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哥，你讓我改的都改完了，你看看行不行？不行我再改。”
又是一天結束，明顯憔悴不少的徐勝利眼帶期盼的看向才回來的王言。
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星期，徐勝利每天點燈熬油，刪刪改改，整個人都亂糟糟的了，是長久把自己關起來，廢寢忘食，作息不規律，營養不足夠，就整成這樣一副虛的要死的樣子了。
王言將包扔在桌子上，拿了劇本坐在那裡看了起來。
徐勝利殷勤的端茶倒水，還給王言點上了煙，而後就眼巴巴的在旁邊等著。
一支菸抽完，王言也翻完了劇本。
“怎麼樣，言哥？”徐勝利迫不及待的問。
“你寫的臺詞還是沒文化，體現不出這一幫高階知識分子的學識，我給你圈定了幾個需要探討的事情，你寫出來的也很淺白，太流於表面。你喜歡堆砌詞藻來證明有文化，這個毛病還是沒改。”
徐勝利有著明顯的失落，信心都遭受了打擊。
他沒想到，王言看劇本竟然這麼專業，而且說出來的問題也是他不得不承認的。哪怕他認為，他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甚至是超水平發揮，卻也不得不承認，王言說得非常有道理。
“那怎麼辦？要不我找我師傅幫幫忙？”
徐勝利已經被介紹給了一個老編劇做助理，他跟那老編劇相處的很不錯，本來想要自己幹出來長長臉，不想現在還是要請求支援幫助。
“你師傅出馬也是白費，他又不知道那麼多的事情。編劇也不是自己一個人能幹得活，幾十上百萬的專案，幾十上百人一起忙活，最重要的劇本就你一個人幹了？
你的結構沒問題，只是其中的內容不行，等到之後去找一些學者來探討一下不就是了麼。劇本也沒有一蹴而就的，甚至拍攝的時候也還是要不斷的修改，這種創造性的工作也不可能框死，一點點的也就完善了。
你不用灰心喪氣，比上一次強不少了，勉強夠用，明天我先拿著去製片廠看看。”
徐勝利點頭，又追問道：“言哥，我認識製片廠的翁導，要不我去找他幫忙給咱們介紹介紹？”
“那當然好了，你把劇本拿給他看看，就說我要見廠長。”
徐勝利無語凝噎，怎麼想的那麼美呢？真拿廠長不當幹部，說見就見呢？
“怕是不太好辦吧。”
王言瞥了他一眼：“你都沒辦呢，先說不好辦，那能辦成嗎？咱們的本子不錯，翁導也好，其他人也罷，都是有眼光的。最重要的是甚麼？我自己投二十萬，資金已經解決了一部分。對製片廠來說，剩下的幾十萬叫錢嗎？
甚至他們還能拿製作流程所需來抵消一定的資金，就說攝像器材，還有其他的專業人員，還有後期製作，這不都是錢？他們實際拿出來的資金，也就是十萬二十萬。這麼點兒錢，有草沒草摟一杆子又有何妨？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對對對，言哥，你說的太有道理了，我怎麼就沒想到這麼全面呢。”徐勝利捧了一句，隨即說道，“那我明天就去問問翁導，求他幫幫忙。”
徐勝利與翁導相識在幾年前，那時候翁導在徐勝利的老家拍戲，機緣巧合認識了徐勝利。
翁導確實挺欣賞徐勝利的，或許他也是想著徐勝利辭了工作跑到京城來，都是因為他的關係吧。讓他這個有良心的人，有了一份責任感。於是在徐勝利來京以後，他就又是給徐勝利介紹劇組，又讓徐勝利給自己的老朋友做助理。
哪怕是一個賣調料的跨界導演，聽起來多少有幾分不靠譜，但考慮到徐勝利說電影的想法完全是一個人想出來的，而且也很有水平，能夠看明白劇本，知道自己想要甚麼。這麼一看多少還是有幾分靠譜的。
於是翁導並沒有拒絕徐勝利幫忙的請求，正好廠長在廠裡，直接就拿著劇本找過去了。並且把徐勝利跟他說過的話，又稍稍誇大了一些，說給了製片廠的廠長。
隔天上午，首都電影製片廠的門口。
王言難得的穿了一身西裝革履，半袖襯衫還打了領帶，顯得很是正式。
這個世界當然很現實，崔林來見他，他是做主導的那一個，自然百無禁忌。然而現在他成了崔林的角色，主導的是製片廠的廠長，他是求人家賞臉掏錢的，自然就要做足了姿態，給人家重視。
崔林見他，他穿著大褲衩子，崔林只會覺得他性情。他見製片廠廠長，穿著大褲衩子，人家只會禮貌送客，哪有功夫感受他的性情啊。
所謂見人下菜碟，不外如是。
在王言身邊，是一樣鄭重的徐勝利，戴著眼鏡，夾著皮包，看起來很有文藝氣息。
跟門衛做了登記，在徐勝利的帶領下先去找了翁導。
“翁導好，我是王言。一直聽勝利說起您，有前輩風範，待人和善，還願意提攜後輩，一見您就特別親切……”
聽見王言的一陣猛誇，翁導挺著肚子含笑擺手：“你不要給我戴高帽，我也是看你一個圈外人都熱心電影事業，還想出了這麼有意思的構思，不想讓你的好故事被埋沒，所以幫你們跟廠長說了一下。
但是你要明白，年輕人，給廠長看過了你們的劇本，廠長對此也感興趣，可卻不代表你這部戲廠裡就投了，甚至哪怕是投，也可能不用你做導演，你都要有準備。要是想的太好，沒有得到你想要的結果，那可不能怪我啊。”
“感謝您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怪您。我也是被他們這幫搞藝術的薰陶到了，賺了點小錢就想試一試。能成當然最好，不成也沒關係。我跟勝利還說呢，不成的話我再慢慢賺錢，甚麼時候有錢了甚麼時候自己拍出來，哪怕不上映自己看著玩都行，無所謂的。”
“你能這麼想就好。”
翁導點頭表示認可，隨即也不囉嗦，打了電話確認廠長有空，就招呼二人就出去了。
這首都電影製片廠王言並不是第一次過來，他以前也做過編劇，或是文學指導，以及其他專業的專家，輔助拍攝，提供一些專業知識的指導。
但要說以現在的這種身份過來拉投資，並且正式的自己執導拍電影，這還真是第一次。
很快，在翁導的帶領下，三人到了廠長的辦公室。
“廠長，這就是我昨天拿來的那個劇本的主人，王言。”
隨著翁導的介紹，王言適時的對面前的寸頭男人點頭問好：“廠長好，我是王言，找您拉投資來了。”
這時候的首都電影製片廠的廠長，正是論中國電影不可不說的人物，無數文娛小說繞不開的大山，韓三坪。
此刻聞聽王言的話，韓三坪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道：“你倒是直接。”
“廠長日理萬機，還是有啥說啥，不能耽誤廠長的寶貴時間。”
“坐下說。”
韓三坪指著旁邊掉漆的老舊沙發，拿了杯子給幾人泡了茶，還給王言等人都散了煙。只有徐勝利不抽菸，但也識趣的接過拿在手裡。
“你的劇本我看了，整體的框架，還有故事的構思，都挺好，就是具體的內容還要磨一磨。我覺得是個好本子，能拍。
你想要導演，年輕人有夢想，這是好事。你還有錢投資，更是好事。其實你有二十萬，這個戲也能拍出來……”
王言接話說道：“二十萬當然能拍，但是未免有些粗製濫造，既然都想著追求藝術了，又不是沒有這個條件，那肯定還是盡善盡美才最好。我知道，廠長是覺得我是個賣調料的外行，做導演確實挺冒險，很容易搞壞了拍攝，讓投資打了水漂。”
韓三坪點頭：“我確實是有這樣的顧慮，雖然你要的錢不多，但那也是幾十萬。現在不是以前了，而是市場化，影視行業改革說了不是一天兩天。
甚麼是市場化？就是有成本就要有收益。你得讓我相信，你這個沒有任何行業經驗的年輕人，能夠導演好這部電影，能夠讓廠裡賺錢。”
“我說我能導演好，說這個戲一定賺錢，還能去國外參展得獎，能賺幾百萬美元的外匯，廠長怕是也不信吧？別說是我，就是謝導，還有西影的張導，讓他們來拍，也沒法保證一定能拍好。他們也只能說少賠一些錢，或者說憑藉著名頭賺一些。
可說到底，我這部戲頂天了就是七十萬。這個故事又還算有意思，只要保證能夠把這個意思給拍出來，肯定有一定的市場。全國那麼大，賣複製也能把成本賣出來，基本不太可能賠。
而且我要是發揮好了，沒準真能去國外參加電影節。哪怕得不到獎，咱這創意也在那呢，突出一個新穎，怎麼也能賣出去幾十萬美元，搞不好還能賣個翻拍的版權甚麼的，能小賺一筆。”
韓三坪都笑了：“你知道的還挺多。”
“這不是要拍電影了嘛，就多瞭解瞭解情況。要是甚麼都不知道，張嘴就說要當導演，那才真是笑話呢。廠長，不管怎麼說，我自己也是真金白銀投二十萬的。
翁導應該也講了，我是孤身一人來到京城，一開始是在中關村擺攤賣羊肉串，之後開了公司賣調料，賺得都是辛苦錢。尤其現在還是公司發展的時候，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拿二十萬出來拍電影，我也得對自己負責。沒人比我更想把這部電影拍好，想讓這部電影賺錢。”
“確實是這個道理。”韓三坪點頭，抽了兩口煙，說道，“這樣，你說說如果我投資你的這部戲，你打算怎麼拍，怎麼落實下來。說詳細一些，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我找了一個副導演，他參加了一些電影的拍攝，還算有經驗，可以把劇組拉起來。接下來就是找一個水平夠用的攝像，我不懂那麼多東西，但我知道想要甚麼樣的畫面。就比如說開幕的這一場戲，我簡單的畫了分鏡，廠長可以看一下……”
接下來的時間中，王言真的很細緻的講了他打算如何拍攝這部電影。
從劇組的搭建，各種人員的安排，演員的選擇，拍攝場地的選擇，各種的專案管理，以及怎麼拍，定下甚麼基調，全片的色彩，突出表達的主題，一些巧妙安排的隱喻，還有拍攝過程中的各種問題，如人員受傷、機器受損、拍攝延期，如何協調劇組，如何指導演員……
拍一部電影，涉及到幾十上百人，甚至場面大的還要幾百人忙活，國內基本是導演中心制，作為專案的負責人，導演要負責的不僅僅是電影，而是從前期立項一直到電影上映以後的方方面面。
好像打仗一樣，一個統帥從制定作戰計劃開始就高強度投入，而後調兵遣將、發號施令，指揮著軍隊去戰鬥，一直到打完了仗班師回朝。這其中的瑣碎事項，簡直是太多太多。
每一個優秀的導演，都是一個優秀的專案經理，在統籌管理上都有相當的能力。當然隨著他們的成功，團隊也固定了，反而後來還輕鬆了不少。但哪怕如此，也要有個瞭解，總不能甚麼都不知道。
王言這個新人導演，主要就是向韓三坪展示他對導演這個專案經理的認識，以此來證明他雖然沒有經驗，還是外行人，但不是真的甚麼都不懂的異想天開撒錢的傻小子。
隨著王言的講述，韓三坪看王言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因為王言真的懂，哪怕是紙上談兵，可也得能談得出來。
韓三坪跟同樣有幾分懵逼的翁導對視了一下，隨即哈哈笑道：“以前都說甚麼天才，我是不信的。今天親眼見到了，真是不服都不行，真有人天生就是幹這個的。”
王言還沒說話呢，一直安靜的徐勝利憋不住了：“廠長，您的意思是不是……”
“投了！”
韓三坪大手一揮，“不是說拍得好點兒六十萬嗎？剩下的四十萬算我們廠的，人、器材、後期製作，包括稽核、宣傳、上映我們都能解決，哎，正好，翁導最近不是沒有戲嗎？那你給他們做個顧問吧，都是年輕人，翁導帶帶他們。”
他剛上任不久，自然是想要搞出成績的，而且他本身也挺樂於培養新人，壯大影人隊伍。
王言的劇本不錯，又紙上談兵的證明了相當的導演能力，而且其人本身還是管著公司幾十號人，從無到有做起來的，更是證明了人家的腦子。
何況王言自己還投了二十萬，分析的也頭頭是道，四十萬真是灑灑水，他幹嘛不試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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