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茶果嶺買兇深夜,大角咀邨。
滴滴——
隨著屋邨破破爛爛的球場外邊傳來兩道喇叭聲,莫亦荃夾著支菸,大步朝著亮起車前燈的那臺豐田車走去。
開車過來接他的是邱剛敖。
“敖哥,是何先生交代要做甚麼事情了嗎?”
車輛啟動,邱剛敖只是點了點頭。
臨時在深夜被叫起來做事,莫亦荃好像明白了甚麼。
這次的事情可能有些棘手。
“華哥和爆珠他們呢?”
“這次不叫他們了。”
邱剛敖打了把方向盤,駛入了塘尾街。
而後向莫亦荃發問。
“華哥和爆珠最近在做甚麼?”
莫亦荃不禁有些沉默。
自從他們幾個出獄以來,靠著幫何耀宗做事,確實也賺了不少錢。
不過他們畢竟有案底在身,又是前警隊的精銳人員。
財不露白的道理幾人還是懂的。
“敖哥,華哥他有妻有兒,現在還得去洗車場那邊做事。
爆珠雖然沒有成家,但家裡也有一雙父母要養,他最近找了個送報紙的工作,沒事買買六合彩甚麼的。
話希望在他父母有生之年,到灣仔那邊買套房子,讓兩老享享清福。”
“你呢?”
“我就沒他們那份閒心了,一人食飽全家不餓。
自打從黃竹坑畢業,正行職業,我都沒想過自己這輩子除了警察,還能去做甚麼。”
邱剛敖點了點頭,而後說道。
“何先生今晚打電話給我了,去濠江幫他辦妥一件事情,回來給我們辦一家雜誌社。”
莫亦荃微微一怔,旋即把手中的菸頭丟出窗外。
“不是吧,華哥就暫且不提了,我和爆珠在警校的時候,就最恨上文化課。
要不然也不會這麼多年,連個見習督察都考不上。
給我們辦雜誌社,這不是……這不是……”
莫亦荃一時詞窮,居然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來表達自己的思路。
邱剛敖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你放心,雜誌社的那邊不需要我們來打點,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拿著股份,去養一批專業的狗仔!”
這麼一說,莫亦荃就瞬間瞭然了。
不過他還是有些疑惑。
“能不能細說一下,何先生要我們去辦甚麼事情?
如果要搏命的話,我好早做打算,再不濟也要把屋裡那些閒錢,拿去給華哥養妻兒老小。”
“不用,安全的很!”
……
車一路開到了茶果嶺,這裡是花名猛鬼——區萬貴的地盤。
前幾次邱剛敖等人採購軍火炸藥那些東西,就是從區萬貴手裡搞定的。
小小一個茶果嶺,佈滿了大大小小上百個寮屋。
此地魚蛇混雜,比起昔日的九龍城寨,這裡的混亂程度也是不遑多讓。
南洋過來的爛仔,專門靠幫人用身體運粉的阿三,從難民營逃出來的越南仔。
在距離寮屋區還有半公里的地方,邱剛敖便把車停在了路邊的一處灌木叢裡。
再往前開一點點,只怕一會他回來,這臺車連輪胎都不會剩下。
其目標明確,鎖好車門,便朝著寮屋區走去。
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這邊了,邱剛敖輕車熟路,來到茶果嶺,繞過喧囂的寮屋區,邱剛敖來到了這邊唯一一處還像間住所的獨立屋門口。
與把門的阿三道明來意,表示自己是來找區萬貴之後,這個阿三卻伸手叫囂。
“Money!”
邱剛敖望著這兩個無賴,冷笑一聲。
隨後反手從身後摸出了一柄蝴蝶刀,甩起一個漂亮的刀花,旋即刀刃快速在這個阿三的脖頸處掠過。
“嗬……”
這個阿三瞪大眼珠子,痛苦地捂住脖子,血液從他的指縫中噴湧而出,隨後無力的倒在了地上。
門口的動靜驚動了裡邊睇場的打仔,當即有手電筒照射過來,邱剛敖並不擔憂,只是甩了甩刀身的血漬,隨後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千元鈔,順著手電筒射來的方向晃了晃。
“Money!”
電筒當即熄滅。
在茶果嶺,一條人命甚至比狗還賤。
送走這樣一個看門的阿三,一張大金牛就足以輕鬆擺平。
獨立屋內,臉型方正的區萬貴正在梳著一沓毛鈔。
在邱剛敖兩人被帶進來之後,他頭也不回,只是有些不悅地問道。
“下次麻煩你能不能不要在我屋門口殺人?我總是洗地,也怪麻煩的!
說吧,這次來找我,又想買些甚麼難搞定的東西?”
邱剛敖走到區萬貴身後,旋即開口道。
“這次我要拉一批人出去!”
“哦!”
聽到邱剛敖這次是來找人做事的,區萬貴不禁有些失望,旋即放落手中的鈔票,轉身問道。
“要多少人?”
“十來個就行,但有要求!
必須是越南仔,當過兵,會開槍!”
“當過兵,會開槍,那價錢就得好好商量商量了。”
區萬貴笑了一聲,思索了片刻,繼而說道。
“去年我倒是從海上撈了不少的越南仔回來,他們幫我出海散過貨,身手絕對是夠犀利的。
我不知道你要拉他們去幹甚麼,不過我唯一的要求就是,這些人你帶走了就不要送回來,我不想他們給我惹上甚麼麻煩。”
邱剛敖明白,區萬貴這是在坐地起價。
一次性買斷這群越南仔,顯然是準備獅子大開口了。
“你要多少錢?”
“前幾次你和我做的都是幾十上百萬的生意,這次就當我給到你一個特惠價。
兩萬塊一個人,付給越南仔的佣金,我可以幫你壓到三萬。
另外如果事情扎手,你要給這群越南仔安排好跑路的船隻和費用。”
“成交!”
眼見邱剛敖答應的這麼爽快,區萬貴不禁愣了愣。
“邱剛敖,你這次是尋到甚麼大生意了?
如果需要幫手的話,可以跟我說一說,我有興趣入股的!”
“猛鬼,我勸你不該打聽的少打聽!”
“行,錢呢?”
邱剛敖朝著身後的莫亦荃招了招手,旋即莫亦荃將提著的那個手提包丟在了區萬貴腳下。
“這裡是八十萬,敖哥講了,多出來的就當請你飲茶了!”
區萬貴低階俯身,拉開了手提包的拉鍊。
睇見裡邊裝著的果然是滿滿當當的鈔票,不禁會心一笑。
“和你們做生意真是越來越愉快了,這樣,我給你們挑二十個好手出來。
多出來的,就算是我送你們的了!”
邱剛敖擺手,冷語道:“不用,十五個就夠!”
凌晨一點整,邱剛敖帶著茶果嶺挑好的這群越南仔,在鯉魚門這邊上了一艘準備前往濠江的漁船。
在得知要去濠江之後,這群越南仔興奮的很。
船啟動之後,有在港島這邊待的時間長的越南仔,開始探到邱剛敖身邊尋找話茬。
“老闆,聽猛鬼講,做完這次生意,我們每人都能拿十萬回去是嗎?”
“沒錯!”
邱剛敖坐在船艙內,咀嚼著一枚香口膠,他實在是不想和這群越南流民搭話。
不料這群越南仔卻顯得格外的亢奮。
“那我們能在濠江玩上幾圈嗎?”
“玩你老母啊!我哋是濠江號碼幫的,請你們去濠江做事,是要開槍射殺兩家和字頭的話事人!
不然你以為這十萬這麼好賺?”
莫亦荃被這群越南仔吵得有些煩了,當即按照事先邱剛敖交代好的安排,開口回懟道。
一瞬間,船艙裡的越南仔都不開口說話了。
邱剛敖站起身來,朝著一群越南仔安撫道。“不要驚,我會在外港碼頭為你們安排好跑路的船隻。
明天你們只管按照我的安排去做事,就算不成,到時候直接撤就行了。
打得好,下次有活還請你們幹!”
剛才和邱剛敖搭話的那個越南仔當即搖頭。
“我們不是怕,就是覺得要去幹掉兩個大社團的話事人,只給十萬有點少了!
這樣,你給我們每人再加五萬!”
莫亦荃當即惱火:“不是講好的十萬塊,怎麼臨時加碼?
你們到底做不做,不做馬上開船回去,我們重新找人!”
“不是我們臨時加碼,當初你們也沒說讓我們去做甚麼啊!”
這個越南仔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與莫亦荃四目相對,在茶果嶺搵食的,沒有一個是好脾氣。
眼見要起爭端,邱剛敖也跟著走到莫亦荃和那個越南仔中間,將兩人推開。
隨後他看向那個越南仔,笑道。
“加多五萬就五萬,一會船到了濠江,我先付五萬的定金給你們。
只要你們把事辦漂亮,再加錢都有得商量。”
“早這麼講不就好了!”
越南仔重新坐低,隨後用母語和一群同夥嘀嘀咕咕說了一陣,有不少不懂粵語的越南仔紛紛朝其豎起了大拇指,隨後爆發出一陣嘈雜的大笑聲。
“敖哥……”
莫亦荃是愈發看不慣這群越南仔,湊到邱剛敖身邊,咬牙喊了一聲。
邱剛敖只是拍拍莫亦荃的肩膀,隨後拉著他走出船艙,來到了船尾那邊。
遙望漆黑的海面,回頭張望了一番,確定外頭沒人。
邱剛敖低聲道:“你也不用看不慣他們,先給多他們五萬也沒事。
這筆錢他們有命賺沒命花的!”
莫亦荃當即瞭然,隨後也跟著壓低聲音。
“既然這樣,那為甚麼不把多出的那五萬省下來?”
“省不得!茲事體大,不能出半點閃失!”
——
翌日,濠江東邊的天際剛翻起一抹魚肚白。
水房賴起了個大早,用完早茶之後,他打了通電話,把頭馬阿迪給叫了過來。
“阿迪,何耀宗今天早上聯絡我了。
昨晚你把事情辦得非常漂亮,他已經準備約我今天晚上在炮臺飯店那邊會晤,要商量怎麼把崩牙駒這群人徹底摁死在濠江了!”
水房賴心情顯得非常不錯,他和崩牙駒二十幾年的恩恩怨怨,兩昔日也曾交好,也曾反目成仇。
但因為疊碼生意鬧到今天這種不死不休的地步,也是他起初沒有想到的。
只能說錢帛動人心,這世間再複雜的感情,也難以經得起金錢的考驗。
阿迪先是替水房賴烤燃一支雪茄,而後略有所思的答道。
“阿大,我覺得何耀宗的反應是不是太激烈了點?
他要和號碼幫開打,大可以私底下來和我們商議,沒必要搞得整個濠江人盡皆知吧?”
水房賴淺笑一聲,接過雪茄抿了一口。
“這你就不懂了,我敢保證,昨晚你派去威利廳搞事的人,一定瞞不過何耀宗。
不過我這樣做,無非就是在敲打他們,想要在濠江這塊地面上搵口飯食,除了要看賭王的臉色,更要看我賴東昇的臉色!
他沒得選,只能大張旗鼓出來發聲,要和水房站在一起,盼我賞他口飯食!”
“阿大真是高明,既能逼著和聯勝與崩牙駒的人開打,又能逼著和聯勝乖乖向我們投降。
真可謂是一石二鳥,高啊!”
阿迪的馬屁水平並不怎麼高明,水房賴也是聽得夠了。
“行了,既然人家把誠意擺出來了,那我們也要把姿態擺出來。
你去和黑仔榮打聲招呼,讓他晌午之前,去威利廳那邊拜訪一下何耀宗。
就話和安樂的疊碼生意向和聯勝全部公開,今晚聚在一起吃餐,也好把氣氛渲染起來,叫號碼幫的那些聰明人,儘早考慮改換門庭的事情了!”
阿迪愣了愣:“阿大,真的要把疊碼生意全部向和聯勝公開嗎?”
“話怎麼這麼多?生意給不給他們做,還不是我一句話的事情?
你要是這麼好學,不如我也送你去黑仔榮手底下開工!”
——
“撲街!昨晚我哋洪興在賭廳累死累活,他們和聯勝卻打個轉身就走!
今天停業整改,他們龍頭仲有心情在這打保齡球!”
下午四點,威利廳六層,一個洪興仔倚靠在保齡球廳外頭,忍不住對一個同伴低聲吐槽道。
“你別就抱怨啦,昨晚我跟著飽飯仔他們在貴賓廳抓了一晚的屎蜢,你是不知道有多噁心。
那些屎蜢爬的賭廳到處都是,不管跳到哪裡,落地就是幾個黃色的腳印。
我哋忙活了一個晚上,到最後還被大飛哥賞了幾嘴巴子,叫我找誰說理去?”
應聲的那個洪興仔說完,忽然推搡了自己這個同伴一下。
“喂別說了,蔣先生來了!”
兩人齊刷刷站穩,朝著由電梯口那邊走來的蔣天生問了聲好。
蔣天生只是擺擺手,隨後快步走進了保齡球廳。
哐當——
隨著一個保齡球被何耀宗投入球道,不偏不倚剛好擊中了最後那個球瓶。
“丟!又是補中!”
何耀宗不禁搖了搖頭,轉眼就看到蔣天生從外邊走了進來。
“阿耀,興致不錯嘛!”
“蔣先生,要不要來兩球?”
何耀宗解下手腕上的護腕,回應了蔣天生一聲。
“算啦,我就沒有心情。
方不方便去那邊聊兩句?”
蔣天生說罷,指了指球廳一側的休息室。
二人來到休息室裡頭,招呼人把冷氣開大,隨後蔣天生率先開口了。
“今晚七點,你要去炮臺飯店那邊和水房賴談合作的事情?”
“沒錯!”
何耀宗擦了擦額角的汗漬,接著說道。
“人奪我一粟,我毀人三鬥!
反正濠江社團的秩序一向是靠打打殺殺來維繫,該搞點勁爆的事情了。”
蔣天生思忖了片刻,旋即開口道。
“可是你不覺得太奇怪了嗎?號碼幫現在明明式微,點解他們還要大張旗鼓來我們賭廳搞事?
難道他們就不怕我們兩家港島社團與水房聯手,逼得他們在濠江最後一點生存空間都沒有?”
“蔣先生,你說的這些不在我的考慮範疇之內。
我只知道有人要搞砸我們的生意,我就必須還以顏色!”
嘆了口氣,蔣天生沉聲道。
“阿耀,我怕我們上了水房那邊的套啊!
我總感覺,昨晚的事情是水房那邊挑起來,水房要藉著我們的手去徹底打垮號碼幫。
一旦濠江沒有了號碼幫,濠江的疊碼權就盡歸水房所有,到時候我們再想去和水房討價還價,只怕就難上加難了!”
何耀宗不禁嗤笑一聲。
“蔣先生,沒想到在濠江做筆生意,還要玩三足鼎立的戲碼,怎麼,三國演義啊?”
“話糙理不糙,我們手上沒有疊碼權,幫著水房賴打垮號碼幫,短期內可能會得到水房那邊的疊碼生意扶持。
但長久看來,這是絕對的下下之策啊!”
“那蔣先生的意思,我該怎麼辦。
放任濠江的社團繼續在我們賭廳搞事?長期以往,只怕沒有哪個客人再敢來威利廳玩了!”
這番話不禁叫蔣天生無言。
確實,港島的社團要想在濠江立足,與當地社團開打始終是無法避免的。
又是一番艱難的思索,蔣天生最後開口道。
“阿耀,要打可以,只是我希望你不要幫著水房把號碼幫打死!
今日與水房合作,保不齊明天我們就要和號碼幫合作。
不管怎麼樣,我們總該給自己留點回旋的餘地。”
何耀宗搖了搖頭。
“蔣先生,勾心鬥角甚麼的實在是太累。
我就鐘意用快刀斬亂麻的辦法,去解決賭廳的危機。
不過請你放心,賭廳生意我也佔了一半,我會慎重考慮怎麼去做事的。”
面對何耀宗這番模稜兩可的回答,蔣天生也只得再嘆口氣。
“那好,如果有甚麼需要我幫手的地方,儘管開口。
還是你那句話,大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就算濠江這邊生意做不下去,我們也不能窩窩囊囊跑回港島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