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旁，眾人看著熄滅的蠟燭，又看看“李慕白”，臉上的表情明顯鬆弛了下來。有人甚至微微點了點頭，像是終於放下了一塊懸著的心。
“看來我們之中並沒有混入甚麼奇怪的東西。”艾米麗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釋然，緊繃的肩膀也微微下沉。
人群中剛才那種令人窒息的緊繃氣氛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輕鬆和慶幸。胖子甚至拍了拍“李慕白”的肩膀，嘴裡嘟囔著甚麼聽不清的話。
只有樹後的李慕白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那個是假的！是霧鬼！是模仿者！它怎麼可能吹熄白色蠟燭？！艾米麗明明說了，靈異存在無法影響蠟燭的規則，也就是——無法吹熄燭焰，但那個東西，那個頂著他臉的東西，分明做到了！
就在這個念頭如毒蛇般鑽入腦海的瞬間，李慕白的意識深處猛然炸開一個極其恐怖的猜想。
如果艾米麗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如果那個坐在火堆旁的“李慕白”確實能夠吹熄那根白色蠟燭，那麼，邏輯的盡頭只有一個殘酷得讓人無法接受的答案。
火堆旁邊的那個“李慕白”才是真的。
而如果火堆旁邊的那個“李慕白”才是真的……
如果對方才是真的……
那豈不是說，
而自己……
難道……我才是那個假的？
這個念頭荒誕、荒謬、且令人毛骨悚然，剛浮出水面就被他死死地摁了回去。不對，自己的記憶明明是連貫的，邏輯是清晰的，他能夠感覺到此刻劇烈跳動的心跳，緊張的呼吸，還有指尖觸碰樹皮的粗糙感，全都真實得不能再真實。自己是活生生的人，是真實的存在！
我不是假的！
那為甚麼……
為甚麼那個假的“李慕白”能吹熄蠟燭？
對了，蠟燭……
李慕白忽然回過神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手中那根白色蠟燭上。冷白色的燭焰依舊穩定地燃燒著，沒有風，所以燭焰沒有一絲晃動，自始至終，散發著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微弱冷光。
對了，燭身……他之前就隱約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此刻凝神細看，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發清晰：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這根蠟燭的長度就再也沒有發生過任何變化。
這不正常。
任何燃燒都會消耗燃料，就算這根蠟燭再特殊、再詭異，也絕不可能違背最基本的物理規律，只要蠟燭燃燒，就會消耗材料，蠟燭就會逐漸變短。
但此時此刻，火一直在燃燒，蠟燭的長度，在這麼長的時間內，卻始終沒有變化。
這隻有一種可能。
一個無法抑制的念頭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如果……我也吹一下試試呢？
按照艾米麗所說的驗證方法，“吹蠟燭”這個簡單的動作，可以用於驗證自身，因為蠟燭隔絕靈異的效果，任何靈異存在都無法影響它，也就自然無法吹滅蠟燭。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徵兆，卻一下子深深地釘入了他的腦海，李慕白一邊覺得它非常可笑，我明明就是李慕白，是一個大活人，為甚麼我需要驗證。
但它卻在他意識中反覆迴響，讓他越來越焦灼，越來越不安。
試試看……吹一下，就知道這蠟燭是不是真的“吹不熄”了……只要我能夠證明自己是真的，那麼火堆邊那個就一定是假的，對，這樣就能驗證到底誰才是真正的“李慕白”……吹一下，吹一下就好了，所有疑惑或許就解開了……
心底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衝擊著他理智的堤壩。
他握著蠟燭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一絲微弱的理智似乎在拼命阻止——不能吹！艾米麗說過，蠟燭是他們行走在這片死亡森林之中的護身符，是遮蔽靈異感知的最後屏障……
然而，這個聲音終於還是越來越微弱。
最終，李慕白還是沒有按捺住那股從骨子裡湧出來的衝動。他用力吸了一口氣，將蠟燭舉到唇邊，湊近那豆大的、冷白色的燭焰。
然後，用力一吹。
“噗嗤。”
一聲輕響，像是甚麼東西斷裂，破滅。
燭焰應聲而滅。
一縷同樣淡薄的青煙嫋嫋飄起，隨即消散在濃白的霧氣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李慕白愣住了。他呆呆地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根已經熄滅的白色蠟燭。成功了？吹熄了？和火堆邊那個“李慕白”一樣……
為甚麼會這樣？
既然他能夠吹熄蠟燭，就說明按照艾米麗的說法，他是活人，是“真正”的李慕白。
但火堆邊的那個李慕白也吹熄了蠟燭。
自己吹熄了蠟燭，說明自己是真的，那麼火堆邊的那個李慕白就是假的。
可是，為甚麼假的李慕白也能夠吹熄白色蠟燭？
兩個“李慕白”都吹熄了手中的蠟燭——那麼，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還是說……兩個都是真的？或者兩個都是假的？
他已經完全混亂了。
還沒等這個念頭在腦海中轉完——
呼！
突然之間，周圍景象驟變！
周圍的景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從畫布上抹去！
溫暖跳動的火光消失了，圍坐談笑的人群消失了，那些白霧中焦黑的枯樹。那片相對開闊的空地，甚至那一直瀰漫不散、吞沒一切的白霧，都彷彿被人瞬間抽離，坍縮成一片令人心悸的，無邊無際的昏暗。
就像是舞臺演出中突然被關掉了燈光。
李慕白的心臟猛地一縮。一種強烈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的恐慌感，從胸腔深處湧了出來，堵在喉嚨口，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與此同時，一個聲音突兀地自黑暗中響起。那聲音很近，近得像是貼著他的耳廓在低語，又很遠，遠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抓到你了。”
抓到你了！
這一個聲音，彷彿自李慕白的腦海之中，將他的思維瞬間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