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聖所鎮望上去，那隻眼睛比在枯萎森林裡看到的更大、更清晰。暗紅色的旋渦一圈一圈地轉動，偶爾閃過一絲慘白的光暈，像一隻巨大的眼球，正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片小小的、金黃色的土地。
但它也只能注視著。
它的力量，似乎也被那堵無形的牆擋在了外面。
“看那邊。”陸禹忽然開口，指向森林。
顧離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枯萎森林的邊緣，那片焦黑的枯樹林裡，有一個慘白色的影子正在移動。
巨大，模糊，像一團凝聚不散的濃霧。
白色巨人。
它從森林深處緩緩走來，每一步都跨過十幾棵枯樹，帶著一種近乎神只般的漠然姿態。它沒有固定的形態，輪廓在灰濛濛的天光裡不斷變幻，像是一座會行走的山巒。
顧離的肌肉瞬間繃緊。
白色巨人正在朝著小鎮走來。
但它在即將走到森林邊緣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它就那樣停在枯萎森林和金色麥田的交界處，像一頭被拴住的猛獸。它的身體在緩緩蠕動，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等待甚麼。
過了大約半分鐘，它開始轉身。
緩慢而沉重地，一步一步走回了枯萎森林，慘白色的影子逐漸被焦黑的枯樹吞沒，最終消失在霧氣之中。
克洛伊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顧離身邊，看著白色巨人消失的方向，語氣平淡：“別擔心，它進不來。”
她轉過頭，看著顧離，笑了笑：“這兒很安全，你們放心。”
顧離沒有接話。他在想一個問題。
甚麼力量，能擋住厄運之眼和白色巨人這樣龐大的靈異存在，讓麥田一夜之間成熟的，也是這樣的力量嗎。
磨坊在農田的另一頭，建在一條小溪邊上。
還沒走近，就能聽到水車轉動的聲音，像一首單調的催眠曲。
抬頭就能看見兩層樓高的磨坊，外牆用大塊的青石砌成，看起來很結實。一樓是磨面的地方，幾臺巨大的石磨同時轉動，發出沉悶的隆隆聲。二樓是倉庫，堆滿了一袋袋的麵粉。
或許是因為“收穫節”來臨，磨坊裡很熱鬧。
七八個人在忙碌著。有的往石磨裡倒麥子，有的在收磨好的麵粉，有的在把麵粉裝進袋子。他們的動作熟練而流暢，偶爾有人抬起頭，看到克洛伊和幾個外來者，隨即展露出幸福的微笑。
是的，和這裡的每一個人一樣，那笑容裡充滿了滿足和幸福。
難怪這裡會被命名為歡樂小鎮。
磨坊的角落裡，堆滿了新出產的麵粉，風車不停地轉動，顧離略微估算了一下，這裡生產的麵粉，整個小鎮根本吃不完。
這裡的確是一個富足的小鎮。
“這裡確定是一個好對方，”克洛伊站在他們面前，再次露出微笑，“我沒騙你們，對不對。”
她一邊說著，一邊拍了拍旁邊一個正在忙碌的胖大叔的肩膀，笑著說：“辛苦了，漢克。累了就歇會兒。”
漢克搖了搖頭，衝她露出一個幸福的微笑，然後低下頭繼續幹活。
“好吧，最後帶你們看看我們的信仰之所。”
教堂在鎮子的正中央。
不是那種高大宏偉的建築，只有一座小小的石砌禮拜堂，灰白色的外牆，尖尖的屋頂上豎著一個鐵質的十字架，已經生了一層暗紅色的鏽。
門半敞著，裡面傳來低沉的聲音，像在祝禱著甚麼。
克洛伊放輕了腳步，回頭對他們做了一個“小聲”的手勢，然後推開門，側身讓他們進去。
教堂不大，只有十來排長條木椅，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人。陽光從彩色玻璃窗裡透進來，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斑斕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蠟燭和香薰的味道，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陳舊氣息。
所有的人都低著頭，虔誠地禱告。
他們的姿勢幾乎一模一樣，雙手交握，放在胸前，頭微微低垂，眼睛閉著，嘴唇在無聲地翕動。陽光落在他們身上，給他們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暖光，看起來虔誠而安詳。
但顧離注意到一個細節。
所有人的嘴角，都微微上翹。
即使在禱告之中，人們的臉上也帶著一抹幸福的微笑，似乎心底的愉悅無法掩藏地顯示出來。
看來，他們的生活實在是太幸福了。
此刻，講臺上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根白色的繩子，他的頭髮是黑色的，短短的，整整齊齊地向後梳著，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深邃的眼睛。
整個教堂中，只有這個人沒有露出笑容。
而且顧離很意外地發現，這個人，或者說，這名神父，竟然有著一張東方面孔。
在這個全是異域風情的小鎮裡，這張東方面孔顯得格外突兀。
他正捧著一本厚厚的書籍，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念著甚麼，音節短促，韻律奇特，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
似乎是感應到了門口的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排那些低垂的腦袋，落在進來的人身上。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他們見過許多次的幸福微笑，而是自然的笑。
他合上書籍，對臺下的信眾說了句甚麼，然後走下講臺，朝他們走過來。
“你們好。”他開口說道，“你們就是蘇珊提到的，昨天來到聖所鎮的避難者嗎。”
“避難者？”顧離略感詫異，“這是你們對外來者的稱呼？”
“差不多吧，嚴格地說，這裡的人都是，區別的只是來到聖所鎮的時間有所不同而已。”神父回答。
“那麼你呢？”
“我當然也是。”
“你叫甚麼名字，是從甚麼地方來到這裡的。”或許是相似的膚色和髮色，讓秦皓對這個人頗感興趣。
“東方，一座海邊的城市，你們可以叫我‘周’。”神父回答。
“你是中國人？”秦皓問。
“算是吧。”神父笑了笑，“不過，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我在這裡擔任神父的職責。“
“怪了，如果你是中國人，怎麼能到這裡來呢，聖所鎮，不是在歐洲嗎”。小胖子忍不住插話，“老師地理課上給我們講過……”
“這個問題為甚麼要問我，你們不也來到這裡嗎？”神父微笑。
小胖子頓時愣住。
“對於人類而言，聖所鎮就是一座救贖的方舟，方舟，可以出現了任何需要它出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