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侯爺……”
宋有才眼睛努力睜開一條縫,聲音像從牙關硬擠出來的,細弱蚊聲。
“不要說話。”裴少卿拿出一顆丹藥塞入他口中,又微微往上一抬下巴讓丹藥順利落入其腹中,“一人將他扶回房靜養,一人留下講明緣由。”
宋有才看起來傷得很重。
實則一點也不輕。
但卻沒到要命的地步,意識尚且清醒、還能說話,傷到了內臟,估摸著是要在床上躺十天半月才能下地。
“是,侯爺。”宋有才左邊的男子鬆開了他,低著頭說道:“宋總旗帶我二人出門辦事,一切順利,往回趕時在途中意外與一人起了衝突……”
宋有才聯絡好玉京城中臥底的靖安衛密探後回來覆命的途中經過一處叫白玉京的酒樓,酒樓下人山人海。
宋有才打聽得知是白玉京東家丁萬鈞給待字閨中的幼女拋繡球選夫。
白玉京是玉京城赫赫有名、首屈一指的酒樓,往來無白丁、談笑有鴻儒,關鍵是丁小妹也如花似玉,所以許多人趨之若鶩,想能抱得美人歸。
對這種熱鬧宋有才自然沒有湊的興趣,就想穿過人群離開,結果好巧不巧這繡球此時拋下,在混亂的爭奪中幾起幾落,最終飛在了他的懷裡。
“喲,看來老天爺非得給我塞個媳婦兒啊!”心寬體胖的宋有才本就是個賤兮兮的性子,用開玩笑的口吻說了句,其本意是想將繡球丟出去。
結果還不等他丟,一男子就厲聲威脅:“胖子,速將繡球給我,否則老子把你頭擰下來當秀球重新拋。”
“嘿,那我還就不給你。”宋有才跟著裴少卿地位水漲船高,平時誰敢跟他咋咋呼呼,不吃這套,話音落下隨手將繡球丟向人群中一名揹著劍的青年,“小兄弟,我送你一樁良緣。”
“多謝兄臺!”背劍青年欣喜若狂的接住繡球,激動的高喊:“繡球歸我了!歸我了!丁姑娘也歸我了!”
“混賬!”威脅宋有才的男子勃然大怒、目呲欲裂,罵了一句後直接悍然拔刀相向,“我今日非得砍了你!”
“這位朋友好沒道理,你自己沒這運氣與我何干?”宋有才沒想到對方真因此下死手,險之又險的躲開後沉聲說道:“在城池中你安敢殺人?”
男子不語,只一味猛攻。
宋有才三人加起來都不是此人的對手,被打得節節敗退,而被其重點關照的宋有才更是傷成了這副模樣。
“可曾報上你們使者的身份?”裴少卿聽完之後面無表情的問了一句。
“一開始未曾,但那人動手後宋總旗便自報身份想息事寧人,結果那人毫無顧忌,一心要我等性命,關鍵時候還是接了宋總旗繡球的兄弟出手相助,否則我三人恐怕凶多吉少。”
身著便衣的靖安衛仍心有餘悸。
“豈有此理!此人怎敢如此膽大妄為?又或者魏國不禁止武者在城中妄動刀兵?”老王又驚又怒的說道。
裴少卿眼神凌厲如同刀子一般盯著眼前的下屬,冷冷的說道:“你所言可句句屬實,無半分編造誇大?”
他必須要確定這一點。
才能決定該怎麼處理此事。
“卑職以亡母在天之靈發誓,所言句句屬實,絕無虛言!”灰衣靖安衛直接跪了下去,擲地有聲的保證。
裴少卿擺了擺手,“起來吧。”
“平陽侯,平陽侯。”昭德館主事劉樺聞訊趕來,因為太急,額頭上汗珠隱約可見,“敢問侯爺出了何事?”
“劉主事,我手下心腹被狂徒當街重傷,還請你將此事速速上報,儘快給我個交代,否則本侯就只能自己動手了。”裴少卿語氣冷硬的說道。
劉樺沒想到周國使團入住的第一天就遇到這種事,一時間頭都大了。
連忙點頭哈腰的安撫道:“侯爺稍安勿躁,您遠來是客,肯定不會讓您的人平白受委屈,我大魏朝廷子會給你個交代,不過還請告知事情具體經過,小的才好向太子殿下稟報。”
接待周國使團一事是太子負責。
所以這件事自然是由太子處理。
裴少卿給老王使了個眼色。
“劉主事,是這樣的……”官大一級壓死人,老王這個副使出面講訴。
劉樺聽完後臉色變幻不定。
老王將其神色盡收眼底,意識到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試探性的問了一句,“劉主事可是知曉甚麼內情?”
“這才剛發生的事我能知道甚麼內情?王副使真會說笑。”劉樺回過神來連連否認,抿抿嘴說道:“請二位暫且息怒,先喝杯茶消消火,小的現在就立刻去東宮求見太子殿下。”
說完後他躬身一拜便匆匆離去。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老王眯起了眼睛說道:“他肯定是知道些甚麼。”
“人家是魏國的官,就算真知道甚麼,不告訴我們也正常。”裴少卿倒是能理解劉樺,吐出口氣,“看來是出去逛不成了,等太子的信吧。”
話音落下又轉身回了昭德館。
老王也搖了搖頭緊隨其後。
裴少卿來到宋有才的房間。
“侯……侯爺。”此刻他吸收了丹藥的藥力傷勢已經緩和不少,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強撐著想要起身施禮。
“行了,都這個樣子了,就不要在乎甚麼虛禮了。”裴少卿皺著眉頭擺擺手,走到床邊站著,“事情我都知道了,安心養傷,兇手跑不掉。”
“多謝……侯爺,小的給侯爺添麻煩了。”宋有才滿臉歉意的說道。
裴少卿不鹹不淡的說了句,“你錯在何處?給我添麻煩的人是那個打傷你的兇手,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對了,侯爺,您交代的事卑職已經辦妥,鄭千戶邀您今夜丑時一刻在城西悠然居相見。”宋有才突然想起自己辦的正事,斷斷續續的說道。
裴少卿點點頭,“嗯。”
雖然他不知道悠然居在哪,但可以先派貓出去找找,屆時給他帶路。
這次來魏國他沒帶狸將軍一起。
而是帶了十隻狸將軍的屬下。
畢竟狸將軍一身妖氣,他在天京都不敢放其出府亂晃,更別說帶來異國他鄉,怕出現不可控的意外情況。
這回帶來的十隻貓全都是趙芷蘭啟蒙學堂一期的成員,能識字、會寫字,只是不會說話,其中官職最高的是一隻胖橘貓,官職是貓貓衛百戶。
它們不會跟著裴少卿一起返程。
而是會留在玉京紮根。
將這邊的情報機構架子搭起來。
後期還會有貓貓衛成員不斷遷徙到魏國,充當擴充組織的骨幹成員。
另一邊,劉樺緊趕慢趕到了東宮見到了太子,“微臣參見太子殿下。”
“劉主事免禮,何事見孤?”太子並不因其官職低微而輕視或擺上位者的架子,語氣和態度一如既往溫和。
劉樺嚥了一口唾沫說道:“啟稟太子殿下,周國使團出事了……”
他將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
太子聽完後臉色十分難看。
臉上的溫和被憤怒取代。
“啪!”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冷冷的說道:“豈有此理!何方狂徒竟敢如此妄為,在都城之中擅動刀兵且不提,還險些殺了他國使者,簡直是不知所謂、不知死活,來人……”
兩國交戰都不斬來使,周國和魏國正在準備聯姻,兩國目前表面上是處於蜜月期的,若這個時候周國的使者死在魏國都城,讓魏國如何交代?
所以他怒不可遏。
“殿下且慢!”劉樺趕緊叫停。
太子投去一個狐疑的眼神。
劉樺見太子似乎真不知情,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提醒道:“白玉京背後是趙王殿下,丁萬鈞只是給趙王殿下斂財的工具,此事恐別有內情。”
“白玉京竟是八弟的?”太子愣了一下,接著又不以為然的道:“哪又如何,孤是要抓膽大包天的兇手,又不是要封酒樓,跟八弟毫無關係。”
趙王高峰,排行老八,跟吳王關係密切,行事乖張跋扈、性格極端。
太子不喜歡這個弟弟,身為長兄又經常敲打督促其改正,所以趙王實則也不喜歡他,但兩人都跟吳王關係緊密,所以兩人表面上關係也還行。
魏國與周國不同,魏國的皇子成年前在宮中居住,成年後集中居住在京中,遙領封地、不用就藩,所以太子免不了經常跟同輩的兄弟打交道。
“殿下,微臣聽說……聽說趙王殿下極好美色,丁萬鈞之女當真貌美如花的話,若沒有他點頭,又焉敢大肆拋繡球招婿?所以臣實擔心其中另有緣由,要不然太子先問問趙王殿下再說?”劉樺小心翼翼斟酌著用詞。
趙王哪是極好美色。
簡直就是色中惡鬼!
丁萬鈞的女兒真漂亮的話肯定難逃其爪牙,她的婚事丁萬鈞這個當爹的都沒有做主的權力,得趙王點頭。
而且劉樺覺得丁萬鈞真要嫁女的話根本不愁嫁,搞個拋繡球招婿的方式本就莫名其妙,其中肯定不簡單。
太子聽完沉吟不語,原地踱步。
片刻後緩緩點頭,“劉主事所言確實有道理,是孤想得太簡單了。”
“殿下只是在氣頭上,所以一時沒想到而已。”劉樺討好的恭維道。
朝臣皆知,太子最大的兩個優點一是待人和善、二是聽得進去勸諫。
不論身份地位高低,只要說出的建議他覺得有道理,那他都會採納。
“劉主事退下吧,先代孤好好安撫平陽侯的情緒。”太子揮了揮手。
劉樺起身告辭,“微臣告退。”
太子喊道:“來人,速請趙王。”
策劃的事被周國使者破壞,趙王心情本就煩悶,又被一向厭煩的太子召見,他更惱火,但是還不得不去。
依他想來,自己這位大哥肯定是又要發揮甚麼長兄風範,給他講那些空泛、聽起來就昏昏欲睡的大道理。
趙王是看不起自己這個大哥的。
若非是大魏堅持嫡長子繼承製。
那在他看來他們成年的十幾個兄弟論能力都比太子強、都比他有資格當儲君,無非是他的運氣好些罷了。
一個毫無能力的幸運兒。
有甚麼資格教他怎麼做人做事?
心裡厭煩歸厭煩,吐槽歸吐槽。
但見到太子時照樣恭敬行禮。
“臣弟高峰,參見太子。”
“行了,這裡又沒外人,兄弟之間何須多禮?”太子和氣的上前將其攙扶起來,笑著說道:“坐下說吧。”
“謝太子賜座。”趙王一板一眼。
太子無奈的嘆了一口氣,直接說正事,“白玉京發生的事你可知曉?”
“大哥,白玉京發生了何事?”趙王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就立刻裝傻。
他那一愣神太明顯,太子頓時看出他是裝傻充愣,冷哼一聲,“還果真與你有關不成?還不如實招來!”
“大哥,臣弟糊塗,我都聽不懂你在說甚麼,我今天一直在府中都沒出過門。”趙王是打定主意不改口。
太子大怒,胸腔劇烈起伏。
隨後快步上前就是重重一耳光。
“啪!”
趙王直接被這一巴掌打懵了。
以往太子常說教他、甚至沒少斥責喝罵他,但這是頭一次動手打他。
太子眼中滿是失望,滿臉怒容的寒聲說道:“你以往胡作非為,將孤勸誡的話當耳旁風,一直屢教不改也就罷了,眼下涉及周國使者,還不肯如實交代,非得讓孤去見父皇嗎?”
“大哥息怒!大哥息怒!”趙王當然不敢鬧到父皇面前,立刻就跪下連連認錯,“都是臣弟糊塗,不該欺瞞大哥,父皇日理萬機,不過些許小事又何必驚動他,臣弟願說,願說。”
“還不快說!”太子呵道,看著其這副模樣眼底深處也閃過一抹厭惡。
他這個太子當得很累。
他也知道自己能力不足,所以只能塑造虛心納諫、溫和純良的人設。
因此他對趙王這些弟弟們必須要承擔起管教的責任,對他們的胡作非為不能坐視不管,所以趙王這種麻煩鬼會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精力,很煩。
雙方屬於是兩看生厭。
但偏偏表面上又不能視而不見。
趙王攥緊拳頭,深吸一口氣抬頭說道:“打傷使者的是臣弟的護衛。”
“甚麼!”太子驚奴交加。
趙王硬著頭皮和盤托出,“丁萬鈞拋繡球招婿是臣弟吩咐的,目的是透過這種方式將一個提前選好的人變成丁家女婿,為防止出現意外,我安排了護衛帶人負責控制繡球的落點。
但沒想到就是那麼巧,繡球偏偏落在那周國使者手中,我那護衛好言相勸讓其交出繡球,結果那使者仗著官身嘲諷他,這才激怒他大打出手。
不過我那護衛下手有分寸,只是給其個教訓,將之打傷,絕對沒有殺人的意思,大哥,這事千萬不能讓父皇知道,否則弟弟就慘了啊!而且也不能鬧大,否則我皇室顏面何在?”
“你還知道維護皇室顏面?”太子冷哼一聲,氣呼呼的坐回主位,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臉色陰晴不定變幻。
如趙王所言,這件事確實不能鬧大使人盡皆知,否則就是皇室醜聞。
沉默片刻後他說道:“孤可以不告訴父皇,但此事必須要給周國使團一個交代,否則以裴少卿的脾氣不會善罷甘休,交出那名護衛任由裴少卿處置,你再備份禮登門賠禮道歉。”
“不行!我絕不交人!”趙王反應激烈,擲地有聲的說道:“那名護衛跟了我多年,又是為我辦事才傷了周國使者,我豈能令他寒心?至於賠禮道歉,我倒是勉為其難可以接受。”
“混賬!你以為你面子很大?只是賠禮道歉,不交人,裴少卿就能既往不咎嗎?”太子沒好氣的呵斥道。
趙王滿臉不忿的說道:“這裡是魏國,不是在周國,他裴少卿再怎麼不樂意也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
“啪!”太子衝上去又是一耳光。
趙王倍感屈辱,眼睛都紅了,豁然起身吼道:“你算哪門子大哥?這胳膊肘淨往外拐,還整天裝甚麼長兄如父,高高在上的對我指指點點。
在自己地盤上顧慮別國使者,處處忍讓,有何儲君氣魄可言?你不肯幫我,好,我去找六哥給我解決!”
話音落下頭也不回的拂袖而去。
“你……你混賬!”
太子氣得臉色漲紅,抓起茶杯重重的砸在地上,砰的一聲四分五裂。
他雙手撐著桌子劇烈喘息著。
平日和氣的五官盡顯扭曲猙獰。
“我不配當儲君?我不配?”
太子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誰配?你口中的六哥嗎?”
太子能力平庸,為了盡力當好這個儲君壓力很大,長期壓抑自己的真實情緒,心理上已經有些扭曲,趙王質疑他不配當儲君戳到了他的痛點。
特別是趙王還拿吳王跟他對比。
這就更是他的敏感點。
與他不同,吳王的才幹滿朝上下都認可,父皇也因此對其甚是寵愛。
雖然吳王對他畢恭畢敬,又因為其名聲不好、以及嫡長子繼承製等種種原因根本威脅不到他儲君的地位。
但還是給了他很大的壓力。
別看他表面跟吳王關係很好。
但是心裡一點都不想面對吳王。
“呼——”
太子深吸一口氣平復好情緒。
很快又恢復成了溫和的模樣。
這樣的自我調節他已經習慣了。
“來人,擺駕昭德館。”
雖然與吳王不歡而散,但他還是要去處理這件事,這是他分內之事。
為弟弟擦屁股也符合他性情寬厚的人設,同時也是想爭口氣,不需要吳王出面,他也照樣能擺平這件事!
……………………
吳王府。
“六哥救我!”
一見到高翰,趙王就跪了下去。
“你這是作甚?快起來。”高翰被嚇了一跳,連忙去扶,又才發現他臉上的巴掌印,“你這是被父皇打了?”不怪他第一時間想到皇帝,畢竟除了皇帝,有誰還敢打皇子的耳光?
“若是父皇打的還好,不是!是太子!”趙王又憋屈又憤怒的說道。
高翰皺了皺眉頭,“你又幹了甚麼混賬事,竟然逼得大兄動手了?”
“六哥,你怎麼不問青紅皂白就站在他那邊。”趙王不滿意的瞪眼。
“因為我瞭解他、也瞭解你。”高翰翻了個白眼,接著催促道:“別扯沒用的了,趕緊說說怎麼回事吧。”
“噢對對對……”趙王這才想起自己來的目的,將對太子說過的話又講述了一遍,氣呼呼道:“你說大哥是不是昏頭了?胳膊肘往外拐,一點儲君氣度沒有,不如讓六哥你當……”
“混賬!噤聲!”高翰怒喝道。
趙王被嚇了一跳,“六哥?”
“只有大哥能當儲君,我只支援他當儲君,你也一樣,以後不許再胡言亂語。”高翰嚴肅而冷冽的警告。
趙王縮了縮脖子,“噢。”
“我看你才是昏了頭,甚麼話都敢亂說,不怕大哥多想?”高翰怒其不爭,接著又嘆了口氣問道:“你當真不肯交出那名傷人的護衛是吧?”
在諸多兄弟姐妹中,唯有親妹妹高錦瑤和這個非一母所出的八弟與他感情最好,是不摻雜利益的、純粹的兄弟親情,所以他肯定要幫其平事。
“絕對不行!這是底線!其他的都可以。”趙王保小弟的決心很大。
高翰沉思片刻,抿了抿嘴吐出口氣道:“走吧,去昭德館,這件事可不能鬧大,若是被父皇知道,不僅你難逃處罰,大哥都得跟著吃教訓。”
“還得是六哥你呀,我就知道你肯定有辦法!”趙王喜上眉梢的道。
高翰沒好氣的哼了一聲,“一會兒我說甚麼你都照辦,把你那個牛脾氣收一收,不要跟裴少卿頂著來。”
“好,都聽六哥你的,他只要是不抽我耳光,那說甚麼我都忍著。”
同一時間昭德館。
裴少卿正在自己的小院裡看書。
“侯爺,太子來了。”
一名靖安衛快步走進來稟報。
裴少卿立刻放下書起身相迎。
這時候太子已經邁進了院門。
“見過太子殿下,沒想到那麼快就又見面了。”裴少卿從容不迫道。
太子汗顏的苦笑一聲,嘆了口氣說道:“孤倒是不想來這一趟,宋總旗傷勢如何?該沒有性命之憂吧?”
“有勞殿下掛念,宋總旗算是撿了一條命。”裴少卿語氣平靜的道。
“那就好,那就好,否則孤心裡過意不去啊!”太子鬆了口氣,轉身示意下人將禮物放下,“這都是一些療傷丹藥和補品,孤的一點心意。”
“我代宋總旗謝過殿下。”裴少卿照單全收,隨即又道:“敢問殿下可已查明兇手?是否已經緝拿歸案?”
“這……”太子面露難色,沉吟片刻揮揮手說道:“你們都先下去吧。”
“是。”一眾隨從低著頭退下。
院子裡只剩太子和裴少卿兩人。
太子這又才一臉誠懇的緩緩開口說道:“不瞞侯爺,這件事孤已經查清了,傷人的是孤八弟趙王的護衛。
其實這件事是一樁誤會,但不管如何,宋總旗重傷是事實,孤願盡力補償,還望侯爺能大人不計小過。”
趙王不交人。
那他總不可能強行破門去抓。
也不可能去向父皇告狀。
所以只能寄望於裴少卿會賣自己這個太子的面子,畢竟人沒死,而且他也誠意十足,還親自登門來道歉。
他可是堂堂的太子啊!
裴少卿眼睛一眯,思緒轉動。
臉色的笑容逐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陰沉。
“本侯敬重殿下,自認為沒有不恭之處,何故殿下如此看輕我?我手下重傷垂死,而殿下連區區一個膽大妄為的護衛都不願懲治,未免是有些欺人太甚吧!”他語氣冷冽的說道。
作為一個殺人魔王,裴少卿身上的煞氣很重,氣場全開下壓迫得太子心裡一悸,“還請平陽侯息怒……”
“讓本侯如何息怒?”裴少卿直接打斷他的話,瞪著眼睛說道:“不交人便罷了,趙王甚至不肯親自登門來道歉,何曾將本侯放在眼中?殿下請回吧,明日本侯請陛下親自做主。”
說完就冷哼一聲直接轉過身去。
宋有才重傷,他要是將其受的委屈當面子賣給太子,那不是令手下人寒心嗎?這樣做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裴少卿如此強勢不給自己面子。
讓太子不由得有些羞惱。
但他也真不想這件事鬧到父皇面前去,因為那會顯得他沒能力,連這點自己職責之內的事情都處理不好。
哪怕百般不願,為了能儘快平息風波,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將吳王抬了出來,“平陽侯,孤之八弟與六弟關係極為要好,還望你看在與六弟義結金蘭的面子上能夠多多包容此事。”
聽見這話,裴少卿眉頭一挑。
頓時心思一動。
轉身對其怒目而視,“太子殿下不必多言,此事絕無妥協的餘地!”
太子心裡憋著一肚子火。
他剛想開口,劉樺就急匆匆小跑進來稟報:“吳王和趙王殿下來了。”
太子臉色頓時更加難看了幾分。
“請進來吧。”他淡淡的說道。
劉樺應聲而去。
不多時,高翰和趙王結伴而至。
“見過兄長。”
兩人一同向太子施禮。
“免禮吧。”太子恢復了和顏悅色的模樣,搖搖頭苦笑道:“老八還是去把六弟你給請來了,六弟,平陽侯態度強硬,必須要交出兇手才行。”
“大哥,容我跟裴兄聊聊。”吳王看向裴少卿說道:“裴兄,此事的確是八弟理虧在先,所以我專門將其帶來向你致歉,賠償方面都可以談。
既然宋總旗無性命之憂,你且抬抬手,就當給弟弟我個面子如何?”
“既然二弟你都這麼說了,我要是還不肯退一步,那豈不就是不給你面子?”裴少卿有些無奈,嘆了口氣說道:“這樣吧,人可以不交,但是賠償必須到位,另外,趙王殿下還要親自屈尊去宋有才床前向其致歉。”
“這……”趙王臉色一變,他本來以為是給裴少卿道歉,結果是給個無名小卒道歉,這對他來說就是羞辱。
高翰卻一口應下,“多謝裴兄。”
趙王只能憤憤不平的哼了一聲。
而一旁的太子雖然表面上神色依舊平靜,但內心已經怒火中燒,袖子裡的拳頭攥緊了,手臂上青筋暴起。
他身為堂堂儲君親自來向裴少卿道歉說好話,結果裴少卿態度強硬。
絲毫不給他面子。
而吳王進來就只說了一句話。
裴少卿便給他面子息事寧人。
甚麼意思?
這將他置於何地?
他就這麼不如吳王?
而壓垮太子的最後一根稻草是趙王看向他那嘲弄和不屑的目光,似乎是在說你就是不如六哥,廢物一個。
胸口發悶,太子喉頭一甜。
又強行嚥了下去。
“好,好,好啊,事情解決了就皆大歡喜,既然已經無事,孤就先走一步。”太子強行擠出笑容,說完也不等幾人反應,就頭也不回的離開。
趙王高聲喊道:“大哥慢走啊。”
“這……”吳王霎時臉色一變。
立刻意識到剛剛刺激到了大哥。
他猛地抬頭看向裴少卿。
故意的?
裴少卿一臉坦然的迎上他的目光苦笑一聲,“完了,我這回似乎是將太子殿下給得罪了,剛剛還半點不肯退讓,結果二弟你一開口,我就給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這如何是好?”
高翰心裡嘆了口氣。
只能怪自己來得不是時候。
他排除了裴少卿是故意為之挑撥他和太子關係的懷疑,因為他覺得裴少卿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個時候來。
“不礙事的,裴兄無需多慮,大哥他心胸開闊、海納百川,不至於因此耿耿於懷,急著離開也只是由於事務繁忙。”他笑吟吟的幫太子說話。
趙王不以為意的撇了撇嘴。
裴少卿注意到了他這個小細節。
眸光閃爍了一下。
嘴裡說道:“那就好,那就好。”
“裴兄,宋總旗何在?我帶八弟去道個歉。”高翰神色真摯的說道。
趙王批臉又垮了下去。
裴少卿颯然一笑,“算了,我算是看出來了,趙王殿下跟二弟你關係確實好,讓他屈尊給宋有才道歉也是為難了,此事作罷吧,不過趙王殿下在賠償上面可不能太摳門才是啊。”
“侯爺放心!你敞亮,我肯定也不掉鏈子!”趙王一喜,原本還對裴少卿暗恨在心,但現在覺得這人好像也不差嘛,怪不得六哥會跟他結拜。
裴少卿笑著點點頭,“好,我跟你六哥是結拜兄弟,你我之間也不必生分,對了,二弟,既然剛好在,不如陪我出去逛逛領略下魏國風情?”
“唉,今日不成,我剛回來府中有一堆事要處理,改日吧。”吳王拒絕了,因為他還急著去見太子,想避免讓今天這事成為對方的一個心結。
已經對裴少卿好感暴增的趙王聞言立刻拍著胸脯主動請纓,“六哥有事且去忙,我來招待平陽侯,在這魏國論吃喝玩樂那六哥也比不上我。”
“這話我不反駁。”高翰深以為然的點點頭,對裴少卿說道:“裴兄意下如何?我這八弟可是此中好手。”
“趙王殿下願意,那我又有何不可呢?”裴少卿笑著攤了攤手答道。
跟趙王單獨相處加深關係。
這不就是他的目的嗎?
他預測到高翰急著去見太子會婉拒自己,所以哪怕趙王沒主動站出來表態,他也會提出由趙王陪同玩樂。
不過趙王主動提出來,肯定比他提出來好,不容易引起高翰的猜疑。
隨即高翰就告辭離去。
“趙王殿下稍等片刻,我去跟宋有才說一聲,就像你那麼維護那名護衛一樣,他也是我的心腹,可不能讓他寒心。”裴少卿對趙王輕聲說道。
趙王頓時好感度又+1+1……
裴少卿懂他!
立刻應道:“好,侯爺且自去。”
裴少卿找到宋有才,給他說爭取到了鉅額賠償,不過由於兇手是趙王鐵了心要保的護衛,如今又在人家地盤上,不好鬧大,所以只能委屈他。
宋有才表示理解,畢竟他跟堂堂王爺比起來算個屁啊?裴少卿能親自給他爭取大量賠償已經讓他很感動。
甚至覺得自己這頓打捱得不虧。
畢竟連侯爺都說是鉅額賠償。
那肯定不是一筆小數目。
安撫好宋有才後,裴少卿就去跟趙王會和,老王已經被他無情拋棄。
“趙王殿下,我們走吧。”
“侯爺既是六哥結拜大哥,就不要這麼叫了,太生分,我字青巒。”
“好,我字允之。”裴少卿臉上熱情洋溢,感慨的說道:“我之所以願退一步,除了是看在吳王這個結拜兄弟的面子上外,也是因為青巒你。”
“哦?”趙王聞言露出好奇之色。
裴少卿一邊往外走一邊煞有其事的說道:“在對待下屬這方面我們是一類人,我能為了宋有才不給太子的面子,而青巒你能為了名護衛答應屈尊親自給宋有才道歉,讓我佩服。”
“哈哈,裴大哥所言極是,別的不提,我這人義氣當先。”這番話讓趙王眉開眼笑,豪情萬丈道:“我也是覺得裴大哥夠仗義,所以才願與你相交,真怪不得六哥能跟你結拜。”
“能與吳王殿下結拜,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幸事。”裴少卿一臉真摯的說道,接著又微微一笑,“而能認識青巒,也亦是生平難得的幸事啊。”
“今日能夠結識裴大哥也是我三生有幸,走,我們找個地方今晚不醉不歸。”趙王已經快被哄成胎盤了。
他本來就不怎麼聰明,加上長期不需要用腦子,所以智商有點不足。
裴少卿跟趙王有說有笑、勾肩搭揹走在大街上,顯得親密無間,實則在滿眼笑容的深處藏著冷意與嘲弄。
蠢而不自知的可憐蟲。
看我怎麼用你坑死吳王和太子。
裴少卿也沒甚麼壞心思。
就是想幫結拜兄弟爭儲而已。
周國看似強大,但其實內部危機重重,景泰帝一死,就必然會大亂。
而魏國內部平穩,所以必須將魏國搞亂令其無暇興兵,否則一旦周國亂起來,最後得利的很可能是魏國。
太子剛回到東宮憤怒的將書房砸了個稀巴爛,就聽聞高翰前來求見。
立刻讓人將其帶去前廳。
然後整理好情緒才去與之見面。
“六弟,你怎麼又來了?還有甚麼事嗎?”他滿臉笑容的柔聲問道。
高翰躬身一拜道:“臣弟是突然想到一件事,大哥,裴少卿方才很可能有故意挑撥你我兄弟感情之嫌。”
雖然他覺得裴少卿不是故意的。
但是在這裡對太子必須這麼說。
“我也看出來了。”太子短暫的錯愕後笑著點點頭,走到主位坐下慢條斯理端起茶杯,“手段拙劣,以為這樣就能離間我們兄弟感情?可笑,他這是把我們當週國皇室子弟看了?”
他信了高翰的話。
覺得裴少卿可能是故意挑撥。
心裡雖然還是不爽。
但已經減弱了許多。
“畢竟周國從景泰帝開始就得位不正,太子又起兵造反,裴少卿難以理解我們魏國這麼穩定的傳承方式也很正常。”高翰鬆了口氣笑著說道。
兄弟倆閒聊了一會兒家常。
其樂融融。
高翰便告辭離去。
太子對高翰的不爽減弱了,對裴存心挑撥的裴少卿的不滿直線上升。
冷哼一聲起身欲往外走。
但剛起一半,又坐了回去,皺著眉頭露出個驚疑不定的表情思索著。
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裴少卿不可能知道他跟六弟會先後為同一件事去見他,又怎麼可能提前生出用這件事挑撥離間的念頭呢?
所以裴少卿看不起他所以才拒絕他這點是毋庸置疑的,也就是說裴少卿固然有挑撥離間的意思,但他也確實覺得自己不如六弟。
那六弟呢?連自己都能想到,那以他的聰慧不可能想不到這一層吧?
可他剛剛偏偏沒說,只是簡單的說了一句裴少卿有意挑撥離間他們。
是覺得以自己的頭腦肯定想不到這一層,所以用這句話就足夠打消自己的胡思亂想了。
又或者是懶得跟自己解釋太深?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
那歸根結底不也是看不起自己?
“砰!”
太子抓起茶杯重重的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