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合作
第一天的交流會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大家都是舟車勞頓，並沒有太多心思進行深入的交流，不過是初步的探討，等到會議第一天晚上的酒會，才是交朋友的好時間。
在咖啡館呆了一個多小時後，陳輝就回到房間繼續研讀論文。
第二天正是西方的聖誕節，十二月的風雪輕吻多瑙河岸，布達佩斯便化作一座鑲嵌金光的琥珀，老城的鵝卵石街道被雪花覆上一層銀霜，哥特式尖頂與巴洛克拱廊間掛滿藤球燈串，像星河傾瀉在十九世紀的石牆上。
沃伊達奇城堡前的聖誕市集是最熾熱的心臟——木質攤位飄出煙燻香腸的焦香，手繪陶瓷與羊毛氈帽堆成色彩的山丘，匈牙利老匠人敲打錫器的叮噹聲混著《silent night》的手風琴旋律，在撥出的白霧裡織成溫暖的網。
聖伊什特萬大教堂廣場上，二十米高的聖誕樹綴滿水晶般的玻璃球，孩子們舉著糖霜薑餅人在冰雕聖母像旁追逐，而鏈橋對岸的布達王宮在暮色中燃起暖金色的輪廓，彷彿一座懸浮在黑夜中的燭臺宮殿。
當陶哲軒敲開陳輝的門時，他正在研讀一篇關於弦論AdS/CFT對偶的論文。
“哦，上帝，今天是甚麼日子，你竟然還在看論文，來吧，跟我去街頭走一走，去感受感受這人間的煙火氣，這才是我們研究數學的意義！”
“走吧，今天我們不談學術，今天的布達佩斯沒有數學，只有生活！”
陶哲軒雖然是華夏人，但常年生活在西方的他說話方式同樣變得有些誇張，只是保留著華夏人一貫的謙遜，並非傳統意義上西方的紳士，更像是華夏傳統文化概念中的，君子。
想了想，陳輝也沒有拒絕陶哲軒的邀請，正好街邊鏗鏘的銅管樂如同雷聲在他耳邊炸響，即便是他，也無法完全忽略。
這也是他第一次經歷西方的聖誕節，這樣熱鬧的場面，想必蕊蕊會很喜歡吧。
走出紐約宮酒店，街上早已擠滿了人，當地人披著傳統刺繡斗篷的舞者正踢踏著靴子，裙襬旋成火焰，圍觀的人群呵著手跺腳歡呼，撥出的熱氣在羊毛圍巾上凝成霜花。
一樓咖啡館中，水晶吊燈下，豎琴師撥動著《白色聖誕節》的旋律，侍者託著銀盤穿梭在鍍金立柱間，撒糖霜的蛋糕與老紳士們的燕尾服，讓時光倒流回奧匈帝國的鎏金歲月。
“那位在舞池中晃動的就是普林斯頓數學院系主任費弗曼。”
陶哲軒端著酒杯為陳輝介紹到，“可惜威騰老爺子沒有來，不然你可以跟他討論弦論，以那位老爺子的脾氣，想必你會對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陳輝沒有喝酒，而是給嬸嬸打了個影片，然後開著攝像頭，帶蕊蕊和青山沉浸式的體驗了一番布達佩斯的聖誕節。
“哇，哥哥，你是去到了皇宮嗎？”
李清蕊雙眼都在冒著小星星，跟隨陳輝一起沉浸在了聖誕節的歡樂之中。
李青山依舊面無表情的站在李清蕊身邊，只是眼睛依舊是盯著手機螢幕，一眨也不眨。
陳輝才想起來，這些年叔叔嬸嬸因為忙著掙錢，節假日從來沒有帶蕊蕊和青山出去玩過，因為這個時候，往往是工價最高的時候，他們可捨不得浪費時間。
陳輝也是沉浸在學習中，更不可能出去玩了。
這還是李清蕊兩人第一次見到如此盛大節日的景象吧！
再過一個多月，就是華夏的新年了……
“這是你女兒嗎？”
喝得臉頰通紅的陶哲軒來到陳輝身邊，大著舌頭，興奮的說道。
但他說完就意識到不對勁，看著陳輝稚嫩的臉龐，也知道這不像是有女兒的樣子。
“我妹妹。”
陳輝露出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哈哈！”
陶哲軒自己也笑了起來，“好可愛！我女兒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
說著他還對著陳輝手機攝像頭揮手，跟影片中的李清蕊打招呼，“你好。”
“這位是陶哲軒哥哥。”
陳輝調整了一下手機攝像頭的位置，對李清蕊兩人介紹到。
“哲軒哥哥好。”李清蕊開心的揮手回應，他們還不知道陶哲軒三個字意味著甚麼。
李青山則是如臨大敵的回了句，“哥哥好。”
陳輝倒是沒想到陶哲軒竟然都已經有女兒了，他看起來還是很年輕的。
陶哲軒則是忽然驚覺，陳輝竟然是他女兒一輩的小傢伙，可就是這個小傢伙，竟然都已經在《數學年刊》上發表論文了。
簡單交談幾句後，陶哲軒也沒有打擾陳輝跟家人聊天，端著酒杯加入了下一個圈子。
這時，埃德里安端著酒杯走了過來，“Merr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
陳輝笑著回應。
“我這幾天看到布萊恩特和奧利弗了。”
埃德里安來到陳輝身邊，小聲提醒道，“你要小心他們使絆子。”
陳輝對這兩個名字有印象，只是他有些疑惑，“他們還能做甚麼文章？”
“我也不知道，但你知道的，以我對他們人品的推測，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埃德里安憂心忡忡。
陳輝卻毫不在意，他現在全身心投入到楊米爾斯方程存在性的證明中，不想耗費精力去做其他事情，但若是對方纏著他不放，他不介意費點功夫。
他不惹事，卻也不怕事，談，大門敞開，打，奉陪到底！
論文證明中顯然的地方可不止一處兩處。
埃德里安見此，也不再多言，跟陳輝交談之後，他不自覺的被陳輝的自信感染，擔心頓時少了許多。
酒會一直持續到凌晨，陳輝十一點多就回了房間，這個時候依舊有不少喧鬧聲，卻已經在可接受的範圍，坐到書桌前，繼續研讀起論文來。
……
紐約宮酒店，一間豪華套房中，田陽坐在書桌前，桌上擺放著厚厚一疊草稿紙，上面寫滿了繁奧的符號。
他沒有融入到這場西方的狂歡中，而是皓首窮經，在這裡鑽研學問。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田陽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取下老花鏡，神色憔悴疲憊。
“要怎麼解決群擴張中的阻礙類問題呢？”
田陽望著窗外輝煌的燈火，喃喃自語。
當時他們都敏銳發現了奧利弗和陳輝的兩篇論文中的問題，誰能率先證明這個問題，無疑將會在這場爭論中佔據絕對有利的位置。
可惜，幾個月的時間竟然都沒有解決這個問題。
他果然是老了！也不知道對面研究到了哪一步？
猶豫片刻，田陽起身，開啟房門，邁步向那位曾經的老師，現在的死敵的房間走去。
邱成梧也來了，這自然瞞不過他。
他不知道對方是為了陳輝而來，還是不想錯過這場盛會。
但既然對方提出了比賽，想必也會在這個問題上花費時間，必定會有所收穫。
明天會議就要正式開始，距離陳輝的報告會也只有三天時間，那些人很可能在陳輝的報告會上搞事情。
他沒有把握能在三天內解決這個問題。
他們必須在三天內解決這個問題，華夏好不容易出了個好苗子，他可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好苗子被這種事情影響。
因為受到打擊而一蹶不振的天才他也不是沒有見過。
為此，他不惜向那位低頭。
田陽行走在昏暗的走廊上，神色並不算好看，但態度很是堅決。
然而，剛邁過一個轉角，田陽就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
在他對面，走廊盡頭，同樣站著個老人——邱成梧。
兩位老人竟然心有靈犀般的同時出現在了這裡。
“他來這兒是做甚麼的？”
“難道他也是為了那件事來的？那我還要先開口嗎？”
“要不要裝作只是下樓吃飯的？”
“可是下樓的方向不在這邊，這樣顯得太刻意了。”
田陽心中念頭電轉，不過很快，他就放下了這些雜念，抬起頭，腳步堅定的向對面走去。
幾乎與此同時，邱成梧也邁步向他走來。
這一刻，兩人都看向了對方，明白了對方的意圖，兩人之間的壁障似乎也鬆動了些許。
兩人分別位於走廊兩端，行進速度也一樣，最後自然在走廊中間相遇。
田陽率先開口，“模形式級數N常與系統對稱性相關，直覺上n應與N的因子有關，但這個結論並不顯然，需建立晶體對稱性與模形式引數的嚴格對應，並證明分母的素數性約束。”
沒有多餘的話語，他相信他們兩人都是為了此事而來。
“去屋裡說吧。”
邱成梧沒有回答，只是在觀察走廊四周，很是謹慎。
田陽下意識的轉身要回到自己房間，邱成梧也幾乎是同樣的動作，走出幾步之後，背道而馳兩人才都詫異的回頭。
又隔著幾米的距離對視幾秒後，邱成梧才開口說道，“雲偉也在我那。”
田陽再沒猶豫，邁步跟在邱成梧身後。
“說吧，卡在甚麼地方了？”
走進房間，邱成梧頭也不回的走向書桌，他的書桌上同樣擺滿了草稿紙，此時雲偉正坐在書桌前。
田陽陡然間有些恍惚，彷彿時光倒流回到了三十年前，他還是學生的時候。
當年他遇到了困擾了好久的問題，找到老師時，老師也是這樣問他的。
邱成梧好半天沒有聽到聲音，回過頭來，眉頭微擰，正準備斥問，才忽然想起，這不是三十年前他的辦公室。
“分數陳數的分母素數性證明我已經完成了，在建立晶體對稱性與模形式引數的嚴格對應時，還有些地方沒想明白。”
終究不再是當年的少年，短暫的愣神後，田陽已經恢復了冷靜，開口說道。
“你應該沒看你學生的論文吧？”
話一開口，邱成梧的語氣自帶冷嘲熱諷，這麼多年的慣性自然不是短時間內能夠消除的，“晶體對稱性的建立完全可以引入朗蘭茲對偶群，將晶體對稱群Cn嵌入朗蘭茲對偶群L_G，利用晶體群的旋量表示，構造從Cn到L_G的非平凡同態ρ:CnL_G，再透過區域性朗蘭茲對應，將ρ提升為Galois表示。”
說著他從書桌上抽出一張寫著一串公式的草稿紙遞給田陽。
ρ~:Gal(Qˉ/Q)→LG
田陽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然後又再次擰起，“怎麼進行非分歧表示的構造？”
“你忘了定理？”
邱成梧聲音變得嚴厲起來，像是在教訓自己的學生，“藉助p-adic Hodge理論中全新的相容性條件，推廣定理至晶體對稱群，就能證明當n為素數時，ρ~在p=n處非分歧。”
“沒錯，ρ~在p=n處非分歧，根據Né準則，模形式級數N必須被n整除，如果n非素數，則ρ~在p∣n處分歧，導致a_p = 0，與分數陳數非零性矛盾！”
“所以模形式級數N必含素因子p=n！”
田陽研究這個問題已經有些時間，即便是上了年紀，也是思維敏捷，一點既透。
雲偉有些恍惚的看著眼前這一幕，誰能想到，兩位決裂了二十年的師徒，有一天竟然會重逢在異國他鄉，一起討論學術問題，一如三十年前兩人還是師徒時的模樣。
田陽兩人卻沒有發現這一點，此刻他們只覺得豁然開朗，原本困住兩人許久的瓶頸，在兩人的討論中一個個被攻克。
雲偉則是在一旁默默的記錄兩人討論的內容，最後進行歸納總結，那個問題的證明也漸漸有了雛形。
當兩位老人停下討論，房間再次歸於沉寂時，雲偉的草稿紙上已經寫出了完成了證明，他在草稿紙上寫下最後一句話。
綜上，對於任意具有C_n旋轉對稱性的二維分數陳絕緣體，其分數陳數的分母n必為對應模形式級數N的素因子，即存在素數p使得p∣N且p=n。
兩位老人看向雲偉的草稿紙，都露出了會心的笑容，這個問題，他們終究是解決了！
但開心之後，房間中的氣氛陡然變得尷尬起來。
田陽看了邱成梧一眼後，一言不發的邁步往房間外走去。
雲偉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凌晨一點多，兩位老人也都神色疲憊，將草稿紙整理好後，同樣起身，走出房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