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第二次談判
南方科技大學,
材料合成實驗室,
陳輝站在控制檯前,實驗室的冷白光映照著他略顯蒼白的臉,但那雙眼睛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前六次的失敗沒有被浪費,每一次的資料都像一塊墊腳石,讓他離那個模糊的真相更近了一步。
他對模型的引數進行了前所未有的精細調整,甚至重寫了一段環境控制演算法,試圖更好地彌合理想與現實之間的鴻溝。
“第七次生成序列,啟動。”陳輝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按下了最終確認鍵。
嗡……
合成裝置再次甦醒,其嗡鳴聲似乎都比以往更加沉穩。
高能鐳射器陣列射出比之前更加凝練的光束,真空腔內的基底被加熱到一個近乎完美的臨界溫度。
鎳、磷、鉛鹽的氣流被引入,在模型絕對精準的操控下,開始進行原子級別的舞蹈。
全息螢幕上,複雜的分子結構藍圖如同星辰般閃耀,而代表實際合成程序的光點,正以一個驚人的吻合度,沿著藍圖指引的路徑延伸、搭建。
這一次,順利得出奇。
進度條平穩推進,30%……50%……70%……
沒有應力警報,沒有能量波動,沒有晶格畸變的預兆。
一切引數都在綠色安全區內平穩執行!
連監控系統都保持著沉默,彷彿也不忍打擾這近乎完美的程序。
陳輝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他能感覺到,這次不一樣!
模型生成的結構圖與執行器的配合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默契程度。
他甚至能看到那關鍵的三維導電路徑正在一點點成型,每一個原子都似乎落在了它最應該在的位置上。
85%……90%……95%……
希望像被逐漸吹脹的氣球,在他胸腔裡膨脹。
他的指尖微微發涼,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成功從未如此接近過。
99%!
生成進度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只差最後幾個原子鍵的閉合,整個結構就將徹底成型。
完成了!
進度條跳至100%!
合成序列自動終止。
真空腔內,一片約指甲蓋大小的、呈現暗啞金屬光澤的薄片樣品靜靜懸浮著,它完整無缺,表面光滑,沒有任何崩塌或畸變的跡象。
沒有失敗!它成型了!
一股巨大的、幾乎要衝垮堤壩的喜悅猛地湧上陳輝的頭頂,讓他一陣輕微的眩暈,他幾乎要握緊拳頭喊出聲來。
實驗室中的薛祁昆和其他同學們早就忍不住輕聲歡呼起來。
但陳輝強行壓下了這股衝動。
最關鍵的一步還沒完成。
他深吸一口氣,操縱機械臂,以極致的小心,將那片凝聚了所有希望的樣品移送至超導測試平臺,緩緩浸入零下196攝氏度的液氮杜瓦管中。
冰冷的液氮劇烈沸騰了一下,隨即被蓋住。
電路接通。
陳輝的目光死死鎖在電阻監測螢幕上,他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
螢幕上的數值開始跳動,然後……開始下降!急劇下降!
來了!就是現在!陳輝的瞳孔猛地放大。
數值飛速跌落,越來越接近那個夢寐以求的零……
然而,就在電阻值即將觸底歸零的前一剎那,它猛地停住了!
不是一個穩定的零,而是一個極低、卻異常穩定、不再變化的微小阻值!
它停留在了那個數值上,像一個冰冷的嘲諷。
零電阻,是超導體的絕對標誌,任何有限的電阻,都意味著失敗。
幾乎同時,旁邊的磁懸浮監測單元也傳來了資料,沒有檢測到任何明顯的邁斯納效應。
那片樣品安靜地躺在液氮底部,沒有絲毫要懸浮起來的意思。
它不是一個超導體。
它只是一個結構極其完美、導電性極好的普通材料。
實驗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液氮揮發發出的嘶嘶聲,像是在為這次失敗奏響低沉的輓歌。
這或許是陳輝經歷失敗最多的研究,卻絕不是最難纏的研究,這才剛開始一個多月而已。
陳輝雖然有些失望,卻也沒有氣餒。
機械臂已經將那片失敗的樣品取出,放置在特製的惰性環境樣品盒裡。
它看起來如此完美,暗灰色的金屬光澤,邊緣平整,在實驗室的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它是一件藝術品,一件毫無用處的藝術品。
陳輝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樣品盒拿起,放在高倍率電子掃描顯微鏡下,他需要最直觀地看看,這個完美的結構底下,到底藏著甚麼魔鬼。
影象在螢幕上清晰起來。原子探針緩緩掃過樣品表面。
“結構完整性……接近100%。”他低聲自語,語氣中聽不出喜怒,“晶格排列與模型結構圖吻合度達到%,鍵合強度……也完全達標。”
合成過程幾乎無懈可擊。
執行器的精度問題在第七次嘗試中似乎真的被克服了。
那問題出在哪裡?
他的眉頭緊緊鎖起。
如果不是合成的問題,那就只能是……結構圖本身?或者說,是生成這個結構圖的底層理論出了問題?
他回到控制檯,調出第七次實驗的全部資料海。
這一次,他不再重點關注合成過程的引數曲線,它們幾乎完美,而是將全部精力投入了模型本身的計算日誌和最終輸出的結構檔案。
螢幕上開始瀑布般流淌過無數行程式碼、複雜的量子力學計算公式、能帶結構模擬圖、電子雲分佈機率……
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過濾器,快速掃描著這些天書般的資訊。
薛祁昆在一旁張了張嘴,最終卻甚麼都沒說,只是任由陳輝飛快的划動滑鼠,任由螢幕上的資料流瀑布般流動。
這種量級的資料,根本不是人類能夠處理得了的。
他理解陳輝或許很難接受這次失敗,或許只是在無意識的進行一些自責的行為而已。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只有陳輝偶爾滑動螢幕和敲擊鍵盤進行區域性放大的細微聲響。
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鎖定在模型進行電子關聯能計算的一處中間結果輸出上。
這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多體相互作用模擬,用於預測材料在極端低溫下的電子行為,是判斷其是否超導的核心。 “這裡……”他喃喃道,手指快速敲擊,將這一段計算過程單獨提取出來,並與早期理論推導中的假設引數進行比對。
一個微小的、幾乎被忽略的差異出現了。
模型在計算鎳原子d軌道與磷原子p軌道電子間的特定耦合強度時,採用了一個基於過往資料庫的近似值。
這個近似值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是可靠的,但在這個追求極致效能、對電子行為極度敏感的新型結構中,這個微小的近似,可能產生了一種非絕熱的副作用。
他調出了該樣品的低溫電阻-溫度曲線放大圖。
那個阻值在接近臨界溫度時下降的曲線,有一個極其細微的、並非超導轉變應有的平臺特徵。
就像一條本該順暢墜落的曲線,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託了一下,然後停滯在了那個極低但非零的阻值上。
“我明白了……”陳輝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興奮,那是發現了致命關鍵後的顫慄,“不是結構錯了,是靈魂錯了!”
模型生成的原子結構是完美的,但它基於的那個近似計算,導致這個完美結構內部電子的行為出現了偏差。
電子在流動時遇到了極其微弱但無法克服的散射勢壘,無法形成庫珀對,無法實現真正的零電阻超流。
它無限接近超導,卻因為一個底層計算的微小妥協,永遠地停在了門檻之外。
問題不在硬體,甚至不在合成過程,而在於模型核心演算法中一個過於粗糙的假設!
陳輝猛地靠回椅背,捏了捏鼻樑,但眼中已重新燃起火焰,挫敗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刻的明悟和挑戰的慾望。
他沒有失敗,他只是發現了一個更深層次、更本質的問題。
他立刻行動起來。
雙手在控制檯上飛舞,調出模型的核心程式碼庫,找到了那個電子關聯能計算模組。
“需要更精確的局域密度近似修正……或者,引入動態平均場理論來計算這個強關聯效應……”他一邊飛速地思考,一邊開始修改那部分演算法,用更精確、計算量更大的第一性原理計算替換了那個粗糙的近似值。
這是一個巨大的工程,意味著下一次模型運算將消耗數倍的計算資源和時間。
但他毫不猶豫。
……
京城,四合院,
“錢老,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趙老站在辦公室門口,似笑非笑的說道。
“別磨磨唧唧的,一起說。”
錢老沒給他好臉色。
“第一壁材料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是鄂老的一個學生,意外從廢料裡發現了一種新型材料,沒想到各項效能遠超當前第一壁材料好幾倍,已經完全能夠滿足商業堆建設需要了。”
趙老也不介意,開口說道,“當然,壞訊息是,高溫超導的問題還沒有解決,馬普學會那邊沒有同意合作,恐怕是沒甚麼希望了。”
“陳教授剛剛進行的第七次實驗也失敗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可是這東風,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來啊!”
趙老長嘆一聲,“眼看著就要過年了。”
從陳輝加入到可控核聚變研究中後,接連過關斬將,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眼看著就要走到最後那一步,沒想到,最終卡在了高溫超導材料上,自然讓他感覺有些意難平。
“馬普學會那邊不是解決了嗎?”
錢老眉頭一皺,當即拍板,“再找人過去跟他們談談,大不了多付出一些代價就是了。”
“多付出一些代價?”
趙老有些疑惑的問道,“前些天德國那邊還表示對我們七代機感興趣呢,這也給?”
“既然他們要,那就給!”
錢老豪氣干雲的揮手,“給他們十架的採購指標,或者圖紙甚麼的能給,設計思路可以給,關鍵技術抓在自己手裡。”
趙老頓時明白了,這不就是要卡別人脖子嘛。
“他們能同意嗎?”
“先談談嘛。”
錢老毫不在意,“大不了氧化鎵的工業技術,也都是可以談判的籌碼,其他方面我們吃點虧也沒問題,當然,七代機不可能真給。”
大家都明白,真理從來都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如今他們能夠掌握真理,是因為掌握著七代機,若是真將這東西交出去,最後就算做出了核聚變發電站,那發電站是不是自己的可就不好說了。
“明白。”
趙老來彙報這個訊息原本也是這個意思,既然在高溫超導的研究上遇到了困難,未必不能互惠共利一下,合作才能共贏嘛。
……
馬普學會,化學研究所實驗室,
“模型的研究有甚麼進展嗎?”
胡貝爾看著負責等離子體模型建模的幾個數學家,距離埃雷梅茨的提議已經過去兩個多月,他決定追蹤一下進度。
幾位數學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能給出回答。
顯然,他們沒有任何進展。
甚至他們因為去研究陳輝的論文耽擱了大量時間,感覺心智都受到了汙染,無法專心在模型的研究上。
胡貝爾的臉色不是很好看,按照這個進度,想要八個月完成任務,幾乎不可能,現在想來,還不如一開始就答應與華夏合作。
“這才過去兩個月而已,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繼續跟他們合作,不必在乎這些細節。”
埃雷梅茨趕緊打圓場,對那幾位數學家說道,“大家也不必有壓力,能成自然是好事,就算不能成,我們也還有退路,無妨。”
舒爾茨並沒有參加這場會議,否則,他高低得懟埃雷梅茨兩句。
胡貝爾同樣是面有慍色,可事已至此,後悔也沒用,他們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然而,就在這時,胡貝爾忽然拿起手機,面露喜色。
“華夏發起了第二次談判,並且給出了更多,更豐厚的條件!”
胡貝爾看向埃雷梅茨,這一次,他忽然認為對方是對的了。
埃雷梅茨先是一愣,旋即狂喜。
“我就知道!”
“高溫超導沒有底蘊可不是那麼好研究的!”
“他們聯絡我們,說明他們遇到困難了,他們低頭了!”
“不管他們提出甚麼條件,我們都不要答應,我堅信,我們一定比他們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