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來說,相較彼得拉舍夫斯基那種即刻出發的,米哈伊爾停留在彼得保羅要塞的時間已經算是比較長的了,甚至說,對米哈伊爾的判罰也要比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們輕很多。
或許是因為米哈伊爾年紀很輕、太過清白,最多就是犯了「對社會有極大危險的自由思想者」罪名赫爾岑當年犯的就是這個,又或許是因為終究還是要顧及一下影響,總之,對米哈伊爾的判罰是用「感化」的辦法處理。
就是期限不定地把他送到俄國環境最為惡劣的伊爾庫茨克擔任小文職,由地方當局來監視他,但凡他有任何出格的舉動,立刻就要在當地服苦役。
赫爾岑當年差不多是同樣的判罰,甚至說,連流程都有點相似,赫爾岑在《往事與隨想》中寫道:「聖旨上說,皇上審查了委員會的報告,特別考慮到犯人年紀很輕————而且向我們宣佈,按照法律我們是大逆不道唱褻瀆聖歌的罪人,應當判處死刑,而根據其他法律也應判處流放作終身苦役。
然後皇上恩德無邊,並不這樣判刑,卻赦免了大部分人的罪,允許他們在警察的監視下居住原地,對於罪行較重的人,則用感化的方法處理,就是期限不定地把他們送到遙遠的省份去擔任文職,由地方當局監視他們。」
赫爾岑就屬於「罪行較重的人」,不過赫爾岑當年的待遇還要比現在的米哈伊爾再好上一些,一來他們的死刑真就是聖旨上提了一句,二來赫爾岑只是被流放到了彼爾姆擔任文職官員,彼爾姆位於烏拉爾山附近,是歐洲部分與亞洲部分的過渡地帶,正如赫爾岑當年寫信給朋友說的那樣:「彼爾姆使我恐怖:這是西伯利亞的接待室。」
在長達6年的流放期間,赫爾岑目睹外省官場的腐敗和廣大勞動者的苦難生活,進一步加深了對農奴制罪惡的認識。
某種程度上來說,尼古拉一世還「賞」了米哈伊爾這個聖彼得堡大學畢業生一個小官噹噹,但米哈伊爾所要去的萬里之外的伊爾庫茨克幾乎能將他所有的聲音埋葬掉,路上死了都不奇怪,即便真的到了,在那種環境格外惡劣的地方,不死就不錯了,就算他想發出聲音都沒地方發了————
而沒有沙皇的許可,米哈伊爾這輩子也別想再踏出伊爾庫茨克一步了。
這樣的處置或許既維持了一點基本的體面,又起到了所謂的懲戒作用,可謂是高高舉起,還算比較輕的放了下來。
當然,米哈伊爾多少有點懷疑那位沙皇大概還在信心滿滿地等待著他的討饒和謙卑。
但不管怎麼說,這樣的判罰比米哈伊爾想像中的要好太多了,不然的話他說不定真得跟尼古拉一世比比到底是誰命長了。
現在的話,倘若有了一定的自由,那麼米哈伊爾腦中那些原本不太可能的想法說不定就有機會實現了。
要是沒有一丁點自由,在這個西伯利亞大鐵路還未建成的年代,那真是大林子來了都得跪。
說實話,這樣的判罰,米哈伊爾仔細想想後還真挺高興的————
正因如此,當《現代人》雜誌社的別林斯基、涅克拉索夫、屠格涅夫等人來看米哈伊爾的時候,別林斯基他們看見米哈伊爾這副憔悴卻又平靜的面容氣得渾身發抖,米哈伊爾卻是笑著對他們說道:「高興點,朋友們,我可是要去為西伯利亞的人民服務了。」
「米哈伊爾,你就不應該離開法國和英國。」
看起來依舊很生氣的屠格涅夫回答道:「你要是入了它們的國籍,再過一二十年,你說不定都能在法國和英國當議員了!」
「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
「唉,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眼看米哈伊爾如此平靜甚至還有點高興,屠格涅夫也終於是慢慢平靜了下來,在長嘆了一聲後,屠格涅夫拿出一些東西說道:「米哈伊爾,這點錢你就先帶著吧,之後我儘可能每個月都寄些錢給你,等我拿到我家裡的遺產,我一定給你寄過去一大筆錢!
我也會盡可能地為你求情的,你的案子應該重新審理————」
米哈伊爾:
這種時候就別惦記你媽死了,雖然你媽在明年好像就真要死了————
屠格涅夫說罷,涅克拉索夫同樣站了出來道:「米哈伊爾,《現代人》雜誌社的事情你就放心吧,無論再怎麼艱難我都會努力經營下去,我儘可能每個月都給你寄上一筆錢。」
「在接下來的時期,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辛苦了。」
米哈伊爾拍了拍涅克拉索夫的肩膀後,便湊近他小聲說道:「在我的書架的隔板————
我留了一些稿子,應該能用上一陣子,只不過接下來我應該很難再寄稿子回來了。記得關注一下那個叫托爾斯泰的年輕人,他會給你一個驚喜的。」
「好。」
涅克拉索夫既有些驚喜又有些傷感地點了點頭。
「您的感情生活我也要說一句。」
米哈伊爾笑著補充道:「多點耐心,多聽聽她的聲音吧,希望你們一切都好。」
「————好。」
最後,米哈伊爾便看向了已經難過的說不出話的別林斯基,然後頗為鄭重地道:「別林斯基,活下去,就能看到。等著我回來吧,我向您保證,我們一定還會有機會好好坐下來說說話的。」
「好,好!」
別林斯基緊緊握住米哈伊爾的手明顯有些顫抖:「米哈伊爾,你被抓的這幾個月真是我人生當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我一定會等著你的訊息的,等不到我絕不嚥氣!」
「米哈伊爾,早日回來吧。」
屠格涅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頗有些猶豫和憂鬱地說道:「你或許可以早點給宮廷裡的一些人寫寫信,不然你真的要在伊爾庫茨克待上很長時間了,這是對生命的浪費————」
聽到這樣的勸告,米哈伊爾倒是也不生氣,只是拍了拍屠格涅夫的肩膀說道:「我知道了,我們遲早會見面的。」
見面肯定是要見面的,只不過說不定能用隔空抽沙皇一耳光的方式————
就這樣,米哈伊爾跟自己的朋友們聊了很長時間,聽得出來,他們中有人未必理解米哈伊爾的選擇,但他們依舊發自內心地為米哈伊爾的遭遇感到悲傷。
等到要分別時,他們一一同米哈伊爾擁抱,有人還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面對這樣的場面,米哈伊爾同樣很不是滋味————
在跟這些朋友暫時告別之後,等到帕納耶娃帶著小姑娘米拉進來之後,米拉的眼淚一下子就落了下來,甚至還嚎陶大哭了一陣。
在米哈伊爾的安慰下,她終於還是慢慢平靜了下來,然後便儘可能地跟米哈伊爾說了一下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我每天都在等著您回來————大家也都急壞了,有人已經忍不住跑到了警察局,然後他們就因為鬧事」被關起來了。但您認識的人知道這件事後,就讓人把這些好心的人給放了出來。不過他們依然在尋找您————」
「沒事了沒事了。」
米哈伊爾輕聲安慰了小姑娘兩句後,便繼續說道:「我要到外省擔任某個職位了,過兩天便會有人帶我過去,你讓他們不必擔心,之後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去外省擔任職位?」
小姑娘先是吃了一驚,接著便急忙說道:「那您也帶我一起過去吧!我仍然想幫您做家務,幫您記錄很多東西,幫您————」
「我在聖彼得堡還有一些事情需要你去做呢。」
米哈伊爾擺了擺手,然後笑著說道:「無論我去哪裡,我最後肯定都會回來的,難道你不相信嗎?」
米拉看著米哈伊爾那張雖然憔悴但似乎更加令人信服的臉上露出的她再熟悉不過的微笑,頓時就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道:「我相信————」
看到這一幕,站在一旁的帕納耶娃卻是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
在伊爾庫茨克這種世界的盡頭,倘若沒有政府和官方的許可,究竟有誰能夠從這裡逃脫呢?
或許米哈伊爾終究還是要向沙皇求情吧————
就這樣,米哈伊爾跟小姑娘聊了很長一段時間,交待了很多事情,小姑娘也是趕忙拿筆一一記下。
與此同時,米哈伊爾也拜託了帕納耶娃一些事情。
關於為什麼不帶上一些人走,這道理再簡單不過了,在如今這個時代,東西伯利亞的溫度經常能夠低至零下四五十度,再加上醫療資源匱乏,生存環境惡劣,但凡走進這片土地,出問題的機率就太大太大了。
與此同時,在去往西伯利亞的路上以及抵達西伯利亞之後,每年都有大量的逃犯出逃,而在這樣的地區,地方政府壓根無法施行任何有效的監管,這就導致犯罪事件頻發,婦女和兒童往往是最大的受害者,類似強X之類的惡性事件更是層出不窮。
這樣的破地方,米哈伊爾不準備帶任何人去。
這個時代的容錯率還是太低太低了,連王室成員都會因為某個尋常的疾病直接死亡,米哈伊爾最厲害的說不定是這副不怎麼生病的健康身體。
而在跟又哭了起來的小姑娘米拉正式告別後,很快,米哈伊爾最想見到同時也是最害怕見到的人也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板著一張臉的丹尼列夫斯基將軍以及臉色同樣不太好看的丹尼列夫斯卡婭夫人,但米哈伊爾的注意力並未放在他們身上,只是愣愣地看著那位似乎有些枯萎的姑娘。
兩個似乎同樣消瘦的年輕人就這麼怔怔地看著彼此,他們的眼眶似乎都有些溼潤,他們的眼淚似乎都是為對方而流————
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丹尼列夫斯基將軍幾乎已經是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道:「好好的大道不走,怎麼非要走向崎嶇的小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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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因為這樣能看到更好的風景吧。」
終於,米哈伊爾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曾說出「我不會死」的語調再次宣佈道:「我會歸來,以一種更好的方式!」
你不向沙皇求情怎麼從西伯利亞那種鬼地方歸來?!
難不成徒步走回來嗎?!
你能活著就不錯了!
儘管丹尼列夫斯基將軍很想這麼回,但看著米哈伊爾那雙即便面龐消瘦但仍然亮的嚇人的眼睛,將軍還算莫名地把話嚥了下去,然後冷哼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時間呢?哪來那麼多時間給你浪費?你以為人的一生很長嗎?
哪天稍微出個意外,人的一生就這麼結束了!」
「最多一兩年。」
米哈伊爾再認真不過地說道。
「完全就是在做夢————」
將軍再次搖了搖頭,只不過他的語氣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嚴肅,而是嘆著氣說道:「米哈伊爾,你的運氣不錯,前些日子一直都有人在為你求情,加上審訊人員未能找到什麼確切的證據和其它一些因素的影響,最終才為你爭取到了這樣的一個結果,至少你暫時不用服苦役。
有誰能想到事情會發生到這一步呢?瞧瞧一年前的你和現在的你,命運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說到這裡,丹尼列夫斯基將軍頗有些焦躁地在房間裡來回走了一段路,然後才繼續道:「在你去西伯利亞的路上,我認識一些熟人,我已經寫信寄給他們了————他們會照顧你的。你也不用太擔心,畢竟你的一些事蹟甚至連西伯利亞這種地方都有所耳聞————
不過也正因如此,當局要求押送人員要可靠,路上停歇時間要短,要快點趕路,路上經過的地方有不少人都是你的崇拜者————」
丹尼列夫斯基說完這些,他在嘆氣的同時甚至已經有些傷感了,最終,他還是忍不住擁抱了米哈伊爾一下,然後說道:「米哈伊爾,我們的關係本應更加親密的。差不多就向沙皇妥協吧!你已經做的夠好了,到時候沒有人會怪你————」
說罷,將軍看了自己的女兒一眼,終於還算往旁邊站了一些,給這對年輕人騰出了一些時間和空間。
而就在丹尼列夫斯卡婭夫人以為這對年輕人會繼續傷感地看著對方的時候,突然,她看到自己的女兒大步走了過去,直接抱住了消瘦的米哈伊爾。
丹尼列夫斯卡婭夫人:「?」
就在丹尼列夫斯卡婭夫人愣神的時候,她就看到娜佳從米哈伊爾的懷裡抬起了頭,然後踮起了腳尖————
丹尼列夫斯卡婭夫人:「???」
雖然她只看到了自己女兒的後腦勺,但她只要不是個傻子就一定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與此同時,當米哈伊爾還在因為嘴唇上的溫熱愣神的時候,他就又聽到了娜佳清脆的聲音在他耳邊小聲且有力地響起:「米沙,你在託博爾斯克等著我。」
託博爾斯克,流放到西伯利亞的中轉站。
「不。
在丹尼列夫斯卡婭夫人尖叫著撲過來之前,米哈伊爾同樣低了低頭,然後他同樣在娜佳已經紅透了的耳朵旁邊小聲說道:「可以的話,你去這個地方等我,我在歐洲的時候安排過一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