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老家的那些閒言碎語,你們也不是不知道。^0-0^小!稅+罔* ¨無?錯,內/容!子安天天聽著那些話,心裡能好受嗎?”
陳父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
子安出事之後回了老家,村裡人雖然當面不說,但背後的議論從來沒斷過。
有人說他在醫院出了事被開除,肯定不是小事.
有人說他肯定是犯了甚麼大錯,不然醫院不會這麼對他.
還有人說得更難聽,說甚麼學醫的能把藥開錯,這不是害人嗎。
子安每次出門,都能感覺到別人看他的眼神。
那種眼神不是同情,是審視,是懷疑,是那種你做過壞事的打量。
後來他就不出門了,整天把自己關在屋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
陳母想過帶他離開,可她能去哪兒呢?
她和陳父一輩子沒出過遠門,除了種地甚麼都不會,去城裡能幹甚麼?
去工地搬磚,人家嫌他們年紀大。
去工廠打工,人家要的是年輕人。
他們只能待在老家,守著那幾畝地,守著那個四面透風的家,看著兒子一天天瘦下去,一天天不說話,卻甚麼都做不了。
“大哥,”陳父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們去倒是想去,可我們甚麼都不會啊。·x\4/0\0?t!x·t*.?c`o,m′就會種個地,人家能要我們嗎?”
“怎麼不能要?”陳伯說,“我們農場缺的就是會種地的人。三千多畝地剛批下來,正缺老莊稼把式。你們種了一輩子地,比那些剛畢業的大學生強多了。”
陳母抬起頭,眼睛裡有了些光亮:“真的?人家真能要我們?”
“真的。”陳伯點頭,“我們老闆人好,不挑人,只要肯幹就行。你們去了,有地方住,有活幹,有工資拿。子安也跟著去,換個環境,散散心。他懂醫,懂藥材,我們農場正好種藥材,有的是他能幹的事。等他想通了,想幹活了,隨時都能上手。”
陳母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但這次不是傷心,是感激。
她絞著雙手,抖著聲音說:“大哥,謝謝你……謝謝你想著我們……”
陳伯拍拍她的手,心裡不是滋味。
他是他們的大哥,可這些年,他也沒幫上甚麼忙。
子安出事的時候,他在電話裡安慰了幾句,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現在想想,他要是早一點把子安叫到農場來,也許就不會有今天這檔子事了。
“別謝我,”他說,“是我這個當大伯的,做得不夠。”
三個人在走廊上坐了很久,商量著等子安出院了怎麼走,帶甚麼東西,路上怎麼安排。_4?3~k-a′n_s_h!u′._c\o¨m^
說著說著,陳母的臉上竟然有了一絲笑容。
那是這些天以來,她第一次笑。
中午,陳伯找了個安靜的地方,給江晚檸打了個電話。
“老闆,”他斟酌著措辭,“我那個侄子,出了點狀況,暫時來不了了。”
“甚麼狀況?”江晚檸問。
陳伯沒有說實話。
他覺得這是子安的隱私,還是不想讓人知道的隱私。
於是說:“他身體不太好,精神狀態也不行,老家那邊待著難受,我想讓他換個環境。到時候他爸媽想過來,都是老莊稼人,種了一輩子地。您看……能不能把他們夫妻都收下?我弟和弟妹幹活沒問題的,都是老實人,能吃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陳伯,”江晚檸說,“你弟和你弟妹,擅長種地嗎?”
“會!當然會!”陳伯連忙說,“他們種了一輩子地,甚麼莊稼都會種。藥材也可以,反正和莊稼差不多的,都是土裡刨食的東西。而且我在農場,可以帶他們。”
“那行。”江晚檸的聲音很平靜,“讓他們來吧。先安頓下來,工作的事不著急。”
陳伯握著手機,眼眶有些發熱。
“老闆,”他說,“謝謝您。”
“謝甚麼,”江晚檸說,“農場缺人,你幫我找人,該我謝你。對了,你那個侄子,學醫的,懂藥材,等身體好了,想來的話,隨時可以來。”
陳伯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頭卻哽住了。
他用力點了點頭,才想起來電話那頭看不見,啞著嗓子說:“好……好,我記著了。”
掛了電話,他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花白的頭髮,深深的皺紋,眼眶紅紅的。
他想起子安小時候,跟在他後面跑山,一邊跑一邊喊:“大伯,等等我!大伯,等等我!”
那時候他總是放慢腳步,等那個小小的身影追上來,然後牽著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現在,他又要等那個孩子了。
等他好起來,等他走出來,等他重新學會走路,重新學會看天上的太陽,重新學會對著人笑。
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就像當年等那個小小的身影追上他一樣。
陳伯擦了擦眼睛,轉身往病房走去。
走廊很長,燈光白得刺眼,但他的腳步比來時穩當了許多。
他要去告訴子安,他還年輕,未來還有很多可能。
……
陳伯推門進去的時候,陳母正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白粥,一勺一勺地餵給子安。
子安靠在床頭,臉色還是白,但比昨天多了那麼一點點血色。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含很久才嚥下去,像是在努力完成一件很艱難的事。
陳父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攥著個搪瓷杯子。
許是對未來有了期許,臉上少了幾分愁苦。
陳伯走過去,在床尾站定。
“子安。”他叫了一聲。
陳子安抬起眼皮看他,眼神還是有些渙散,但沒有躲閃。
他嘴唇動了動,終於喊了出來:“大伯。”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紙頁,但陳伯聽見了。
“嗯。”陳伯點點頭,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子安,你爸媽跟你說了吧?等你好一點,咱們一起去大伯工作的那個農場。”
陳子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大伯,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
陳伯繼續說:“那個農場啊,可好了。大伯在那兒幹了快一年了。以前大伯在別的地方幹活,幹得不順心,到了那兒,就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