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聖彼得堡的文學界熱烈討論著米哈伊爾接下來究竟會怎麼表態和拿出怎樣的文章的時候,在這之前,另外兩件事的發生卻是震動了整個聖彼得堡的文學界。
《現代人》雜誌的主要負責人涅克拉索夫和核心編輯別林斯基被第三廳傳喚,很有可能要面臨審訊了!
就在前兩天,好幾個人都看到第三廳的官員和兩位憲兵走進了他們的家中,即便沒有當場搜查他們的住處乃至直接逮捕他們,但這種調查本身就能說明一些東西了!
這至少說明涅克拉索夫和別林斯基在第三廳眼中確實存在一些問題,不過可能礙於沒有足夠的證據以及一些輿論上的影響,才沒有採取進一步的動作。
毫無疑問,這是一種很明確的警告了!
在這件事被不知名的人傳出去後,這一訊息很快就在聖彼得堡的文學界傳開了,而對於《現代人》雜誌的競爭對手和敵人們來說,大概再沒有比這更加值得慶賀的訊息了。
畢竟在米哈伊爾不在的日子裡,涅克拉索夫幾乎就是《現代人》實際意義上的老闆,別林斯基更是《現代人》編輯隊伍裡的核心,倘若真能把這兩個人徹底打倒,《現代人》估計也就要廢掉一半了。
於是就在最近的一個保守文人居多的聚會上,在聊到這個話題時,頓時就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道:「我早就說過了,以《現代人》的辦刊標準以及對那些寫不良作品的作家的看重遲早是要出事的!只是沒想到現在才出事,還是太晚了一些!」
「是啊!瞧瞧圍繞在《現代人》周圍的都是些什麼作家!作品缺乏美感,還總是喜歡挑刺。至於別林斯基,他的審美判斷向來荒謬,誰曾想竟讓他一步步混到了今天這個位置上。」
「上帝終於睜眼了,這些聖彼得堡的西歐瘟疫傳播者!如今終於要被懲罰了。」
「要是《現代人》就此被勒令關閉,那麼其它文學雜誌的日子就要好過太多了......克拉耶夫斯基先生,您怎麼看?要是《現代人》倒下了,就要由您和您的《祖國紀事》來引領聖彼得堡的文學潮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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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聽到有人這樣說,一直都在旁邊沉默著旁聽的克拉耶夫斯基雖然很想大笑幾聲,然後提前開始慶祝《祖國紀事》的勝利,但一想起往日種種,即便是在這次私下裡的場合,克拉耶夫斯基此刻也不敢說什麼大話,因此他只是嘆著氣回道:「別林斯基在這種時期會被審查我一定都不感到意外,你們想想他去年年底才寫的《致果戈理的一封信》裡面都寫了什麼就知道了!涅克拉索夫的話,其實我是有點意外的————
雖然他們兩個人對於《現代人》來說非常重要,可只要米哈伊爾沒出什麼問題————」
儘管克拉耶夫斯基沒把後面的話說全,但明白他究竟是什麼意思的眾人一時之間竟是都陷入了沉默當中。
毫無疑問,米哈伊爾一日不死,聖彼得堡文學界當下的格局就很難有什麼實質性的變化,可在如今,究竟要怎麼收拾在國外都取得了很大的名聲的米哈伊爾呢?
除非他自己做點什麼,否則真的很難辦到了,就算是舉報都未必有用————
雖然認真想想實在是有些束手無策,但有人還是忍不住說道:「都要把涅克拉索夫和別林斯基抓去審訊了,怎麼就不能好好查查米哈伊爾呢?他的底子可不乾淨。」
「從他在法國丶英國取得成功的那一刻,他在國內犯的一些錯誤直接就一筆勾銷了!」
有人嘆著氣繼續回道:「我估計第三廳這是在透過涅克拉索夫和別林斯基向這位年輕的文學家委婉地傳達一些訊息呢!第三廳都要稍稍顧忌一下他的體面!」
這話一出,在場的眾人就又是一陣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不甘心地冷嘲熱諷了一句:「不過這樣一來,前兩天關於他究竟會如何表態的爭論無疑已經結束了。第三廳都採取行動了,想必他此刻早就在家裡惶惶不可終日了!就算他原本有一些別的想法,現在估計也只剩擔心和憂慮了!看著吧,他過兩天準會拿出一篇忠君愛國的文章出來。」
「是啊,他現在肯定害怕的不行了,估計壓根不敢出門,只能偷偷摸摸地暗地裡找人打探訊息————」
「真想看看他如今的這副窘態————」
儘管眾人三言兩語就描繪出了米哈伊爾最近這兩天的狼狽模樣,但他們心裡其實也很清楚,在如今的俄國,又有幾個人是能毫不畏懼第三廳的呢?
一個不小心,隨之而來的便是無限接近死亡的流放刑罰!
不光是生命受到嚴重的威脅,過往積累起來的名譽丶財富也會在頃刻間化為烏有,試問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可怕的事情嗎?
面對這樣的事情,就算表現得再怎麼小心都不為之過————
而就在類似的流言在聖彼得堡文學界的各處流傳起來的時候,在某個普通的早上,米哈伊爾家的小女傭一如既往地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對於形形色色的客人的拜訪和到來,米拉早已習以為常,只不過這一次的客人同往日裡的那些客人似乎有很大的不同,這位瘦瘦的白鬍子老頭的臉上不僅沒有尊敬和期待,反而面目猙獰地板著面孔,為了擺架子,他連看都不看米拉一眼,直接就用生硬的語調說道:「我是第三廳的官員亞·亞·薩赫登斯基,讓米哈伊爾先生趕緊來見我吧。」
第三廳?
由於小女傭米拉一直跟著米哈伊爾,因此見識愈來愈廣的她在聽到這個機構的名字時,米拉的小臉頓時就有些發白,在勉強維持住鎮定之後,小女傭米拉便趕忙跑去通知米哈伊爾。
不過令小女傭米拉都感到意外的是,米哈伊爾的神色幾乎跟平日裡沒什麼兩樣,就像早有預料一般。
而就在米哈伊爾頗為平常地接待了這次的客人時,第三廳的這位官員似乎是不太滿意米哈伊爾這過於平淡的態度,因此很快就用意味深長的語調說道:「米哈伊爾先生,您的成就還是頗為罕見的,不然這一次就不只是一場尋常的拜訪了,兩位憲兵或許會跟我一同前來————
一般來說,憲兵的裝扮在聖彼得堡往往是引人注自且幹分扎眼的,而他們一旦出現在什麼人的門口,那這個人基本上就等於社會性死亡了,旁人在未搞清楚情況之前也絕不敢同這個人輕易來往。
如今第三廳以這樣的形式登門,顯然是照顧到米哈伊爾的體面了。
但即便如此,米哈伊爾看上去似乎依舊無動於衷,以至於這位白鬍子官員薩赫登斯基已經有些不滿地說道:「請給我您的幾張手稿,我們需要對比一下東西。然後您最近有沒有寫什麼新作品?我們希望您的作品會是正向且有益的,這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
「我知道了。」
這位在薩赫登斯基看來頗有些倨傲的年輕人終於是點了點頭道:「應該就是在這兩天刊登了,應該會附和你們的要求。」
「原來您早就準備好了啊。」
面對識相的米哈伊爾,薩赫登斯基終於是滿意地點了點頭道:「這樣我就明白了,看來您確實是一個聰明的年輕人————」
在圓滿完成自己的任務後,最近其實有很多工作要處理的薩赫登斯基並未久留,很快就帶著幾張手稿離開了米哈伊爾的家中,然後開始幻想自己究竟能從這種任務重得到什麼好處。
既然這個任務由他一手完成,那麼只要這位年輕的文學家接下來寫的文章足夠的漂亮,那他肯定也是有功勞的!
因此薩赫登斯基可謂是發自內心地期望米哈伊爾能夠寫出足夠好的文章————
而在將這位頗有派頭的第三廳官員送走後,這兩天當然已經聽說了涅克拉索夫和別林斯基的遭遇的米哈伊爾也是笑著搖了搖頭。
沒過多久,他便主動對小女傭米拉說道:「找一位先生,讓他請布林加林先生過來吧,就說我答應好的文章已經寫完了。」
稍微經過了一點波折之後,終於,米哈伊爾的口信傳達給了布林加林,而在聽到訊息的那一刻,幾乎稱得上狂喜的布林加林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告訴米哈伊爾先生,我馬上就到!」
用幾乎稱得上破音的聲音說完這句話後,實在難以抑制自己內心的激動的布林加林很快便走出了家門,而他在匆匆趕路的同時,腦中一下子湧現出了許許多多的想法。
關於聖彼得堡文學界的最新風波,他當然是知道的,與此同時,他也懷著幾乎是整個聖彼得堡文學界所有人的想法,那便是米哈伊爾必然是要屈服的!
在時代丶沙皇丶第三廳等共同造就的巨浪之下,無論是誰都得屈服!無論是誰都得低下自己的腦袋錶示臣服!誰都不例外!
更何況他還是一個有著大好前途的年輕人呢?
但如今,他那表示順從和屈服的文章就要刊登了!
還是要刊登在他布林加林主編的《北方蜂蜜》上!
換句話說,這位整個俄國最天才的年輕人要最先向他布林加林表示屈服!
勝利了,正義必勝!
懷著激動萬分的心情,布林加林幾乎是有些暈頭轉向地來到了米哈伊爾的家裡,然後他便雙手有些顫抖地接過了那位似笑非笑的年輕人的稿子,而在看清稿子之後,布林加林原本就有些顫抖的雙手更是抖的止都止不住————
關於第一篇稿子的具體內容,簡而言之,是一篇號召改革以及廢除農奴制的文章!
在這種時候,提出來改革還有廢除農奴制?瘋了嗎?!
他難道就不害怕外界的滔天巨浪嗎?他究竟想幹什麼?!
就在布林加林看得一臉呆滯的時候,他在不知不覺中也看到了文章末的一個簡單的隨筆,而這一隨筆開頭的幾段話,便足以將布林加林原本就有些震顫的心神給掀到九天之上:「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捲集著烏雲。在烏雲和大海之間,海燕像黑色的閃電,在高傲地飛翔。
一會兒翅膀碰著波浪,一會兒箭一般地直衝向烏雲,它叫喊著,—一就在這鳥兒勇敢的叫喊聲裡,烏雲聽出了歡樂。
在這叫喊聲裡一充滿著對暴風雨的渴望!在這叫喊聲裡,烏雲聽出了憤怒的力量丶熱情的火焰和勝利的信心。
海鷗在暴風雨來臨之前呻吟著,—一呻吟著,它們在大海上飛竄,想把自己對暴風雨的恐懼,掩藏到大海深處。
海鴨也在呻吟著,一它們這些海鴨啊,享受不了生活的戰鬥的歡樂:轟隆隆的雷聲就把它們嚇壞了。
蠢笨的企鵝,膽怯地把肥胖的身體躲藏到懸崖底下————」
海鷗指誰?海鴨又指誰?蠢笨的企鵝又是指誰?
你好大的膽子啊!
莫非你真是那個膽大包天的「一個真正的俄國人」?!
儘管布林加林已經感受到了深深的膽寒,但這篇文章那浩大的氣魄還是吸引著他不由自主地往下看去:「只有那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地,在泛起白沫的大海上飛翔!
烏雲越來越暗,越來越低,向海面直壓下來,而波浪一邊歌唱,一邊衝向高空,去迎接那雷聲。
雷聲轟響。波浪在憤怒的飛沫中呼叫,跟狂風爭鳴。
看吧,狂風緊緊抱起一層層巨浪,惡狠狠地把它們甩到懸崖上,把這些大塊的翡翠摔成塵霧和碎末。
海燕叫喊著,飛翔著,像黑色的閃電,箭一般地穿過烏雲,翅膀掠起波浪的飛沫。
看吧,它飛舞著,像個精靈,—一高傲的丶黑色的暴風雨的精靈,—一它在大笑,它又在號叫————它笑那些烏雲,它因為歡樂而號叫!
這個敏感的精靈,—一它從雷聲的震怒裡,早就聽出了睏乏,它深信,烏雲遮不住太陽,——是的,遮不住的!」
從雷聲的震怒裡聽出睏乏,烏雲遮不住太陽————
你究竟想幹什麼啊?!
看到這裡,布林加林幾乎已經看不清手上的文字了,他本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點問題,但等他用腿夾住他那顫抖個不停的手之際,他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終於,布林加林無比艱難地看到了結尾:「狂風吼叫————雷聲轟響————一堆堆烏雲,像青色的火焰,在無底的大海上燃燒。大海抓住閃電的箭光,把它們熄滅在自己的深淵裡。
這些閃電的影子,活像一條條火蛇,在大海里蜿蜒遊動,一晃就消失了。
—一暴風雨!暴風雨就要來啦!
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閃電中間,高傲地飛翔;這是勝利的預言家在叫喊: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不刊登!絕不刊登!
《北方蜂蜜》絕不刊登這樣的文章!
你自己遭殃就罷了,莫非你非得連累我才甘心嗎?!
就在布林加林幾乎要驚叫出聲的時候,米哈伊爾幽幽的聲音率先傳了過來:「對於刊不刊登這些文章,我是很猶豫的,如果《北方蜂蜜》不願意的話,我或許就不刊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