其他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成員離開聖彼得堡的日子便已經來了。
就在一個普通的晚上,納博科夫將軍履行了他的承諾,為米哈伊爾準備了相當豐盛的一餐,對此米哈伊爾也是來者不拒,在守衛有些驚愕的眼神吃掉了一盤又一盤東西。
在結束用餐後不久,彼得保羅教堂的鐘聲敲響了,晚上九點整,一列由四輛敞篷雪橇組成的車隊出了要塞大門,厚厚的積雪淹沒了馬蹄聲,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最前面的一輛雪橇上坐著機要信使,他的主要任務就是將這些政治犯儘快帶到西伯利亞的中轉站託博爾斯克要塞當中去,最好中途在任何一個站點都不要過多停留,只因他們的車隊裡有一個極其危險的人物————
而後面四輛雪橇上分別是米哈伊爾、陀思妥耶夫斯基、杜羅夫、亞斯琴布斯基,每一輛都由一名憲兵押送。
等將所有人都押上雪橇後,很快,雪橇車隊出發了。
雪橇車隊先是駛向涅瓦大街方向,路兩旁的住宅到處燈火通明,很多房間裡還裝飾著聖誕樹,透出一派節日的氣息。
儘管這算是一次秘密押送,但在今夜,不知道有多少人不自覺的就站在了窗戶旁邊,然後沉默的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車隊,而且還伴隨著一些討論聲:“或許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向沙皇求饒然後重新歸來吧————”
不止他們這麼想,或許就連金碧輝煌的冬宮裡的那位沙皇都是這麼想的。
可米哈伊爾只是沉默的看著窗外。
看著遠處的冬宮的金碧輝煌,看著涅瓦大街的燈火通明,看著明亮的光線一點一點消失,看著荒涼的大街上那些看不清模樣的馬車伕,看著聖彼得堡那些灰暗的區域和建築.
也看著雪一點一點落下————
米哈伊爾的眼睛將這一切全部裝下,接下來,車隊轉頭向東,穿過黑暗的城市、積雪的田野和森林,駛向拉多加湖畔的施呂瑟爾堡谷要塞,這是去西伯利亞途中的第一處驛站,距離聖彼得堡大約十個小時雪橇車程,預計將在第二天凌晨到底。
米哈伊爾就這樣看著聖彼得堡一點一點消失在自己的眼睛當中,在聖彼得堡即將在米哈伊爾的眼中落幕之際,米哈伊爾懷著稍微有些恍惚的心情向這裡的一切告了別。
別了!聖彼得堡!
新的旅程就要開啟了!
米哈伊爾看向了前方。
無盡的原野、無盡的山脈、無盡的風雪出現在了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