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17號,距離奧運會開幕式已經過去一個多星期。
鳥巢上空的焰火餘溫還未散盡,水立方的碧波仍在激盪。
王府井的露天螢幕前永遠擠滿揮旗的市民,計程車司機用剛學的英語單詞給老外指路,衚衕口的大爺把“北平歡迎你”唱跑了調卻更顯真摯。
在過去的奧運比賽日中,郭晶晶的縱身一躍定格成完美弧線,仲滿的佩劍刺破歐美壟斷,體操男團在《黃河》伴奏下完成世紀涅槃。
像是開幕式的上、下半場一樣,金牌在傳統和西方人的優勢專案都取得了勝利和突破,中國代表團的獎牌數量正以驚人的速度攀升。
全國觀眾都在等待明天的亞洲飛人劉翔,在家門口為國家再奪一金,創造歷史。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行進,包括了和火傘高張的天氣一樣、仍舊在發酵炒熱的路劉婚訊,還有朱楠方之流的含沙射影,並且呈現著愈演愈烈的趨勢。
但各方似乎並沒有對此感到有什驚奇。
大家似乎習慣了路老闆每一次的成就與突破,都伴隨著輿論場上相似的迴圈——
主流媒體與公眾的讚譽如潮水般湧來時,總有那麼幾個頑固的批評者固執地站在對立面,彷彿為了反對而反對。
朱大珂之流就像設定好程式的機器,無論路寬獲得怎樣的國際認可、創造怎樣的行業奇蹟,他們永遠機械地重複著“資本操控“、“威權美學”的陳詞濫調。
地震之後,網友們一致的群嘲,曾讓試圖直接和路老闆本人死磕的朱大珂直接被噴到關閉微博。
但很快他又厚著臉皮捲土重來,像打不死的蟑螂般繼續著毫無新意的聒噪。
大家似乎在各取所需,你路寬賺你的名利地位,我朱楠方做我的“世人皆醉我獨醒”的新聞和評論英雄。
於是不斷有心智羸弱的網友被洗腦,把自己視為掌握真理的那少數人,在網路上對著這個似乎從來不會還口的權力者口誅筆伐。
只是真正的權力從來不顯山露水,它像地殼運動般沉默而不可逆。
當那些聒噪的批評者終於驚覺腳下大地開始震顫時,也許他們才會明白,自己只不過是上位者劇本中的一個毫不起眼的配角,會隨時被時代洪流所抹殺。
17號中午,劉領導在開幕式後終於抽出空,代表奧組委宴請全體創意小組成員,感謝大家在艱苦卓絕的努力之後,代表國家為全世界奉獻了一場精彩絕倫的盛會。
宴請設在專門用於奧運事宜的釣魚臺國賓館,所有人臉上都帶著久違的鬆弛,兩年以來的緊繃和壓力都化作了此刻慶功的欣喜。
酒過三巡,劉領導還有其他接待任務,在最後給大家帶來了上面的祝賀。
他端杯笑著起身,語帶和煦:
“來之前,上級領導指示我,一定要轉達他的鼓勵和肯定,領導講——”
“首先要祝賀路寬、張一謀同志以及全體創意小組、導演組成員、演職員,你們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令人振奮的,讓五千年文明與新時代中國完成了一場跨時空對話,是文化自信與科技創新的完美融合!”
“這是文明對話的典範,是國家形象的昇華,也是我國奧運事業的巨大勝利!”
組織的表揚言簡意賅,但不妨礙包括林穎、馬文、蔡國強等外籍藝術家在內的所有人面色激動地鼓掌致意。
這個層次的認可和褒獎,是他們這些海外人士在別的專案和作品中絕難獲得的,可以作為光輝履歷寫進自己藝術人生的華章。
劉領導施施然離席:“同志們,請恕我今天只能暫時表示到這裡,再一次代表奧組委感謝大家的辛苦付出!謝謝!”
眾人鼓掌相送,劉領導示意路老闆陪自己走一段散散酒氣,等司機開車過來。
“小路,你居功至偉啊。”
“分內之事,其實我個人的收穫,比付出的要多得多。”路寬笑道。
“無論是在電影排程、跨文化美學融合以及科技和藝術的共生關係上,可以說開幕式給了我很多實踐想法的機會。”
“就全世界而言,最燦爛的文化、最多的觀眾,規模最大的演出隊伍,我應當是唯一能夠擁有這種配置的導演了。”
他發自內心地感慨道:“特別是在這樣足以把人擊垮的重壓下,被壓榨迸發出的藝術靈感尤為可貴。”
劉領導滿意地點頭,笑呵呵道:“你說的這些我不懂,我只知道倫敦奧組委主席巴斯蒂安已經找我很多次了,他們確實想邀請你,至少是做2012年的倫敦奧運會藝術顧問。”
路寬擺擺手:“算了,也給不了多高的工資,耽誤我拍電影賺錢。”
劉領導大笑:“這不會暗示我這兩年耽誤你這個首富的事業發展了吧?”
“哪裡!當初要不讓我做這個總導演,我高低得帶點兒武進特產去拜訪領導去。”
“那我還真錯失一次收禮的機會了,呵呵。”
經過無人機救災和開幕式的成功後,兩人的關係顯然也有了更高維度的擴充套件,展現出一種超越傳統正商模式的新型協作正規化。
某種程度上說,就無人機和開幕式的合作而言——
無論是在幫助大疆無人機獲取國家頂尖科研力量的攻關;
還是他劉領導本人把路寬的總導演位置提到一個能夠跳出藝術範疇、統領全域性的位置。
本質上,都建立在共同服務國家戰略、實現民族復興的宏大敘事基礎上。
雙方構建了一種基於專業互補、使命共擔的高維度夥伴關係,劉領導作為改革推動者,以其正智智慧為科技創新與藝術突破開闢政策空間;
路寬則憑藉其跨界創新能力,將國家意志轉化為具有世界影響力的文化表達。
當科研攻關需要突破時,體制內的資源調配與體制外的技術活力形成和諧共振;
當文化輸出需要創新時,行政力量的前瞻佈局與藝術家的創造力產生化學反應。
它打破了“官主導商”或“商依附官”的陳舊邏輯,代之以在共同目標下各展所長的協同生態,既保持了大政方針的正確性,又釋放了市場主體的創造性。
也正因沒有任何利益牽扯,劉領導敢於放權,也不必避諱他的讚賞和偏愛,以及政策上的傾斜。
兩人在廊簷站定等待司機,連秘書小李都站得很遠,無人上前打擾。
劉領導同他玩笑了兩句,突然冒出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問詢:“你同柳傳之關係如何?”
路寬微微一愣:“雙會上見過,場面話裡說過有空吃飯,但一直沒有交集。”
劉領導字斟句酌道:“前幾天的奧運贊助商會議過後,他請了一位領匯出面跟我講,知道我跟你熟悉,想認識一下你,大家聚聚。”
他頓了頓,聲音很低卻又字字清晰:“領導開玩笑說,到時候請我作陪。”
作陪。
僅是這兩個字已經說明一切。
這種飯局,所謂的引薦和作陪只是託辭,屆時如果是關係很親密的領導可能會露面就走,目的在於介紹雙方認識,以一個良好的開局展開合作——
所謂良好,就是互相露了些底牌,避免戰略誤判。
但這種像劉領導都要自稱作陪的情況,顯然大人物都會避嫌注意影響,只會有柳傳之和路寬等人私下宴飲。
路老闆警惕之心大起,他同柳傳之從無交集,遑論恩仇,這麼鄭重其事地找自己做甚麼?
他哪裡猜得到,早在五月那一次華藝、阿狸的背水一戰中,路老闆疑惑的“背後必有漢人指點”的捧殺手筆,就出自這位老會長,只不過被他和樊建川的佈局化解,又把功勞分潤給了老韓,助他更進一步。
在桌底的戰場,兩人早有交手。
現在華藝、阿狸、白度以及企圖“擇優錄取”的連想的線上票務戰略,只能算是第二回合。
路老闆面色疑惑剛想發問,劉領導突然對著路寬用手比了個數字。
後者秒懂,不再多提。
劉領導看著他有些沉重的面色感慨道:“小路,說實話這麼多年,我是第一次見到你這樣的企業家,你很清醒、超脫、慎獨。”
“之前很多老領導託我說媒,我也是想著給你介紹個好媳婦兒,以後萬事無憂,你可以盡情施展才華,不必擔憂旁的事情。”
路寬默然,微微頷首。
這種話,不是真正地交心和激賞,是不可能從眼前這類人物的嘴裡說出來的。
他們何曾講過感情?
劉領導笑道:“你是年輕人,又是藝術家,慣會搞些浪漫的手筆,這次差點兒把我們開幕式的風頭都搶了。”
“其實也好,有個賢內助,對一個男人的事業而言是穩定的基石,你選擇了婚姻的家庭屬性,也不失為一樁好事。”
劉領導其實心裡還是有些遺憾,婚姻的另一樁屬性,其實對於他這樣年輕的內地首富而言意義更大、助力更強。
路寬灑然笑道:“人生莫向外求,我現在很圓滿具足,不考慮其他。”
“好啊,好一個莫向外求,你的境界很高。”劉領導感慨道,他略一招手,秘書會意地通知司機開車過來。
臨行前兩人握手,劉領導低聲道:“我知道,你和柳傳之不是能在一個鍋裡吃飯的人,無論你們晚上見面的情況如何,還是慎重處理,這和以前那些人的情況不大一樣。”
“他的聲望和人脈在體質和行業裡,比你只高不低,畢竟比你多吃了三十年的飯啊。”
多吃了三十年的飯不要緊,要緊的是這位“商界泰斗”這三十年所經歷的時代,是國家政策風雲變換的三十年,充滿歷史機遇的三十年。
也包括和他一起成長起來的那些人,現在的地位之顯赫。
路寬豈能不領會這層意思?
柳傳之敵友未知,這是怕自己這一次的手段還像之前那麼激進,面對周軍、華藝這些人也許可以雷霆萬鈞,但這樣的老狐狸最擅鑽營,不是易於之輩。
路寬目光沉靜:“領導,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放心吧。”
劉領導莞爾:“有事隨時聯絡,直接打我另一個號碼。”
“好。”
。。。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從小衙內到高門大戶,這麼多年腥風血雨也拼殺過來了,路老闆絲毫不為所動,還是按部就班地處理工作。
他和劉領導分開後直接返回了問界大廈,處理這段時間耽擱的公司事務。
問界、智界的工作都在穩步推進,除卻在院線戰略上依舊沒有太好突破萬噠的策略,《流星雨》的成功給商城包括微博都帶來了巨大的流量增益,奧運的獨家合作也給智界影片的壯大打了一陣腎上腺素。
加上支付通在全國除浙省、粵省以外的其他區域幾乎攻下全部山頭,在B2B、B2C對阿狸的落後態勢之下,問界商城也得以在物流和支付上成功反超,建立戰略性優勢。
也許最殘酷的決戰就在未來這兩年了。
——
下午給小劉去了個電話說有應酬,晚上七點,阿飛載著路寬來到京城四大俱樂部之一的長安俱樂部。
柳會長作為國內企業家教父級人物,長期擔任該俱樂部理事,泰山會也常在此舉辦閉門會議。
2008年前後,長安俱樂部是政商精英縱橫經緯的首選地,連想多次在此接待國際合作夥伴。
內地首富和奧運總導演刷臉進入,立刻被當做最頂級的賓客歡迎,身著定製旗袍的禮儀小姐走過來,叫人看得眼前一亮。
妝容淡雅得體,唇色選用低調的豆沙紅,眉形如遠山黛,髮髻盤得一絲不苟,耳垂點綴珍珠耳釘。
很符合“顯貴不顯豔”的俱樂部審美標準。
領口與袖口還繡有暗紋雲錦,既保留傳統韻味又不失現代剪裁的利落感,胸前彆著鎏金名牌,刻有工號與俱樂部徽記。
“路總,這邊請,柳會長已經在等您了。”
“好,到了幾個人?”
禮儀小姐微微斂眉,心裡看著這位瀟灑多金的男子頗多崇拜,在轉角處低聲道:“柳會長和一位女士。”
女士?
禮儀小姐推開包廂雕花門,右手虛扶門框,身體微微側傾15度,既引導視線又不遮擋客人。
路寬也因此得以解答自己十多米的疑惑——
柳會長正和女兒笑著起身,一點商業泰斗的架子都沒有,走到門前迎接。
養尊處優的連想總裁臉頰圓潤泛紅,堆著親切的笑意同路寬握手:“路總,幸會!”
“柳總折煞我了,這頓飯該我請老前輩才是,年初開會時就講好拜會你,只是為國效力,不敢不盡全力啊!”
“應該的、應該的,國家永遠是我們企業家的堅強後盾和基石。”老柳很喜歡這樣互相吹捧的夢幻開局,他絲毫沒有想過這位年輕首富會對自己有甚麼“異樣看法”。
2008年的老會長同路寬一樣,算是金身已成,無論是商業地位還是體質中的助力只高不低。
他是公認的“科技產業改革”的活標本,前不久才在央視《對話》中解讀行業政策和企業戰略,透過全國大會代表的身份和中科院背景,在政策制定層面也有一定話語權。
更關鍵柳會長自問和路寬從無嫌隙,自覺兩人應當是惺惺相惜的忘年交才是,又哪裡能想到那麼許多。
“路總,我來介紹,這是小女柳琴。”
柳琴態度也很恭敬,哪裡敢小覷這位比自己還年輕三歲的年輕首富,微微躬身:“路總,我是柳琴,一直久仰大名了。”
“柳總還在這裡,這麼說我不敢接話了。”路老闆笑得人畜無害,三兩句話不要就給老會長戴戴高帽。
柳傳之笑著請他入座,時任高盛亞太執行董事的柳琴也默默觀察這位江湖傳說已久的路總。
身姿挺拔如松,剪裁考究的西裝和白襯衫勾勒出寬肩窄腰的線條,很簡單的商務人士的標配。
只是在他唇角噙著的笑意的襯托下,多了一些灑脫狂狷的意味。
柳琴知道,這是個至少面上看起來已經回了頭的浪子,她倒是第一次對商界人物的感情私生活很感興趣。
因為從小到大跟著父親見過的商界領袖最年輕也都四五十歲,鮮有這麼年輕的。
即便是在高盛見慣了世界頂級的政商二代,能有這種氣質的也絕無僅有,創業者和繼承者的氣度有著雲泥之別。
柳會長和路寬在攀談些互相試探和寒暄的話題,柳琴默默地觀察著後者的眼睛——
不像尋常企業家般渾濁世故,倒像兩泓清潭映著星子,透著三十歲男人罕見的少年神采。
哦,也不對,他週歲似乎也才二十七八。
這是她作為高盛執行董事的本職業務,投資就是投人,怎麼去觀察創業者和投資物件顯然至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