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輝光
“他們製造了一個對抗性的區域性場,但這個場本身,就是最大的弱點。”
陳輝沒有選擇增強α場與之硬碰硬,而是下達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指令“命令所有節點,目標區域,α值瞬時歸零!”
不是增強,是瞬間撤銷!
下一刻,織網者文明的規則探針已然抵達第二道壁壘,衝入壁壘之中,隨著陳輝的命令,正在艱難維持規則正常區氣泡、與外部高α環境激烈對抗的規則探針,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外部壓力。
這就像一個人用盡全力推一扇以為鎖死的門,門卻突然消失了。
其結果,是用力者自身的失控。
規則探針賴以生存的、精密平衡的抵消場,因為外部環境的劇變而瞬間過載、失控!
它內部億萬萬個相位抵消器在無法適應的規則真空中接連爆裂,那層薄薄的規則正常區氣泡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啵的一聲,徹底消散。
失去了保護,殘存的探針主體瞬間暴露在剛剛恢復的高α環境中,連十分之一秒都沒能堅持到,便如同它之前的無數前輩一樣,無聲無息地化為了虛無。
星圖上,那片刺眼的紅色區域,終於緩緩平息,恢復了穩定的金色。
指揮中心裡,劫後餘生的喘息聲此起彼伏。
但陳輝的臉上沒有絲毫喜悅。
他凝視著規則探針最後消失的資料軌跡,眉頭微蹙。
“他們找到了方向。”他轉過身,對驚魂未定的林浩,以及所有核心團隊成員說道,聲音低沉而清晰,“這一次我們守住了,是因為他們還不夠了解規則的真正深度,只是取巧,但下一次,他們可能會做得更好。”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他的目光投向遠方,彷彿穿透了層層空間,與那個遙遠而堅韌的敵對文明對視。
解決這次織網者文明的反擊之後,陳輝當即結束了休假,同時召回了實驗室人員,開始攻克解構射線的難題。
有律令節點的經驗,解構射線並沒有甚麼技術難點,但想要將解構射線發射到數十光年外的星系,這對目前的藍星來說同樣有不小的難度。
解構射線的安全機制同樣令陳輝有些頭痛,如果解構射線不加遏制,任由它發生鏈式反應,最終必定會蔓延到太陽系,甚至是整個宇宙。
有壁壘系統防護,太陽系自然能倖免於難,但更讓陳輝擔心的是,宇宙中顯然不止藍星和對他們發起攻擊的織網者文明,若是解構射線蔓延到了其他更高等的文明所在的星系,這恐怕會被視為攻擊行為。
到時候,壁壘可不一定能承受住他們的怒火。
當然,如果事情真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陳輝也不會猶豫,大不了先毀滅織網者文明,至於怎麼停止解構射線的鏈式反應,後面再慢慢研究就是了。
解構射線的蔓延速度也不過光速,想要蔓延到藍星都需要數十年,更不用說整個宇宙了,給陳輝的時間還很寬裕。
所以,當務之急是解決結構射線發射的問題。
陳輝理所當然的想到了曲率引擎。
眾所周知,任何物體的速度都是不能超過光速的。
所謂曲率引擎,就是透過改變飛船前後的時空結構,飛船在曲速泡內是相對靜止的,但卻被時空本身的變形裹挾著以超光速前進,由於飛船本身沒有在本地空間加速,便巧妙地繞開了光速限制。
想象一下,飛船並非在空間中飛行,而是置身於一個由特殊能量場形成的曲速泡中,這個泡泡會壓縮飛船前方的空間,同時拉伸後方的空間,就好比在時空的海洋中,飛船像一個衝浪者。衝浪者本身在衝浪板上移動不大,但被海浪推動著高速前進。
織網者文明對藍星文明的攻擊就用到了這種技術,他們發動的超光速粒子流正是透過曲率引擎,才能在短時間內跨越數十光年來到太陽系。
原本藍星文明對曲率引擎的研究還處於矇昧時代,但有了超光速粒子流這個模板,曲率引擎的demo計劃已經提上了日程。
陳輝還記得很多年前,總有人嘲諷華夏不擅長從0到1,只會把1做到100,現在華夏已經在科技上遙遙領先,從0到1也同樣變成了擅長項。
卻也沒有丟了老本行,據陳輝所知,已經有實驗室完成了奈米尺度的曲率引擎。
可惜這種程度的引擎想要實現陳輝的構想還有巨大的差距。
想要壓縮時空,就必須產生高強度的引力場,這需要巨大的能量,巨大到即便是正反物質湮滅都顯得杯水車薪的能量,這是目前藍星文明還無法克服的難題。
深夜,天宮三號實驗室的核心計算叢集已全功率執行了數週。
空氣中瀰漫著臭氧和焦慮的氣息。
全息螢幕上,關於曲率驅動的傳統模型正無情地揭示著一個令人絕望的現實,能量需求無解。
根據愛因斯坦場方程,要產生足以顯著壓縮前方空間的引力場,所需的能量-動量張量是一個天文數字。
模型顯示,即便將整個木星的質量完全轉化為能量,也僅能維持一個微型曲率泡存在幾納秒,更別提推動攜帶解構射線的發射器進行星際航行了。
“教授,正反物質湮滅的效率已經是質能轉化的極限了……但根據計算,要驅動解構射線發射器,我們需要的反物質儲量將超過整個小行星帶的質量……”
林浩聲音乾澀地彙報著,眼神中充滿了迷茫。
陳輝站在巨大的資料流前,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他的大腦如同一個超新星核心,在極高的壓力下進行著瘋狂的演算,一條條基於傳統引力操控的路徑被建立,又被更龐大的資料無情證偽。
“推動……壓縮……膨脹……我們一直在試圖對抗和塑造時空……”他內心思索著,“但時空是宇宙最基礎的織物,對抗它,就是在對抗整個宇宙的慣性,這怎麼可能不耗費無窮的能量?”
他感到自己正帶領著整個文明,用盡全力推著一堵無形但質量近乎無限的牆。
筋疲力盡,卻寸步難行。
“可是,他們是如何做到的呢?”
陳輝想到了那道超光速粒子流,正反物質湮滅已經是他能夠想到能量利用效率最高的方式,難道織網者文明還有更強的能量獲取方式?
“調出超光速粒子流的影片和資料。”
陳輝目光堅定的看向林浩,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解決這個問題。
他一遍又一遍的觀看超光速粒子流從宇宙深空而來,又撞上壁壘,最後消散無蹤的畫面。
可惜,以目前藍星文明的探測技術,根本沒辦法發現這道超光速粒子流的最深層秘密,陳輝一遍遍的觀看也只是徒勞而已。
他現在就像是一個獲得屠龍寶刀的幼童,空有全宇宙最強的武器,卻拿不動屠龍寶刀。
忽然,陳輝在螢幕邊緣看到了壁壘系統的監測資料流。
他發現,在壁壘系統與超光速粒子流接觸的瞬間,周邊時空產生了微觀引力漣漪,這些漣漪微弱到幾乎無法探測,但它們的存在本身,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事實,時空,並非僵硬的鋼板,而是動態的、充滿了微觀漲落和彈性的活體結構!
宛若被一道驚雷擊中,瞬間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
傳統曲率驅動就像是在粘稠的瀝青湖中,用推土機硬生生推開一條通道,阻力巨大,耗費的能量足以讓推土機自身陷入停滯。
但他需要的是一個衝浪板,衝浪者不會試圖去推開整個大海,他只是找到海浪自然形成的坡面,然後優雅地融入海浪的勢能之中,藉著海浪本身的力量滑行。
想要使用曲率驅動,他根本不需要壓縮時空,而是創造一個區域性的、自洽的時空相位。 在這個相位泡內,物理定律與外部宇宙看似相同,實則處於一種微妙的脫耦狀態。
這個泡本身,可以像衝浪者駕馭浪頭一樣,沿著宇宙更高維度的引力勢能梯度自然滑落,其速度僅受制於飛船所能創造的相位分離度,而非傳統的光速壁壘。
不是蠻力推擠,而是巧妙的相位滑移,它所需的能量遠低於傳統設想,因為它不是在對抗宇宙,而是在利用宇宙固有的地形。
宇宙中是否存在天然的、可供滑行的勢能梯度?
這是顯然的,引力場本身就是!
不僅僅是行星的引力,宇宙大尺度結構、暗物質暈,乃至宇宙微波背景輻射中蘊含的微小各向異性,都構成了一個複雜而龐大的宇宙引力地形圖。
陳輝啞然失笑。
他早就知道時空是動態的,甚至律令節點就是基於此研發出來的,可他在設計曲率引擎時卻陷入了思維盲區。
天宮三號實驗室,
“啟動輝光原型,第七十九次全引數模擬。”陳輝的聲音在落針可聞的實驗室裡響起,平靜得聽不出絲毫波瀾。
這已經是第七十九次了。
之前的七十八次,不是能量溢位導致模型崩潰,就是相位失穩引發模擬的時空泡在形成瞬間就破裂成數字塵埃。
希望如同風中殘燭,一次比一次微弱。
團隊成員們眼窩深陷,臉上寫滿了疲憊與近乎麻木的堅持,他們相信陳輝,但宇宙的法則似乎是一堵無法逾越的高牆。
全息投影中心,一個複雜的、由無數光線構成的引擎模型被點亮,代表能量的讀數開始以令人心悸的速度攀升。
“能量注入百分之十……場開始生成。”
“能量注入百分之三十……時空曲率出現預期擾動。”
“能量注入百分之五十……區域性相位偏移檢測到……不穩定,波動值超過閾值百分之七!”監測員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音。
又是這裡,每次都是在這裡失敗!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穩住,繼續。”陳輝的命令依舊簡潔。
他看到了螢幕上如同瀑布般滾動的資料有一絲不一樣。
果然,下一刻,奇蹟發生了。
螢幕上那原本劇烈抖動、即將崩潰的相位偏移曲線,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平,不僅穩定下來,更開始以一種和諧、優美的頻率自我維持。
引擎模型周圍的時空網格,不再是被暴力扭曲的猙獰模樣,而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圈規整、平滑的同心圓波紋,將模型包裹在一個優雅的滑流泡中。
“能量注入百分之八十,滑流泡形成,穩定性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能量注入百分之百,所有引數處於綠色區間,輝光原型執行正常!”
實驗室裡只剩下機器執行的微弱嗡鳴和人們粗重的呼吸聲。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螢幕,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們成功製造出了穩定的滑流泡!
但這還不是最終勝利。
“啟動位移模擬。”陳輝下令。
下一秒,代表輝光引擎的光點,在模擬的宇宙背景中動了。
它不是像傳統引擎那樣噴出尾焰,而是滑了出去,以一種違背直覺的、近乎詭異的流暢性,悄無聲息地開始移動。
速度讀數開始跳躍式攀升。
百分之一光速。
十分之一光速。
光速!
1.5倍光速!
3倍光速!
10倍光速!
數字還在瘋狂飆升,而能量消耗讀數,卻穩定在一個低得令人髮指的水平,那條代表能量輸出的曲線,平靜得如同一條直線,與旁邊代表速度的、幾乎垂直飆升的曲線形成了荒誕而震撼的對比。
消耗能量僅為傳統曲率驅動理論值的 %。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失敗時更深的死寂。
人們張著嘴,眼睛瞪得滾圓,彷彿連呼吸都已忘記。
他們的大腦無法處理眼前這違背了他們所有物理學常識的景象,這已經不是技術突破,這近乎是……神蹟。
“成……成功了……”一個帶著哭腔的、細微的聲音從角落傳來,打破了這個凝固的瞬間。
如同堤壩決口,巨大的聲浪瞬間淹沒了整個實驗室!
“我們成功了!!!”
“超光速!是超光速啊!”
“老天爺……我們做到了!我們真的做到了!”
年輕的科學家們扔掉了手中的資料板,瘋狂地擁抱在一起,又跳又笑,淚水肆意橫流。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抽動,泣不成聲。
林浩衝到陳輝面前,想說甚麼,卻只是用力地、一遍遍地拍著陳輝的肩膀,通紅眼眶裡滿是狂喜和難以置信。
整個實驗室變成了歡呼與淚水交織的海洋。
長期積壓的壓力、無數次失敗的陰霾、對未知的恐懼,在這一刻全部化為了震耳欲聾的狂喜釋放。
陳輝站在原地,承受著林浩激動的拍打,看著周圍陷入狂歡的同事們,他那永遠平靜如深潭的臉上,終於緩緩勾勒出一抹清晰的、帶著難以言喻的滿足與疲憊的笑容。
面對織網者文明帶來的毀滅危機,這些天他們承受了太大的壓力。
但現在,曙光已然降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