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14日,鵬城南山科技園,企鵝大廈。
核心決策層正審閱著大麥網發來的合作提案——
馬畫藤、劉馳平、任宇新等高管悉數到場,桌面上攤開的檔案顯示著《問界農場》的運營資料。
張曉龍今天也在,不過他不是高管序列,職位是羊城研發中心負責人。
2005年的企鵝首次從職能式架構調整為事業部制,形成五大業務部門和三個服務支援部門。
按理說根據公司現在的組織架構,各事業部擁有較大自主權,遵循“誰主管,誰提出,誰負責”的原則。
如果是溝通運營這樣一個Flash遊戲,是不需要這麼多高管到場的。
但小馬哥今天罕見得早早來到公司,自己苦思冥想了半天,順帶也把在家的核心人員都叫到了一起。
很顯然,對於現在辦公室內都緊皺眉頭的企鵝高層來說,這是大事。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公司的大事,在謀與爭。
謀就是像目前的局面一樣,企鵝高管集體研討的決策困境;
爭則直指商戰本質,就拿擺在面前的這樁商業提案來說:
不是這麼一個遊戲的複製有甚麼難度,是問界這個巨無霸在電影業和網際網路業馳騁已久,這些年關於它在國內商海激烈廝殺的傳聞太多、太狠,即使是“偏安一隅”的企鵝看起來,都頗為忌憚。
遠的不提,就這個春節前後,已經有“華藝易主”和“樂視網404”兩個大新聞了。
誰敢不慎?不可不慎。
小馬哥扶了扶眼鏡,看向幾位高管:“大家都講一講,宇新你先來。”
所有人看向遊戲條線的最高負責人任宇新。
他從04年接手至今,透過“細分市場戰略”推出《QQ飛車》《QQ炫舞》《穿越火線》《地下城與勇士》等爆款遊戲,推動企鵝遊戲收入在2008年躍居全國第二。
如果世界線沒有太大變動,至多到今年第二季度,企鵝就要超越盛大,成為國內第一遊戲運營商,這也是後者走向衰敗的開始。
任宇新點點頭站起身。
他今年35歲,正處於職業生涯的黃金期,幹勁十足:“幾個共識,我先和各位戰友確認——”
“第一,從核心玩法、風靡程度、底層邏輯來看,這絕對會成為一款現象級的休閒社交網遊。”
“第二,從使用者裂變和熟人社交的角度,這款遊戲和企鵝空間、好友模式相輔相成,幾乎完美適配。”
“第三,這款遊戲我們要做也是改編,但勢必要得罪問界,這是核心問題,也已經脫離了純粹的商業範疇的競爭。”
他抬頭看著馬畫藤:“馬總,我們對這位大導演只聞其名,還是赫赫威名和兇名,這得你來拿主意。”
小馬哥還沒來得及點頭,從2006年就任職企鵝總裁的劉馳平敲了敲桌子:“任總這話江湖味太重,我們不要學馬芸那一套武俠風、江湖氣,還是在商言商得好。”
作為總公司的總裁,他全面負責公司日常運營與管理,直接向董事會主席兼CEO馬畫藤彙報工作。
任宇新不以為意地笑笑,並不同他爭論。
他只是從遊戲板塊負責人的角度給出意見罷了,其他無緣置喙。
劉熾平繼續道:“馬總在2004年中國網際網路大會和路總見過面、也吃過飯。”
“這幾年我們彼此之間一直相安無事,大家各自發展、各自優秀。”
“雖然他們地處北平,正智資源是企鵝比不了的,但我不認為有誰怵誰這一說,特別這是企業決策,不是個人逞兇鬥狠。”
“現在回到這件事情上來。”
“第一,我們即使要做,也不會照搬農場的玩法,他們的明星資源引流我們也無法模仿,但社交裂變他們也比不過。”
他不動聲色地掃過小馬哥沉靜的面色,心裡一頓。
老闆今天這麼鄭重其事,應該確實是有所忌憚,於是話鋒一轉:
“第二,如果我們不另起爐灶,又不想給兩家公司留下嫌隙,有沒有合作的空間?”
他轉向任宇新笑道:“任總,你再費心跟我們講講。”
“對,宇新再講講,你是企鵝遊戲的總司令。”馬畫藤聽了這句話,果然微笑著抬頭,叫劉馳平心中暗喜,又不免有些驚訝。
這路寬就這麼可怕?
他出身麥肯錫、高盛,全域性思維好、資本嗅覺強,適合在面上統領工作,屬於戰略整合者。
這種從沒經歷過底層業務部門刺刀見紅的領導,又在正智屬性稍弱的鵬城,天生對商業鬥爭的旁枝末節不大敏感。
但任宇新不同,他就是個純粹的結果導向,也不給見風使舵的CEO任何面子:“幾乎不可能,我們沒有合作基礎。”
“第一,我們的最終導向永遠是收費,如果我們運營農場,做的就是黃鑽特權和付費道具,比如催熟果實、防盜防偷、多彩裝扮。”
“但問界呢?很顯然他們依靠的是積分兌換體系,本質是一個生態導流工具,而不看重盈利模式,遊戲本身不賣數值平衡。”
“第二,如果兩家合營,積分和企鵝幣兩種遊戲貨幣工具的價值如何錨定?我們要的是社交關係鏈的變現,他們要的是問界全體系的生態協同,特別是現在的線上票務,這個矛盾是天然的,不可逾越。”
任宇新顯然在今天老闆大考之前就做了很足的功課,至少在他本職工作的方方面面都對答如流。
一向低調的小馬哥在公司會議上本就不怎麼說話,總是直接一錘定音。
今天這個棘手的問題把他搞得更加沉默了,聽完大家對局勢的判斷一直不作聲,斟酌著某個核心問題。
於他而言,現在就四個選擇:
不做,自己做,和大麥網一起做,和問界一起做。
第三個選項直接排除,第四個選項也不現實。
雖然現在企鵝和問界沒有任何交集、對方也沒有任何可以打擊到自己的業務條線,但在這種劍拔弩張的關頭直接同大麥網合作,無異於直接站隊。
就像萬噠的老王一樣,即便他再三想要保持自己的獨立性,表明在商言商的立場,但問界真的地毯式轟炸過來,誰又能倖免呢?
馬畫藤不想因為一個遊戲就挑邊站隊,但這個遊戲還真踏馬就非常適合企鵝,可以說是天選。
2009年是企鵝內部SP業務跌到谷底的一年,取而代之的是遊戲業務的全面崛起。
這樣一款遊戲能夠以極低的研發成本,完美補充SP業務的衰退,還可以提高付費使用者的支付滲透率。
雖然現在沒有成型的關於微信和支付的專案預案,但誰看著阿狸和問界刺刀見紅拼搶的支付市場不眼紅呢?
小馬哥有種黴菌看到石油就挪不動腳的羈絆感。
況且年初的企鵝市值已經來到了300億美元,因為遊戲業務的迅猛增長和穩定盈利,儼然已經跨過了金融週期。
同一時間,美股上市的白度市值因為金融危機暴跌,不到200億美元;
港股的阿狸股價跌幅也不小,加上在內地華藝等公司的投資失利、問界商城的追趕,市值和企鵝相差無幾。
現在的小馬哥,對於未來的發展局勢還是頗具信心的,認為是一個很好的跨越式發展週期。
會議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任宇新、劉馳平感覺今天的氛圍似乎尤其沉默,於是悄悄地左右環顧,這才發現——
哦!還有十棍子都敲不出個屁的張曉龍在。
怪不得今天的會議跟特麼掃墓似的叫人難受,真想看看小馬哥跟張曉龍倆人私下開會是甚麼樣……
張曉龍今年剛剛把企鵝郵箱做到5000萬使用者量,郵箱業務也成為了公司內部戲稱的“七星級產品”之一。
他有雙把狗屎變成佳餚的妙手,就是悶罐子的屬性和Boss有的一拼,低調內斂得不像話,只在產品經理的屬性啟用時才像個活人。
氣氛有些沉悶,馬畫藤抬眼剛想說話,就看到一個幾乎被忽略的張曉龍。
瑪德,差點兒把他忘了。
“曉龍,你也講講……曉龍?”
“哦!這個……”張曉龍罕見得表情有些豐富,“馬總,其實我對遊戲這一塊不是太懂……”
因為張曉龍大多數時間一直在羊城,劉馳平跟大老闆看重的這位內斂的產品經理不算特別熟悉。
但這副做派是不是也太不上臺面了一些?
對於投行出身的劉總裁而言,這樣活脫脫的一個木訥程式設計師,除了做產品有很高水平外,在領導能力和個人魅力上,不是太能入他的法眼。
但面上還是要給意欲提拔他的Boss面子:“曉龍,隨便聊聊罷了,說說你的想法嘛,對於遊戲啊,對於問……”
“問界我更不瞭解。”張曉龍脫口而出,表情倒沒甚麼慌亂,但心裡已經開始打鼓了。
叫一個老實人面對這樣的局面真是太吃力了,他說完就想開門先逃出去。
哎!死嘴!
此刻張曉龍的腦海中彷彿出現了一個邪惡小人:
你不瞭解問界?
那你把此前在網際網路大會上結識、昨夜趕到鵬城一起喝酒的莊旭置於何地?
他是問界的第二大股東!是經過血與火淬鍊的路老闆的親密戰友!
雖然開始很牴觸,但你還是被他提出的一款劃時代的移動互聯產品打動!
你們還聊了北美問界持有多少安卓公司的股份,那是為這款產品未來發展打下的基礎;
聊了在未來的移動互聯時代,如何將企鵝的熟人社交,問界的支付,以及包括電影、影片在內的文化生態結合!
多麼偉大的構想!
酒後的你如是感嘆……
張曉龍,你還敢說你不瞭解問界?
有膽子偷人,沒膽子開門是吧?
馬畫藤好奇地看著他偶然的失態,卻沒有想太多,笑著安慰道:“曉龍最近到新崗位還不熟悉,馳平你這個做總裁的要多關心。”
劉馳平心裡不以為意,在他看來張曉龍是個完美的產品經理,那就去讓他發揮長處便是,何必一定要培養做管理層。
“是,馬總,曉龍是個有真知灼見的,我們也要和他多學習。”
會議室裡的其他高管心裡哂笑,特別是任新宇等一路拼殺過來的老人,對於這位幾年前空降的精英總裁不大感冒。
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只不過有時候太端著,也傾向於搞辦公室政治。
事實上,在上一世微信誕生前,劉馳平就和時任羊城研發經理的張曉龍有過“路線之爭”。
像是現在的問界一樣,因為預見到移動互聯時代的到來,當時公司有三個核心產品在爭奪內部資源:
手機QQ團隊、Q信團隊,和微信。
不是穿越者,誰能明察秋毫未來的趨勢?不得已只有多頭並進。
劉馳平想要平穩推進QQ的穩妥迭代,不支援花費大力氣去開發剛剛誕生的微信的“附近的人”、“漂流瓶”等社交功能。
但張曉龍認為這樣的另闢蹊徑、快速試錯才是正道,他據理力爭,最終憑藉“語音訊息”“搖一搖”等創新功能勝出,證明了自己的眼光。
任新宇看劉總裁這副做派心裡有些不爽利,笑著轉向張曉龍:“張總,拿出你同我們聊產品時的激情來,暢所欲言!”
張曉龍性格內斂,更像個直人、純人。
他心裡對問界的招攬動心不假,實在是那個和微博聽起來像卵生兄弟的專案實在在誘人。
微信,微信,多麼美妙的名字。
這位路總起名真好,無論是問界、智界,還是星鏈,聽起來都有很強的科幻和商業質感。
微信對於他這樣的產品經理來說,就是路老闆從小一直夢想拍攝的頂級科幻。
這是藝術!商業藝術!
只是張曉龍此刻還沒有最後下定決心,面對小馬哥的賞識提拔、任新宇的好意解圍,只能訕訕地直抒胸臆:
“我不懂國內的商業派系,對那位路總……路導的瞭解也僅限於他的電影,電影是很好的。”
“但這個遊戲畢竟是問界先收購運營的,我們是不是有更多好的想法和創意可以實施,沒必要總是跟國內友商在一個槽子裡搶……”
劉馳平突然肅聲打斷他:“張總!這叫甚麼話?”
“是不是問界拍了一部科幻題材的電影,以後其他人就不能拍?”
“是不是問界做了農場,以後所有類似的牧場、漁場都不能做?這和商業道德似乎無關吧?”
小馬哥不以為意地笑笑,他當然不會覺得張曉龍在冒犯他,但也對劉馳平的表態感到滿意。
商業競爭就是競爭,談甚麼自然人道德?法律才是底線。
“曉龍,我們講問題經常吵架的,你來的少,別介意。”小馬哥還是選擇安慰了一下愛將。
張曉龍微笑搖頭:“沒事的,劉總說的對,商業競爭是殘酷的,我理想化了。”
他只是性格內斂,不是情商低,場面話誰不會說?
商業道德的問題他倒沒有想太多,只是像自己把當初瀕臨砍掉的郵箱業務重新做起來一樣——
這位相對純粹的產品經理,還是喜歡更有挑戰性、建設性、能夠實現自己內心構想的創新產品。
在他眼中,網際網路產品應當如同精心雕琢的藝術品,不是簡單複製他人的成功,而是創造全新的使用者價值。
就像是昨天莊旭說的那個……
哎,怎麼又想到微信了,不能想。
一想就好像在心裡NTR對自己算是伯樂的小馬哥,怪難受的。
會議最終還是無功而返,就如同任新宇上來開門見山所述,這種考量本就已經脫離了純粹的商業範疇。
馬畫藤回辦公室坐到一會兒,突然把任新宇叫到辦公室,吩咐如此如此、那般那般……
直到晚上下班前看到屬下的工作成果,他掏出手機給莊旭撥了個電話。
看看通話記錄,兩人上一次通話還是在年前,溝通關於“反盜版聯盟”的問題。
他不是沒有路老闆的電話,只是相比同那一位,似乎見過幾次面、為人熱忱敦厚的莊旭更好溝通一些。
換句話說,叫君子可欺之以方。
再者,他既然決定要做,現在無非是考慮怎麼消弭可能出現的衝突的問題。
企鵝和問界是平等主體,難道要他主動打電話去給對方的話事人低眉順眼嗎?
不可能的。
最好的辦法當然是有個莊旭這樣業內有名的謙謙君子居中轉圜,斟酌研判事態的發展。
“君子”在鵬城的星河麗思卡爾頓接到電話。
“馬總啊!新年好!”
馬畫藤:“……”
“莊總開玩笑了,或者你把今天當成愚人節了?”小馬哥笑道:“有件事想和你通個氣呢。”
“請講!”
“是這樣……”馬畫藤斟酌用詞,看看怎麼把自己摘得乾淨些:“大麥網那邊來人聊了個合作,想要模仿你們的農場遊戲,也開發一個版本,請企鵝協助……”
“這幫人!簡直是行業蛀蟲!我們問界搞電影電商協同,他們學;我們搞農場,他們還要學,還要臉嗎!”
馬畫藤:“……”
這踏馬的畫風不對啊?說好的君子呢?
“是,我第一時間就拒絕了,我和路總雖然不大熟悉,但彼此尊重、欣賞,這樣的刀子我們不會遞給大麥網。”
小馬哥試探道:“但說實話,我們在之前也關注到了這款農場遊戲,但覺得機制不大完善,所以內部製作開發出了一個《企鵝牧場》,只是問界畢竟先做了市場,我就一直壓著這邊……”
“今年公司的SP業務被視窗指導,下降得太厲害,我也是實在拗不過屬下,只有先同莊總你知會一聲。”
馬畫藤自問姿態擺到這種地步已經足夠,又稍稍往回收了些:
莊總,誠摯邀請你們來企鵝考察學習,這款遊戲的開發日誌我們都還有留存,也正式準備在下週推出市場了。”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最後在來一頓剖白。
差不多了吧?
至於遊戲小樣,以企鵝的遊戲開發實力,一天時間做一款Flasn毫不費力。
電話對面一陣沉默,似乎有手機鈴聲乍響又驟然停止,莊旭的聲音透著無奈:“馬總,這兩個遊戲……你這……哎……”
小馬哥聽得心裡訕訕,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莊旭又沉默了一會兒,旋即才無奈道:“馬總,晚上聊怎麼樣?我正好要過關去香江,現在就在鵬城,我先給路總打個電話。”
“是嗎?老莊啊,你這來一趟也不提前說,我來安排!”小馬哥喜出望外,試圖在酒場上再搞搞攻心計。
但於他而言,走到了這一步,這《牧場》企鵝是怎麼也要做下去的。
這個電話、這頓大酒,只是叫大家面子上過得去,不要突然間反目成仇罷了。
問界現在是一己之力打邪惡軸心,小馬哥自問自己姿態做足,面上也不傷和氣,應當不會招致太嚴重的後果。
即便有,那也只有作罷!
況且現在問界哪有這麼多精力、資金和企鵝打?
商場無情,該做要做,這是產業發展的必然態勢,並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
想要前進,就勢必觸犯到旁人的利益,高低做過這一場罷了。
兩人約好地點,莊旭結束通話電話看著面前的路寬,不由得嘆道:“我的名聲這次可能要毀了。”
路老闆哈哈大笑:“不會,這個壞人還是我來當,你還是謙謙君子。”
“再者,無論有沒有你這一遭,馬畫藤該抄也不會手軟的,換成是我也不會手軟,這和商業道德無關。”
莊旭苦笑搖頭:“晚上我來應付,你抓緊過關,辦完事趕緊回去別耽擱。”
路寬今天下午剛到。
前文提到過國外的CDS收益要透過有限合夥人基金、基於香江的境內主體合法入境,此行就為了辦理此事。(472章)
另外,就是和鷹皇協商落實殼公司的事情,以備後患。
“好!你辦完事也趕緊回北平!這樣的大事你這個做大伯的要在場的!”路老闆一臉興奮,卻不是因為近期的農場大爆、或者即將挖到張曉龍而興奮。
是劉伊妃再過十幾天就要足月,一旦足月,隨時會發動自然分娩。
他快要做爸爸了!
“張曉龍已經磨得差不多了,我肯定幫你給他帶回去。”
莊旭笑容溫厚地看著眼前手舞足蹈的師弟:“我也想早點見到這兩個侄子、侄女兒啊,哈哈!”
……
晚上七點,小馬哥帶了幾位事業部總經理赴宴,問及張曉龍,他仍舊婉拒、態度很堅決地“婉拒”。
沒辦法,實在是演不來,到時候不但是“死嘴”不會說話,這張臉都要表情亂飛。
這位產品經理也不懂為甚麼馬總突然要請莊旭吃飯,他怎麼知道後者在鵬城?
這一頓酒喝得還算是賓主盡歡,一直到晚上十一點才散。
小馬哥的氣質、姿態都比較儒雅低調,親自來同莊旭解釋、溝通,自問已經算面子給足、姿態到位。
莊旭也無愧謙謙君子之名,很激動、很興奮地感謝了小馬哥嚴詞拒絕來自邪惡軸心的聯盟請求;
對於一貫關係良好的友商壓制了自家的《牧場》不宣發、就是怕造成問界的誤會這一行為,更是十分感動。
大家在席間也暢談了未來國內網際網路產業的發展,馬畫藤“捎帶腳”問起路老闆的態度如何——
醉醺醺的莊旭不免又是一陣唉聲嘆氣,禁不住企鵝幾人從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這才答應會從中說項。
小馬哥大喜!
時至今日,這兩位從小一起長大的孤兒、現在並肩作戰的企業夥伴的事蹟,在商界已經不是甚麼秘密。
誰都知道問界的股權封閉性極強,但莊旭持有15%的股權,還幫路寬掌握了智界體系六年之久。
如果他都影響不了這位首富的決策和態度,那也就沒人了。
鵬城今夜月明星稀,直到回去的路上,今天格外高興的小馬哥還跟幾位副總裁感慨:
這位莊總真是個罕見的厚道人,己方這頓大酒雖說不能叫騙,但總歸是欺君子以方了。
做過這一場,企鵝也可以心無旁騖地發動寫輪眼技能。
在商言商,我該做的已經做到位,你路寬再霸道也說不出話來吧?
……
2009年4月19號一早,即將登頂國內遊戲廠商王座的企鵝,在短短五天之內趕製出了《企鵝牧場》小遊戲,並官宣釋出。
除了沒有問界體系的分眾傳媒做線下廣宣外,各大門戶、樂視網等宣傳陣地還是被牢牢佔據。
依託目前QQ體系高達億的活躍使用者數量,《企鵝牧場》毫無意外地一炮而紅了。
4月20號,企鵝官方釋出彈窗訊息報喜。
在使用者規模爆發式增長方面:
遊戲上線24小時內,新增註冊使用者突破1000萬,其中72%透過QQ空間入口直接登入;
同時線上峰值達160萬人,趨近打破此前《QQ炫舞》保持的170萬記錄。
在商業化付費方面:
黃鑽特權開通量單日激增8萬筆,較平日增長300%;
道具商城首日流水突破200萬元,其中“防偷菜狗“單品佔比達45%。
對比已經上市接近兩個星期的《問界農場》,後者在核心資料“總註冊數”和“線上峰值”的數字分別為4800萬和2100萬。
兩家雖然還有不小差距,但以企鵝這樣取之不盡的熟人社交土壤、恐怖的裂變速度,似乎被追趕、反超的日子不會太久了。
一時間,媒體議論紛紛。
《楠方都市報》:企鵝閃電戰,5天覆刻問界農場1000萬使用者見證社交帝國威力!
《IT時代週刊》:QQ空間成最大贏家,72%新增使用者來自社交裂變熟人網路優勢盡顯。
《財經》:黃鑽特權單日暴漲300%,企鵝的付費基因VS問界的積分生態!
《京華晚報》:問界頂級專案遭“山寨”,樂視網遭反盜版在前,頂級企業法律角力會否到來?
二級市場反饋迅速,4月21日企鵝控股()收盤價為72.6港元,較前一日上漲約4.3%。
受《企鵝牧場》首日資料刺激,投行迅速上調Q2遊戲業務收入預期,摩根士丹利將目標價從68港元調高至78港元,強調“社交遊戲對SP業務下滑的替代效應超預期”。
高盛報告指出:熟人社交的病毒式傳播使獲客成本趨近於零,ROI(投資回報率)遠超行業均值,對比《問界農場》的明星效應和粉絲裂變,前者顯然更加高效。
企鵝上下一片歡騰,連帶著邪惡軸心也從一旁搖旗吶喊,即便沒有和他們達成合作,但不影響大麥網吃瓜看戲。
一看這次問界和企鵝會不會打起來,最好是打起來,生死不知那種;
二看企鵝的牧場能不能憑藉不到6億的真實使用者,對問界的農場造成虹吸效應,減緩問界票務淡季攬客的效率和能力。
22號上午,出席粵省資訊化研討會的企鵝總裁劉馳平,在羊城白雲國際會議中心被記者攔住。
《楠方都市報》記者:“劉總,恭喜企鵝在遊戲市場和二級市場都有所斬獲,現在全國玩家不是種菜就是放羊,這次開發《牧場》的過程能不能同我們聊聊?”
劉馳平氣質儒雅:“我們去年就注意到這款小遊戲了,只是一直在做個性化改編,比如增加了牧場動物養成系統、社互動動玩法,以及更豐富的付費道具生態。”
記者:“現在業內有觀點認為這是對《問界農場》的復刻和跟風,您如何回應?”
“哈哈,只能說英雄所見略同了,我們的遊戲開發日誌可以向全社會公開,的確是從過完年就開始的。”
企鵝總裁淡定得很,髮型絲毫不亂:“網際網路行業的進步往往建立在相互啟發之上。如果按這個標準,全球第一個做郵箱的雅虎是否該起訴所有後來者?企鵝尊重每一家企業的創意,但商業模式的迭代不應被簡單定義為‘抄襲’。”
《中國IT報》記者:“劉總,問界年前才組織‘反盜版聯盟’對樂視、土豆、優酷等發起訴訟,智界負責人莊總的態度是很強硬的,有沒有擔心兩家產生摩擦?”
“沒有,我非常尊重莊總,開個不合時宜的玩笑,我曾經和Boss建議把莊旭挖到公司來,我可以退位讓賢,哈哈!”
劉馳平對答如流:“事實上,我們在遊戲上線之前就和問界有過諒解備忘,莊總和代表問界表示理解。所以這並不是搞偷襲、突襲,業內的正常競爭不必大驚小怪。”
記者們都驚訝地地圍過來,再想問更多問題,劉馳平卻已經邁步要往裡走了。
今天他是特意趕來參會,就是想雲淡風輕地透過這樣的場合,把個中原委解釋清楚,稍微減緩一些類似“企鵝複製農場”的輿論壓力。
“劉總!等一等!”人群中突然有位記者面色先大變、再大喜!
劉馳平茫茫然地回頭,連同現場所有人聽著這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記者,言之鑿鑿:
“劉總,剛剛問界路導在北平參加今年的電影家協會、電影局的行業白皮書釋出會接受記者採訪——”
面色興奮的記者邊看手機邊觀察劉馳平的臉色:“他說對於《企鵝牧場》的推出感到失望,這並不是一家負責任的網際網路領軍企業應有的姿態。”
批評很委婉,但在劉馳平耳朵裡聽來不啻於一記響亮的耳光!
甚麼情況?
那天和莊旭把酒言歡、甚至自家馬總都頻頻敬酒,就是為了保持兩家公司的競爭穩態。
可這位路總現在的表態是怎麼回事?
莊旭難道沒有彙報嗎?他敢不彙報嗎?
“劉總,你怎麼看!”
“劉總,您剛剛不是說已經達成共識了嗎?”
“劉總……”
“劉總……”
記者們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群,錄音筆與攝像機瞬間形成包圍圈,閃光燈爆閃將他儒雅的笑容切割成碎片。
心思機敏的劉馳平,一瞬間腦海中浮現出無數可能性,他臉色微變,卻很快恢復鎮定。
“這其中肯定是有甚麼誤會,各位不要聽信謠言,請稍後靜待企鵝和問界官方口徑的訊息公佈。”
他頭也不回地走入酒店會場,步履匆忙的姿態看得記者們更加蠢蠢欲動,這個4月份又要熱鬧了!
劉馳平先是通知了司機到側門來接自己,爾後迅速打了兩個給楠方集團記者的電話,再次確認了訊息真實性。
確為路寬本人當著鏡頭和記者的面所說。
事情大條了。
企鵝總裁和大會秘書長知會了一聲,言明有特殊情況需要離開,隨即在車上給馬畫藤撥去電話。
嘟……嘟……嘟……
電話一直沒有人接,劉馳平放棄撥打,靠在舒適的座椅上閉目沉思。
Boss在忙甚麼呢?
——
“曉龍這兩天在忙甚麼呢?”馬畫藤笑看著這位優秀的產品經理敲門進屋,後者臉色訕訕。
小馬哥的問題叫這個老實人有些為難。
忙甚麼?自然是忙離職的一應事宜。
其實也不能算太忙,因為問界那邊幾乎安排好了一切:
北平的臨時居所已經租好,做英語老師的妻子和兒子一起安排到了北平四中。
妻子屬於“特殊人才家屬隨遷”政策調入,享受西城區重點中學教師編制,孩子的學籍也透過市教委“高科技人才子女綠色通道”特批。
莊旭除了聯絡潘秘書合法合規地辦妥了這些事,還在想辦法解除他和企鵝的競業禁止協議。
張曉龍自己需要做的,也就是今天來跟賞識提拔他的馬畫藤道個別,緊接著走程式罷了。
只是這種場面,才最叫他這種老實人難以啟齒。
產品經理站在辦公室中央,面對著馬畫藤一如既往的儒雅微笑,雙手垂在兩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褲縫線。
“馬總,我想去北平。”
空調出風口的嗡鳴突然變得刺耳,小馬哥屁股剛剛離開座位就愣住了,“甚麼意思,曉龍?你想離開公司?”
“是。”張曉龍下定了決心就不再猶豫,一臉歉意地看著前老闆。
馬畫藤身形頓了頓又坐回位置,沒有理睬“嗡嗡”響的手機,仍舊很有風度地示意張曉龍坐下喝茶。
每逢大事有靜氣,喝喝茶,也是給雙方一個情緒緩衝的契機,說不定還有希望挽回局面。
小馬哥一句挽留的話都沒說,選擇聊天式地先問清楚情況:“曉龍,想去北平做甚麼?”
“問界有個新的網際網路專案,具體我不能透露。”張曉龍沉聲道:“馬總,說實話,我腦海中總是能回想起當初你收購Foxmail的那天。”
“馬總你同我講:曉龍,我們不是來買程式碼的,企鵝要建立中國最好的網際網路產品矩陣,需要你這樣把郵箱當藝術品雕琢的人。”
“我到了羊城研發中心,你給我獨立許可權來做QQ郵箱,從不到10萬使用者,做到現在的5000萬!做到集團的‘七星級產品’。”
“現在問界的專案給了我同樣的感覺,這和股份待遇、公司背景等全都無關。”
張曉龍儘量把問題解釋清楚,以防因為自己雙方生出嫌隙。
老實人還不知道嫌隙剛剛才被路老闆抖落出來,穿越者已經一躍站上了道德高地。
馬畫藤從聽到問界兩個字就太陽穴青筋直跳,此刻和白雲國際會議中心前的劉馳平一樣,腦子裡都是莊旭、路寬兩個人的名字。
他不免又想到了最近上馬的現象級明星專案,想到了那一天在會議上張曉龍的表態,難道是公司的作風叫他看不慣?
辦公室內又是一陣駭人且尷尬的沉默,企鵝高管們很好奇的這兩位悶罐子私下的模樣,也即如此了。
“曉龍,是不是《企鵝牧場》……”
“不是,馬總。”張曉龍自覺自己已經把話說得明白,一口茶水也沒有喝,站起身準備走。
“我不欣賞公司跟風做牧場的決策,但從商業角度考量,這是必然選擇。換作任何決策者都會這麼做,市場表現也印證了這一點。”
直率的產品經理站在窗前,目光穿透玻璃投向遠處的城市天際線。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刻刀,在辦公室凝滯的空氣中刻下清晰的痕跡:
“馬總,我妻子常常說我是個迂腐的理想主義者,但我不覺得這兩個詞是貶義,我喜歡這個定位。”
“我認為網際網路的本質是創造連線,而最好的產品應當超越商業本身,它應該成為使用者生活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融入他們的日常,而不是被刻意設計成變現工具,盈利應當是自然而然的結果。”
張曉龍的手指無意識地勾勒,看起來有些滑稽:“當十年、二十年後人們回望這個時代,不該只記得一些誇張又乏味的數字,而應該記得我們讓多少原本不可能相遇的靈魂產生了共鳴。”
“文字太冰冷,電話太突兀,簡訊太生硬,我們始終缺少一種恰到好處的連線方式。就像……”
他突然收住話頭,搖了搖頭:“算了,現在說這些還太早。”
馬畫藤沉默地點點頭,雖不認同也不甘心,但理解他的立場,他從來都知道張曉龍的性格。
從踏入這間辦公室開始,張曉龍沒有說過一句對不起。
因為他早已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的價值,配得上公司給的榮譽和待遇。
小馬哥面沉如水地送他到門口,抿了抿嘴最終還是沒有說出挽留的話語,因為知道沒用。
就像當初從博大網路離開到企鵝來,張曉龍做出決定的時間甚至沒有超過半天。
馬畫藤還是極有風度的領導,一路送張曉龍到了大廈樓底,沿途的員工們看這兩位“聾啞人”似的做派,紛紛讓行。
“千里送君,終須一別。”兩人在企鵝科技門前站定,小馬哥竭力控制住自己無奈的情緒:“曉龍,祝你往後一切順利,公司離職按規矩辦,不會為難你。”
“謝謝!馬總!”
“我問個問題曉龍,是……莊旭來鵬城找你聊,還是路寬親自招攬你?”
馬畫藤其實心裡一直很疑惑,即便是這位路老闆看《企鵝牧場》起勢太快翻臉反悔,幹甚麼要挖一個做郵箱的走?
他不應該從企鵝挖做即時通訊和遊戲的走嗎?
張曉龍實話實說:“我跟莊旭見過幾面,那位路總後來經鵬城去了香江,我無緣得見,只前些天透過電話,然後我就……”
牛頭人の誘惑。
小馬哥張口欲言,還是當面尋求了NTR,“曉龍,路寬跟你講了甚麼,讓你最終下定了決心?”
張曉龍喉結滾動兩下,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很匆忙,約了在北平見面,電話裡只是問我愛不愛看電影,我說還行。”
“路總說,我們將要做的產品,就是數字時代的蒙太奇。”
“《教父》用光影切割權力,《肖申克》用牢籠丈量自由,而微信應該成為新的語言,讓每個對話方塊都像科波拉的長鏡頭,在方寸之間完成生活的敘事革命。”
張曉龍面色顯得活潑了些:“雅虎創造了門戶,谷歌重構了搜尋,而我們需要在移動網際網路的空白膠片上,刻下中國人的互動美學。這是數字時代的《清明上河圖》,每個使用者都是畫中行走的筆墨!”
來自一個會畫畫的演說家的蠱惑,只不過地點不是酒館。
張曉龍沒有刻意隱瞞“微信”這個名字,因為問界已經有了充足的準備和立項思路,也註冊了相關商標和版權,就等他去操刀。
這個時代,國內有飛信,有聯通的超信,有電信的天翼等各種奇奇怪怪的名字,一個微信不算洩密。
只是這個微博孿生兄弟一樣的名稱,在小馬哥耳朵裡聽起來卻莫名熟悉。
似乎在哪裡聽過、見過——
上一世的2010年10月,類Kik的即時通訊應用上線15天使用者破百萬,對QQ構成潛在威脅。
張曉龍連夜向馬畫藤傳送郵件,提議開發移動端即時通訊工具,後者迅速批准,微信誕生。
這一世的神州大地,太多的網際網路、電影業格局被改寫,那個郵件裡的微信提案已經被穿越者永遠鎖進了平行時空的抽屜。
歷史的分岔路口,企鵝與問界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星辰大海。
馬畫藤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坐了很久,直到兩小時後,劉馳平坐車從羊城白雲區趕回鵬城南山科技園。
“Boss!問界那邊……”
“我都知道了。”馬畫藤搭了搭眼皮,對著電腦操作滑鼠,“另外,張曉龍走了。”
“甚麼!?張……”劉馳平大驚失色,以為他在處理OA,走近才看到是花花綠綠的蜘蛛紙牌。
這位企鵝總裁想起公司裡的遠古傳聞,關於馬畫藤當年在公司創業之初資金鍊斷裂,準備打包出售之前,也是這麼平心靜氣地玩著紙牌遊戲,沉浸心緒。
當然,最後因為價格沒談攏,反而鑄就傳奇。
看來張曉龍的出走給他的觸動很大。
“外面已經開始打嘴仗了吧?”小馬哥關閉電腦,招呼劉熾平坐下,不算太厚的鏡片微微反光。
劉總裁很稱職:“新聞稿件都安排好了,網路輿論跟各個門戶也通了氣,面上總歸不會有太大問題。”
“公司法務那邊也在拿方案,如果問界起訴我們侵權,按照原告就被告原則是在鵬城中院審理,但是如果他們主張按照侵權行為地決定管轄……”
“我們就要到北平去應訴,那劣勢就很大,路寬在北平……”
此去龍潭虎穴,有多少英雄折腰啊!哪怕你是南山必勝客,也免不了被一頓炮製。
馬畫藤擺擺手,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甚麼意味,苦笑道:“路寬不會跟我們打官司。”
劉馳平面色一凝。
“我們不想跟問界打,因此才會透過莊旭這個溝通節點,避免雙方的戰略誤判。”
“問界也不想跟企鵝打,才會選擇在預判我們要上馬‘類農場’專案時,來挖走張曉龍。”
“這樣一來雙方扯平,誰也沒有足夠的動機和理由大動干戈。”
中美這樣的大國之間尚且要保持正常對話,防止戰略誤判和無意義的互相攻訐,何況是兩家“個人意志”也可以一定程度左右決策的公司?
微信是未來移動網際網路的核心抓手,重要性不言而喻,現在幾乎是挖走張曉龍的最後機會,但強挖勢必和企鵝交惡。
更何況現在他還在面對邪惡軸心的瘋狂狙擊,補貼大戰一時半會兒也無法收官,至少在《阿凡達》之前,人民幣戰爭的號角會持續吹響。
對於路老闆來說,魚與熊掌能否兼得?
可以,所以他才默不作聲地看著小馬哥忍不住把農場劃拉到自己碗裡,然後象徵性地發表一下反對意見,表達立場即可。
就如今天劉馳平聽到記者轉述的,所謂“我很遺憾”、“我很失望”等一類軟不叮噹的外交辭令。
因為最有價值的張曉龍已經被莊旭帶走,而此時的馬畫藤並不清晰這位未來“微信之父”的真實價值。
劉馳平聽完這番話也是面色一凜。
他自問自己是從高盛、麥肯錫走出的精英管理者,張曉龍這樣的產品經理是他的工具人,小馬哥這樣的大佬是他的背景牆。
作為總裁,企鵝就是他實現職業經理人價值,展示戰略家風采的最好舞臺。
但直至馬畫藤雲淡風輕聊完這番話,他才發現:
自己對這樣的“中國式商業江湖”,並沒有清晰的認知,中國的商業環境遠不是簡單的對稱和單線競爭。
從某種角度來說,自家這位不可能放過這款企鵝天選“農場遊戲”的小馬哥,和對方靠著個人威名和兇名在內地商海穩穩立足的路總,這一刻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
現在的問界和企鵝不會大動干戈,否則是兩敗俱傷。
大家要在有限程度內保持競爭的秩序和穩態,不能像和華藝、阿狸那樣直接失控到“1220周軍案”的地步。
否則以這位路老闆的手段,如果真的把農場當做核心戰略,不會沒有後手,也許現在的企鵝已經收到北平一中院的傳票,逼著南山必勝客去紫氣東來的帝都引頸就戮。
具體可參考早就在網際網路界引以為笑談的“樂視網404事件”。
劉馳平在心中默默感慨:
這片土地上的人傑們,有時候面上的劍拔弩張,實則在默契地劃定邊界。
如同圍棋中的“勢”與“地”的取捨,既爭奪企業利益,又避免消耗性戰爭,把“鬥而不破”的藝術演繹得淋漓盡致。
萬噠和問界是這樣,企鵝和問界也是這樣。
只是現在唯一讓玩了一下午蜘蛛紙牌的馬畫藤、和驟聞噩耗的劉馳平都百思不得其解的是——
他路寬要張曉龍做甚麼?
費這麼大的周折,挖企鵝的郵箱條線負責人做甚麼?
劉馳平掏出手機:“馬總,我給莊旭打個電話吧,口誅筆伐一番,再探探口風。”
之前是小馬哥自知自己做企鵝牧場理虧,主動請莊旭喝酒吃飯轉圜。
現在問界反手挖走了張曉龍、雙方扯平,所謂帥對帥、將對將,這個溝通確認工作自然要劉馳平來做了。
小馬哥苦笑:“你打就是了,正好也見識下老實人的厲害,我們不是剛剛領教過一位?”
劉馳平面色陰沉地撥通電話,還未張口就被打斷:“劉總!我被你們害慘了!”
電話另一頭那個敦厚溫潤的聲音叫企鵝總裁聽起來是那麼刺耳,偽君子!你踏馬還惡人先告狀是吧?
那天晚上老子跟你拎壺衝都衝狗肚子裡去了?
“莊總,這件事兒做得有些不地道了。”劉馳平不理睬他這一套,聲音略帶著凌厲:“一邊私下接觸我們的核心領導層,一邊坦然領受我們馬總對你的善意、好意。”
“這合適嗎?”
莊旭那頭似乎傳來一陣鍵盤滑鼠敲擊聲,他不疾不徐道:“我跟曉龍在四年前的網際網路大會就認識了,出於私交小聚,沒有甚麼不妥。”
“再者,我也很努力地把你們牧場的事情跟路總彙報、協商,我怎麼就擔不起馬總的好意、善意呢?”
劉馳平譏諷道:“你就是這麼協商的?現在路總當著全國記者的面說對企鵝很失望?”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片刻,隨即是莊旭幽怨的語氣傳來:“劉總,你沒在問界待過,不瞭解路總的風格。”
“你對我口誅筆伐可以,不認可我的人品也可以,在這之前最好先和劉鏘東、高駿、鍾離芳這些問界的領導層聊一聊。”
“我告訴你,問界就沒有現代企業制度,路老闆說的話就是聖旨,法律來了也不好使!”
莊旭罕見得有些激動起來:“我自問問界和企鵝是有共同利益在,才願為馬總去溝通。”
“領導起初是認可了,願意和企鵝一起對抗其他競爭對手,現在你們牧場的資料太好,他又要把我拎出來問罪,我有辦法嗎!?”
“劉馳平,我沒你這麼好的命跟小馬哥這樣的領導,我有辦法嗎?啊?!”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君子一怒……把喝茶聽電話的馬畫藤逗笑了,是苦笑。
都到這個時候了,這位莊總還能把自己的罪責推得一乾二淨,話裡話外還把他馬畫藤捧成了人間聖主。
最關鍵的是他踏馬的是把鍋往路寬身上推啊?
這全中國還有哪家企業有這樣荒誕的等級秩序的嗎?
馬畫藤不免想起阿狸創業之初的“十八羅漢”,和自家的“企鵝五虎”,每一家人治的企業都有來自領導者風格的深刻烙印。
但問界呢?
一個無論在拍電影還是做企業時都四處征伐無度的暴君;
一個看起來溫潤如玉、在大後方協助前者把整個問界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偽君子”。
還有數目繁多的像“言必稱都是自己兄弟來乾一杯”的東子等獨具個人性格魅力的子公司經理,共同組成了這家內地頂級企業的獨特氣質。
外鬆內緊,形散神聚。
莊旭把鍋全部甩給路老闆,仍舊在絮絮叨叨:
“我們從沒有跟過小馬哥這麼溫文爾雅的領導,一踏入問界,就是風霜刀劍嚴相逼,路老闆像一個無情的資本和工作機器,叫所有人披星戴月地往前趕。”
“劉總,你要這麼冤枉我……哎!我是真沒辦法了。”
他慨然道:“公司對我的處罰決定已經下來了,自今日起,我不再擔任問界控股副總裁。”
“甚麼?”劉馳平和馬畫藤聽得都是一驚!
這路寬是拍電影的不假,可做戲也做得太真了些吧?
這樣級別的副總裁可不是隨意去職的,這將一定程度上削弱莊旭在公司裡的威望和話語權,就算是裝樣子給企鵝看,也不至於如此吧?
馬畫藤看出來劉馳平對上莊旭根本不是個兒,上來一句關鍵資訊沒問出來被按在地上忽悠。
他親自接過電話:“莊總,你沒事吧?”
“馬總,我這兒有些苦悶啊……要不你把我挖走行不行?我去給你打工。”
劉馳平聽得眉頭直跳,不自覺地緊盯著小馬哥,後者也被莊旭的以進為退暫時唬住了:“這……這還是不妥的。”
可不敢!可不敢!那踏馬的不是赤裸裸的宣戰嗎?
只能說馬畫藤還是膽子小了些,不像路老闆這種從小在市井之中殺出來的梟雄。
他但凡敢挖莊旭,後者絕對敢放人,把莊旭當做一根釘子深深地楔進企鵝。
於是繼被忽悠瘸的劉馳平之後,小馬哥也無功而返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一通掰扯,兩人差點忘了剛剛打電話給莊旭是做甚麼。
“馬總,下面怎麼做?”
馬畫藤長嘆一口氣:“該怎麼做怎麼做,我們算是拿曉龍換來了牧場,那雙方的道道和界碑就在這兒!”
儒雅內斂的小馬哥罕見地一拍桌子:“給我把牧場好好做起來!把問界的農場給徹底打下去!”
他也不是沒脾氣的人,否則也不能跟紅衣教主把3Q大戰打得轟轟烈烈,後者被搞得“紅拂夜奔”去了香江。
“是!保證完成任務!”
劉馳平這回算是懂了,這就是兩位老總劃下的“戰爭邊界”:
只要企鵝不和邪惡軸心有深度勾連,張曉龍換牧場,剩餘的大家手底下見真章。
但如果你馬畫藤越界,不說侵權官司能不能打贏,問界絕對要利用全大陸最強的網路輿論能力和地頭蛇的威力,把南山必勝客拖死。
因此,現在出現在媒體鏡頭前的路寬,才會給出些似是而非的鋪墊措辭。
這是微微拉就弓弦,“崩”的一聲,叫你聽見:
莫伸手,伸手必被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