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山隊員們很有幾分拘謹地坐在沙發上,張院長氣得上氣不接下氣,白菊在那拍著張院長的後背安撫。
外間的廚房翻湧著香氣,王言在那忙活著做菜。
白芍湊近了,小聲問道:“真沒事兒啊?”
“不是說了嗎,關一個星期,再交點罰款就出來了。”
“我是說白芨有沒有受傷!我之前都聽說了,你們這一趟打死了十幾個人呢,可慘烈了!”
小縣城就是這樣,有甚麼事情都風一樣傳播開了,這連一天都沒到,就成了打十幾個人,將死亡人數翻了一倍。
王言搖了搖頭:“你也是關心則亂,白芨哪怕是破個皮,怎麼也得去醫院打個破傷風吧。那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真沒事兒啊?”
“真沒有。”
白芍撫著胸口:“你說這白芨也真是不讓人省心,不聲不響的竟然跑到博拉木拉剝皮子去了。等他回來可得說說他。不,得抽他一頓狠的,讓他漲漲記性。”
“用不著了。”
“怎麼用不著?”白芍氣呼呼的,“你看看給我媽氣得,非得給他抽個半死不行。”
“真讓你抽,你下得去手啊?”
王言瞥了她一眼,說道,“而且白芨不是個有多大膽子的人,這次是親自體會子彈在頭上亂飛,眼睜睜的看著身邊人被打死。
同時為了勸人回頭,燒屍體的時候我還讓他看了看,給他講了屍體焚燒不同階段的變化,他怕是這輩子都不想再去無人區了。”
白芍想到了焚燒之後的肉的樣子,惡寒地搖頭,又好奇地問道:“你們真打死十幾個人?”
“沒有。當場打死了七個,後來趕路回來的途中又死了一個。這個是子彈打中了軀幹,但是當場又沒致命,血流了不少,勉強吊著命呢。回來的時候發了高燒休克,沒挺過來直接死了。哎呀,你是沒看見吶,當時那傷口的肉翻出來,人……”
白芍狠狠瞪了王言一眼,隨即趕緊跑進區安慰親媽了。要是再聽王言說下去,她既吃不下飯,也睡不著覺。
等到王言這邊做好了飯菜,大家一起坐下吃飯,氣氛明顯的很沉悶。
其實大家都有一些不好意思來這裡吃飯,可是白菊一力主張,再加上大家也覺得這件事是正確的,問題不大,於是也就厚著臉皮上門了。
看到大家拘謹的樣子,張院長嘆了一聲,說道:“你們不用不好意思,我不高興又不是衝你們。是白芨這個孩子不爭氣,不讓人省心。
你們巡山保護動物,打擊盜獵分子,完全是正確的。我十分理解,也十分支援。你們能把白芨平安的帶出來,我就感激不盡了。”
賀清源說道:“可不敢這麼說,張院長,這本來就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只是我們巡山隊在縣裡不受待見,要不然白芨別說拘留了,罰款都不用交。”
張院長不高興的敲了筷子,王言緊跟著就說話了:“老賀!說甚麼話呢!咱們巡山隊就是受待見,這個後門也不能開。就是要讓白芨充分吸取經驗教訓,那才能成長,以後才能老老實實的,不至於輕易受人誆騙。”
“你這孩子,搶我話幹甚麼。”張院長笑罵了一句,“你們就安心的吃,在這安心的住。扎措,你給我講講這次進山的過程,讓我也漲漲見識。”
話說開,不一定讓人輕鬆。但張院長是瑪治縣人民群眾認可的康卓瑪,所以張院長說不怪,那麼巡山隊的眾人也就認為不怪。
扎措是認真的臉說著搞笑的話,普通話還不利落,一口的青藏普,聽他講述事情的經過還是很有意思的。
桑巴等人再嬉笑著跟扎措搶搶話,再互相找找錯漏鬧一陣子,氣氛也就熱烈起來。
等到了第二天,巡山隊眾人又一起去洗了個澡,採購一番之後,王言則是留下來洗了一天的照片,又跟小燕聊了天,第三天才回去了駐地……
多傑也是這天回來的。
大家正在院子裡曬著太陽,打撲克、下象棋之類的,吵吵鬧鬧滿是歡聲笑語。
多傑就是在這個時候從車上跳下來,手上拿著一個袋子,很是豪爽的走進來,將錢放到了桌子上,蓋住了撲克。
“發工資!”
他說得豪氣干雲。果然,錢才是男人膽。
一向沉穩的多傑,都開始跟眾人一起玩笑了。
王言沒有領工資,他的工資是在縣委那邊的,算是外派到多傑的經濟發展公司。
他畢竟是被林培生安插到多傑手下找礦的,如果公司是多傑給發的,那林培生還怎麼管理?
可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也算是林培生對王言的保護吧。畢竟要是多傑給王言發工資,那是真發不出來。但縣委這邊,肯定是不差王言的這點兒工資的。哪怕林培生自己不領工資,也得給王言發。因為王言是人才。
王言可以自己堅持不住,離開瑪治縣。卻不能是這邊的組織沒有關懷到位,讓王言不得不離開。這之間的差距可太大了。
所以王言並沒有參與他們的熱鬧,給多傑散了支菸,看了看多傑身邊跟著的穿著民族服飾的半大小子。瘦瘦的,黑黑的,臉上高原紅,眼中則是有幾分見生人的不好意思。
“這是你兒子?”
“他叫扎西。”多傑點頭,“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大學生,你叫……跟白芨一樣,叫言哥吧。”
“言哥你好。”
“你也好。”
扎西仰頭看著多傑,多傑拍著他的腦袋鼓勵。
而後扎西問道:“言哥,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就是你為甚麼放棄外面的有錢生活,來到我們這裡?”
王言笑看著多傑:“看來之前父子關係不和睦啊。”
“哪裡有不和睦,只是我跟他相處的時間太少了。”多傑又摸著扎西的腦袋。
“那你之前回家怎麼沒跟他相處好呢?”王言拍著多傑的肩膀,“是這次有了外財,解決了一定的問題,你身上的擔子輕了一些,這才有心思跟扎西相處了。多傑,多笑一笑,別總是愁眉苦臉的。”
扎西有些不高興了:“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之所以來瑪治縣,就是想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不用再羨慕外面的好。你說博拉木拉里的那些人為甚麼盜獵、盜採?都是為了錢。大家的日子過好了,這樣鋌而走險做壞事的人也就少了,博拉木拉也就清淨了。”
“那阿爸也沒有讓大家更有錢啊。”
“政府那麼多當官的,又不是隻有你阿爸一個人做事。而且你看看那麼多錢,不都是你阿爸賺回來的嗎?”
“幸虧賺錢了,阿媽說阿爸都要賣蟲草了。”
“扎西,小孩子別亂說話!”多傑趕緊制止。
王言板著臉:“多傑同志,你這就不對了。扎西也不小了,都懂事了,知道體恤阿媽,體恤家裡。你想幹好工作的心情,組織上肯定能夠理解。但你賣自己家的東西來補貼,那你能補多少?
林縣長說了,去年縣裡收入兩百萬,支出一千萬。你要不想想辦法,把那八百萬的缺給補上?”
“那不一樣!再說,你是領導,還是我是領導?”多傑瞪眼。
“真理是領導!做好人好事可以理解,但是瑪治縣的情況還遠遠沒到要你來毀家紓難的地步。多傑同志啊,工作還是要講究方式方法的。你這麼大方,下次記得先救濟一下我這個外來的人才。我這產值高。”
多傑琢磨了一下毀家紓難的意思,哼道:“王言,你就是強詞奪理,根本不是一回事。”
“都是一回事。”王言轉而說道,“扎西對你乾的工作不理解,下次咱們進山可以帶他跟著看一看,高原他能適應,其他的也沒甚麼風險,到時候他就理解你了。”
扎西眨巴著大眼睛,渴望。
“胡說八道。扎西,別聽他說的,博拉木拉是非常危險的。”多傑趕緊拉著扎西離開,不讓王言再糊弄孩子,尤其還是這樣糊弄。
王言哈哈笑:“多傑,扎西已經長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或許你應該想一想你像扎西這麼大的時候,是否聽你阿爸的話。”
多傑走得更快了,帶著扎西去到一邊,不聽王言的話。
一旁拿著掃帚掃地,看著大家熱鬧的白菊停下動作湊了過來。
“帶我進山唄?”
“我又不是領導,我說了也沒用,你還是得找多傑。”
“你說話他聽你的,你幫我跟他說說。”白菊的請求,說起來卻像是命令,她就是這樣直來直往。
“這邊的據點一樣重要。”王言說道,“現在這還有……”
“還有幾百張皮子呢,盜獵分子鋌而走險說不定就會來搶縣城的皮子。”白菊很煩躁,“這話你都說多少遍了,我都聽煩了。”
“多少遍?我才來一個月,咱們倆到現在相處也就是十多天,能跟你說多少回?”
王言好笑的搖頭,“而且最近的形勢真的挺緊迫。”
“你說!”
“咱們已經抓了兩夥人了,而且第一夥還把天多市那邊的商人抓了起來,又扯出來一個走私團伙。這事兒在哪都小不了。敢來博拉木拉盜獵的,你覺得他們會不知道這些訊息嗎?
這一次更是,抓的人比上次那一夥更狠,更有實力,後邊扯出來的勢力肯定也小不了。你覺得他們會沒有行動嗎?還有甚麼辦法,比直接弄死我們更簡單有效?你可知道,有人花上百萬懸賞要多傑的命呢。”
白菊反應了一下:“不對!那照你這麼說,我更應該跟你們去博拉木拉,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而且我在警校射擊第一名,肯定不比你差。”
“你也不想想,萬一他們想著來這邊殺人立威怎麼辦?”王言擺手打斷她的話,“我不是阻止你,只是跟你講一下現在的形勢,要想進山,你還是自己去跟多傑說。”
“說來說去你還是不幫忙,那你廢甚麼話?掃地!”白菊瞪著王言,將大掃帚拍到王言的手上,而後去找多傑了。
結果當然是沒被多傑允許,又走到一邊悶悶不樂,醞釀著想要離開這裡的打算了。
要說也怪王言。
他這邊直接把李永強給抓了,少了白菊跟冬智巴一起被李永強抓到,冬智巴被打死,白菊受傷的事情。
白菊是那時候被認可了,也在家裡跟張院長吵了架,這才被多傑允許跟著一起巡山。
現在還是少了那許多必要的程式。
但王言是講究人,還是幫白菊說了話:“多傑,我覺得白菊想去就去吧,只要她能受住高海拔,受住不方便,真打起來了不亂跑,那就沒甚麼大不了的。”
多傑板著臉:“你怎麼想的?一會兒讓扎西去,一會兒又讓白菊去博拉木拉,那裡面你是清楚的,他們能適應嗎?出了問題在裡面也不能及時處理,到時候又怎麼辦?
王言,你這個大學生平時考慮的很周全,怎麼在這件事上這麼兒戲?是不是殺了八個人,感覺……”
“你說哪去了,多傑。”王言連連擺手,“我是真的認為不會有問題,扎西確實小一些,但白菊卻是沒問題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咱們搞錢的辦法。或許帶著那些熱愛野外活動的人在博拉木拉走一圈,看看雪山,看看野生動物,他們願意為此花重金。所以可以帶著白菊提前練一練。”
多傑都笑了,但態度確實軟下來了:“大學生,你這個想法可就是異想天開了。咱們這裡確實偶爾有一些人過來拍攝,或者是幾個人結伴揹著包來這邊……徒步,他們叫徒步,就是揹包走。可很長時間都沒有多少這樣的人。”
“我寫了文章,之前已經在縣裡的郵局寄出去了,送的都是大期刊、大報紙,我甚至還給京城那邊投了稿。”
多傑笑得更大聲:“那就等你真的寫出了名堂以後再說。”
“多傑同志,你這樣不行,你得提前預案。”
多傑卻不再說甚麼,去到一邊繼續算賬去了。
扎西扯著王言的衣角:“言哥,阿爸不信你!我信你!到時候你也帶我去博拉木拉看一看,好不好?”
“當然,到時候你阿爸不讓,我都帶你去!”
“那說好了!”
“男人的承諾就像雪山一樣,絕對不動搖!”扎措如此說道。說話之間,又默默地走遠了。
王言同扎西拍手:“你聽到了,像雪山一樣。”
扎西重重點頭,他很開心。因為王言沒有把他當孩子,很尊重他。
反倒是不遠處的白菊撅著嘴坐在那裡生氣,因為王言出馬也沒能讓她如願。
王言對她攤手聳肩,得了一個白眼。
於是王言跟扎西湊到了一起,嘿嘿嘿地笑,還不時的看向白菊,讓白菊更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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