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林自然不可能輕易改變立場，他打著哈哈說道：“張書記這番話，振聾發聵，發人深省，我會銘記在心！回頭，我會把您的指示和精神傳達下去，讓廣大幹部堅守底線，心懷敬畏，讓大家不想拿，不敢拿，做廉潔奉公的好公僕！”
見對方揣著明白裝糊塗，張宏遠不禁眼睛微眯，繼續出聲逼迫道：“那是以後！眼下的問題，還沒解決呢！”
“你手下這麼多幹部出問題，不管怎麼說，你都難辭其咎！”
“老話說的好，上樑不正下樑歪，你是組織部的班長，下面的人怎麼走，怎麼做，很多時候，都是看你的表現！”
“你站歪了，隊伍肯定歪，反過來，隊伍歪了，那是不是也能說明你立身不正呢？”
“你已經走錯了路，希望你能迷途知返！我苦口婆心說這麼多，可是為了救你幫你！”
“希望你好好考慮下！不要一錯再錯，後悔莫及！”
看對方咄咄逼人的樣子，常青林心裡滿是糾結和為難。
如果今天自己不答應，組織部肯定會遭受重創，自己也可能被牽連。
可要是妥協，不僅違背自己的原則，姜秀寧那邊也沒法交代。
看來，只能拖了，等回頭再慢慢想辦法。
打定主意後，他嘆息了一口氣道：“張書記的好意我自然明白！但茲事體大，您能不能給我點時間，讓我考慮下？”
見他鬆口，張宏遠這才一笑，道：“行，我可以給你三天時間，希望不要讓我失望！”
說完，他站起身來，向外面走去。
把他送走，常青林回到辦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當中。
可一直到下班，他都沒有個答案。
回到家中，妻子王月英迎了上來，接過他的外套掛好，然後關切的問道：“怎麼了老常？看你愁眉不展的樣子，是不是遇到甚麼事兒了？”
王月英長相雖不出眾，身形也微微發福，但她渾身散發著溫柔賢惠的氣息，讓人很是舒服。
“沒甚麼，一點小事，我能處理……”常青林搖頭道。
“我還不瞭解你啊！咱們是夫妻，有甚麼煩心事，你可以和我說說……”王月英柔聲道。
“這……”常青林微微猶豫，然後嘆息一聲，把今天的事情講了出來：“現在，陳如海和姜縣長斗的很厲害，張宏遠和市裡某些領導也在暗中角力，我們這些人，夾在中間兩頭受氣，往後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聽完，王月英搖頭道：“那些大道理我不懂，我就問你，姜縣長人怎麼樣？”
“她是個有情有義的人，而且正直，有理想，只是經驗稍微缺乏，給她點時間鍛鍊鍛鍊，必定大有作為。”常青林客觀的評價道。
“人品呢？或者說，官品呢？”
“人品沒問題，官品也沒問題，她應該出自大家族，兩袖清風，不會被那些蠅頭小利矇蔽眼睛，所做的全都是為了老百姓和政績。”常青林道。
“那陳如海和張宏遠呢？”王月英再度問道。
“他倆？”常青林哼了一聲道：“這倆全都是老狐狸，渾身長滿了心眼子，沒有一個是簡單的，也沒一個乾淨的。”
“這不就是了……”王月英說道：“姜縣長廉潔正直，有情有義，前途光明，而陳如海陰險算計，說不定哪天就把你賣了，甚至背後捅你一刀，該怎麼選，還用想嗎？”
“話是這麼說，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張宏遠明顯是要拿我開刀……一旦被他們盯上，哪有甚麼好結果？”常青林嘆道。
“你啊，當局者迷！”王月英搖頭道：“這青陽縣或者青雲市，又不是張宏遠說了算，他想幹甚麼就幹甚麼？姜縣長和市裡的領導會願意？”
“額……”常青林聽到這些，頗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眼睛也亮了起來。
“我建議你，開誠佈公的找姜縣長談談，她肯定不會坐視不管的！至於你身上的問題，咱們從沒有貪汙受賄，只是偶爾有些人情往來，只憑這點，誰也奈何不了你！”王月英說道，“如果你真的倒了，咱們就提前退休，以後我陪你種種花，遛遛彎，過幾天清閒日子。”
“哈哈，說的好！老婆我發現你才是真正有大智慧的！娶了你，是我這輩子的榮幸！”常青林哈哈大笑著在老婆臉上狠狠親了幾口。
“呀，多大的人了，還這麼不穩重……”王月英驚呼一聲，忍不住捶了他幾下。
“多大了？五十多也不老嘛！看我今天大戰三百回合！”常青林豪氣沖天的把她扛進了屋……
第二天早上剛上班，常青林就來到了姜秀寧的辦公室。
把張宏遠來訪的經過，一五一十的講述了出來。
姜秀寧聽完，不由得眉頭緊鎖：“陳如海動作還真快，竟搬出張宏遠來施壓！常部長，不知道你現在的想法是？”
“姜縣長，我肯定不向他們妥協的，但張宏遠明顯是想要對組織部下手，逼迫我就範，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常青林坦誠的說道。
“那你有問題嗎？”姜秀寧目光灼灼的盯著他。
“我不敢說自己兩袖清風，一塵不染，但我可以保證，從沒有過重大違規違紀行為，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常青林擲地有聲的道。
“沒問題就好！！”姜秀寧鬆了一口氣，她保證道：“你放心吧，這個事，我會和市裡溝通的，只要你沒問題，誰也動不了你！”
“那就麻煩縣長了！”常青林也如釋重負的鬆了一口氣。
送走常青林後，姜秀寧立馬撥打的顧雲峰的電話，打算和他商量下對策。
此時顧雲峰正在醫院當中，手裡看著一份檢查報告單。
這份報告，是那個頭部受傷工人的，名叫馬有田，是黑龍山馬頭村的村民。
報告結果顯示，馬有田得了肺癌，還是晚期。
“老大，我猜測，腳手架倒塌的事情，很可能就是這個馬有田乾的。”
“這可不能亂猜啊，你有證據嗎？”顧雲峰沉聲問道。
“他家裡多了一筆錢，足有十萬塊！”牛得草說道。
“這麼多？你看到那筆錢了？”顧雲峰皺眉問道。
“我讓人偷偷潛入他家，在他家床底下，發現了一個皮箱，裡面就是十萬現金！”牛得草點頭道,“他一個建築工，又沒中彩票，絕不可能突然賺這麼多錢！所以我的推測是，有人找到他，讓他在腳手架做手腳！而他想著自己快死了，不如用這條命，給家裡換點錢，給老婆孩子掙一個未來！於是就有了這次事故！”
“要真是如此的話，恐怕就麻煩了！”顧雲峰嘆道：“他明知必死，肯定不會認罪！因為他一旦認罪，那筆錢就沒了！他的工傷補償也會被取消！他甚至還會被追究刑事責任！”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牛得草問道。
顧雲峰思索片刻，才答道：“我們先去他家裡看看吧，瞭解瞭解情況再說。”
“行！”
兩人正要去馬頭村，顧雲峰的手機響了。
見是姜秀寧的電話，他就毫不猶豫的接通了。
“雲峰，有個情況，我要和你商量下……”
姜秀寧把常青林的事情講了遍，並說了自己的打算。
“這個張宏遠還真是不要臉！既然如此，我就讓他夾著尾巴灰溜溜的滾回去！”顧雲峰聽完，忍不住冷笑道：“你那邊和市裡溝通就行，我會找人做些事情配合你！”
“你要做甚麼？可別亂來啊！”姜秀寧擔憂的道。
“放心吧，我有分寸！”
結束通話電話後，顧雲峰給許銀山、黃麗潔打了過去，給他們交代了一些事情。
之後，他和牛得草一起，來到了馬頭村，然後和村支書一起，找到了馬有田的家。
“李金花，咱們顧鎮長來看望你們了！”剛到家門口，村支書就大聲喊道。
“來了！”一箇中年婦女，開啟了院門。
只見她穿著花布衫，面相淳樸，面板粗糙而黝黑，典型的農村婦女形象。
看到顧雲峰等人，她臉上下意識的浮現出了卑微討好的笑容：“領導們快進屋！”
進了屋，看著慌忙刷碗倒水的李金花，顧雲峰就說道：“嫂子不用忙了，我們今天是代表鎮裡，過來慰問受傷的家屬，另外想看看您家裡有甚麼困難，不介意我四處看看吧？”
“不介意不介意，您隨便看，只是家裡太寒酸……”李金花不好意思的搓著衣角。
“沒事，我也是農村的，家裡也和你們差不多。”顧雲峰笑了笑，然後就四處打量了起來。
屋內，很是寒酸，根本沒有甚麼像樣的傢俱。
但客廳裡的一面牆上，掛滿了獎狀，上面的名字是馬虎，估計是馬有田的兒子。
東屋那邊，有微弱的呻吟，開啟門簾進去，一股騷臭味撲面而來。
只見那床上，躺著一個臥病在床的老人。
李金花連忙說道：“這是我婆婆，得了半身不遂，已經三年了。”
“久病床前無孝子，你能照顧婆婆這麼久，不容易。”顧雲峰感慨了一句，然後去了西屋。
這應該是馬有田和李金花的房間。
裡面也很簡單，只有幾個箱子，還有個老舊的紅漆櫃子，上面放著泛黃的結婚照。
當顧雲峰的目光掃向床底的時候，旁邊的李金花，眼中突然閃過一抹緊張。
顧雲峰不動聲色，又和李金花聊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出了馬頭村，顧雲峰不禁感慨道：“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挑苦命人！這個家，真是太不容易了！”
“那我們還要不不查了？”牛得草苦笑道：“查下去，我有些於心不忍……”
“肯查要查的！國有國法，法律的威嚴不容褻瀆，違了法，就要受到懲罰！但國法無情人有情……這件事，還是有辦法的……走吧，我們去學校看看他兒子……”顧雲峰說道。
之後，他們又來到了鎮裡的中學，找馬虎老師聊了一番之後，才返回醫院，來到馬有田的病房。
馬有田躺在床上，頭上裹著厚厚的紗布，模樣很是悽慘。
“馬大哥！”顧雲峰坐在床邊，說道：“我們剛才去你家裡看了……”
“去我家了？”馬有田明顯有些緊張，他擠出一抹笑容道：“我家又破又爛，沒啥好看的……”
“我看到你家的牆上，掛滿了獎狀，你兒子，叫馬虎是吧？”顧雲峰輕聲說道：“聽名字，就是個虎頭虎腦的好孩子，不知道今年上幾年級了？成績肯定很好吧？”
“初一了！”聽到兒子，馬有田眼中頓時綻放出了明亮的色彩，臉上也露出了自豪的笑容：“他成績確實很好，一直都是班級前三！”
“你們家裡的情況我看了，供這麼一個學生不容易，而且家裡還有個久病的老母親，到處都要錢！要是我，說不定會鋌而走險，幹些違法違紀的事情。”顧雲峰說道。
馬有田臉色再度變了變，他眼神閃爍的道：“鎮長您說笑了！俺們農村人，可沒有那麼多心思……只能怨自己命苦！”
“這世上，有很多命苦的人，但我們不該把自己的苦難，加到別人身上，你說呢？”顧雲峰饒有深意的看著他。
馬有田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結結巴巴的道：“您，您說的有道理！但這和俺沒關係吧？”
顧雲峰雖然有些不忍，但還是接著說道：“我剛才還去了趟學校，得知馬虎欠了許久的學費，前幾天突然交上了，你老婆添了兩件新衣裳，你母親也突然買了一些名貴的藥材……看來你最近來了財運啊！”
“沒，沒有，這不是接了鎮政府的專案嗎，我，我提前預支了工資……說起來還要感謝您！”馬有田說道。
但顧雲峰沒接話，而是繼續說道：“如果你母親知道，她買藥的錢，是兒子透過謀財害命得來的，不知道她那藥，還能不能吃得下！如果你兒子知道，他的學雜費，是父親當殺人兇手掙來的，不知道他會怎麼想？如果他的同學，你們的鄰居知道這些，會怎麼看，怎麼想？”
馬有田好像受到刺激，猛然吼道：“我不是！我沒有！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我問你，家裡那十萬塊，是哪來的？撿的？偷的？搶的？還是別人給你的？如果你說不清來源，這筆錢恐怕要被沒收！”顧雲峰逼視著對方道。
馬有田眼中滿是慌亂，臉色一陣變換後，眼神猛然猛然變的絕望而決絕。
“你別問了！我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
說著，他竟然從床上一躍而起，就向窗戶那邊跑去。
他要自殺！
顧雲峰心裡，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想法。
他眼疾手快，把對方給摁在了床上。
“放開我！你讓我死！讓我去死！”馬有田哭著掙扎道，“求你高抬貴手，讓我死吧！我有罪，我把命賠給他們！求您不要再追究了好嗎？求你了！求你！求你！”
他的聲音，充滿了悲痛、無奈、絕望還有祈求！
讓人聽著落淚，於心不忍。
顧雲峰深吸一口氣道：“我可以不追究你的責任！也可以替你保密，不把這些告訴你的家人！在你母親心中，你依舊是個好兒子！在你兒子心中，你依舊是個偉大的父親！而且我會幫你家申請困難補助，幫你兒子申請學費減免，並聯系紅十字或者希望工程資助他上學！一直到他大學畢業，找到工作！”
“你，說的是真的？你不會騙我的吧？這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兒？！”馬有田不可置信的道。
“我可以發誓！絕不食言！”顧雲峰擲地有聲的道：“但你要告訴我，是誰讓你這麼做的？”
“我！”馬有田頓時一窒，眼中也滿是掙扎。
顧雲峰沒有催，只是在旁邊默默等著。
時間緩緩流逝，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十分鐘。
就當牛得草以為，對方不會答應的時候，馬有田猛然咬了咬道：“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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