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伊妃在化妝,昨天熬夜處理公務的路寬在沙發上閉目養神,很快微鼾起來。
“Crystal。。。”
“噓!”
小劉突然打斷化妝師跟自己的搭話,伸出手指點了點沙發上的男友,示意她手上的工作先暫停。
旋即躡手躡腳地拿著毛毯走到沙發邊上,午後陽光透過半掩的紗簾,將浮塵鍍成金色的薄霧,斑駁地落在路寬蹙起的眉間。
少女輕輕地蓋上毛毯,看著他好像一夜之間又冒出的胡茬,在暖空調的嗡鳴中發酵成疲憊的註腳。
甚麼時候能快點兒如他所說,到四十歲退休就好了,可惜他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自己也只能分擔小小部分。
小劉繼續化妝,房間裡頓時靜謐下來。
化妝團隊的工作人員們也都小心翼翼地不發生出額外的聲音。
但路老闆還是被電話鈴吵醒了。
“張導?”
“小路,快頒獎了吧!”
路寬揉著眼起身看了眼時間:“是,還有一個多小時。”
“好好,沒甚麼事,我們也才討論完回宿舍,網上的輿論。。。”
路老闆笑道:“沒事,不管他們,這幫老反賊哪次不跳出來顯眼。”
“你們也注意休息啊,北平都快凌晨了吧,得辛苦辛苦你了,我估計還得半個月才能回國。”
張一謀剛剛在北平的奧運大廈宿舍裡住下來:“辛苦甚麼,你哪次不跟著一起熬了。”
“對了,我剛剛看到謝進導演接受《新民晚報》採訪,在網路上聲援你,特意跟你說一聲。”
《新民晚報》歷史悠久,是魔都發行量最大且影響力最大的的報紙,謝進兩口子年齡較大,肯定是玩不來網路的。
路寬掛掉電話開啟電腦,部落格網《新民晚報》官博有謝進的採訪和授權發文——
《歷史的天空》刺痛了誰的神經?——論某些“恨國黨”的軟骨病與歷史失憶症。
本文為今日下午採訪謝進導演實錄,應謝老要求,一定要在《歷史的天空》劇組領獎前發出,聊以聲援。
《謝進採訪實錄》:
我看了有些人的觀點是來火的,時移世易,竟然還用這種上不得檯面的帽子扣到別人的腦袋上去,這很不好。
你們說路寬導演“販賣愛國情懷”,這本身就是一個謬論。
愛國情懷,你有則有,沒有則沒有,豈是可以買賣的嗎?
我看是某些人,在販賣歷史虛無主義罷。
張純如用畢生心血還原金陵大屠殺的真相,拉貝、魏特琳等國際友人拼死保護中國平民,這些難道不是人類共同銘記的正義史詩?
某些人卻輕飄飄地將其貶低為“正治正確”,彷彿只有西方視角的“反思”才叫深刻,中國人講述自己的歷史就成了“煽情”。
這種雙標,恰恰暴露了他們精神上的跪姿。
再提到電影藝術性的話題,我沒有看,所以不會講。
但電影評論家們也沒有看,怎麼能厚著臉皮出來指手畫腳呢?
當年中國電影因為帽子問題、路線問題的坎坷,我認為今天是不可能再發生的,但你們奉為圭臬的“新浪潮主義”云云,可真的叫人笑掉大牙。
我自己是一個懦弱的導演,在人生遭遇轉折後,很久之前就不再有甚麼好作品以饗觀眾了,我很慚愧。
但路寬導演是一位堅強的鬥士,今天我的聲援其實無足輕重,只是為了表達我自己的感念、感想,我希望看到他描繪的那個中國電影的未來。
我想,《歷史的天空》從來不是一部討好任何人的電影。
它是一面鏡子,照出正義者的勇氣,也照出懦夫們的嘴臉。
那些急著唱衰的人,不妨先問問自己:你們到底在害怕甚麼?是害怕歷史被銘記,還是害怕中國人終於學會用自己的聲音講述故事?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如果大家都不作聲,真正做事的人是會寒心的。
等《歷史的天空》在魔都上映,我會去認真欣賞、觀影,支援路寬導演。
路老闆看到這裡會心一笑。
輿論大論戰中的己方陣容也是很強大的,從田狀狀、張一謀等北電系的導演、教授開始,到娛樂圈明星和各行各業的意見領袖。
但謝進被譽為“中國電影之父”,他是中國電影的一座里程碑,也是中國電影的一代宗師,代表著一個時代,在文化界、普通觀眾心裡的地位超然,出來說話的份量自然不一樣。
他想了想掏出手機,有些猶豫要不要給謝進打個電話。
謝進一生酗酒、抽菸,前年查出了肺癌,又因為兩個兒子前些年相繼去世,飽受打擊。
後世2008年11月,謝進因病去世,算是時日無多了。
“怎麼了?”劉伊妃透過化妝鏡看出他臉上的異樣。
“沒事,我打個電話。”路寬面色如常地撥通,只是國內時間太晚,恐怕會打攪他休息。
“喂?路寬導演,我是徐大雯。”
“徐女士,《新民晚報》刊載的內容採訪我看了,請替我感謝謝老,等回國到魔都路演時再去叨擾。”
徐大雯攥著手機,他和老伴在華東醫院住院保養,這是魔都歷史最悠久的幹部保健定點醫院之一。
“電話給我。”謝進剛剛打完針,精神還算矍鑠:“小路導演,不要提感謝,你是好樣的。”
“更不要去理睬朱大珂這些人的大放厥詞,時代不一樣了,那時候我們沒有辦法只能明哲保身,但你不同。”
“你自己闖下的偌大事業,可以自己給自己保駕護航,也能庇佑其他做事情的人,真好啊!”
謝進說著說著有些激動,他想起了1957年《女籃五號》首映時,魔都大光明電影院門口人潮如海的盛況;
他想起了1962年《紅色娘子軍》在大會堂放映後,領導握著他的手說“這是人民的藝術”時,掌心傳來的溫度;
他想起了1979年《啊!搖籃》開機那天,黃土高原的風沙迷了眼睛,卻擋不住劇組裡每個年輕人眼中跳動的光;
老人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被角,那些泛黃的膠片記憶像走馬燈般在眼前流轉。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嚇得徐大雯連忙拍背。
謝進最後對他提出了邀請:“小路同志,如果到魔都來,請再到家裡來做客,我們再坐一坐、聊一聊。”
“好的,一定。”
路寬結束通話了電話,心裡很感動。
他對這位老導演的觀感一直很親切,可能是源於曾文秀跟謝進當年遭到的同樣的待遇——
在朱大珂等人在80年代發炮後,文藝界也開始了“反資自”的整風,謝進自不必提。
而他的養母曾文秀也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因為堅持在《雨花臺》佈景中使用印象派風格的佈景,被下放到洗印車間。
也隨之有了後來的悲劇。
時代的一粒沙,落到普通人的身上,不管你是大導演還是電影廠青年人才,無一倖免。
這也是謝進欣賞路寬的原因,他自己只是一個導演,手無縛雞之力的導演。
但他知道路寬是一個有足夠能力保護自己的人,即便會觸犯到學閥和其他電影公司的既得利益,也能劈波斬浪,無往不利。
只有這樣有理想、有手段的人才能成事。
此刻的魔都華東醫院,徐大雯對著老伴嘆了口氣:“你終究還是沒提兵兵。”
“這跟她無關。”謝進不知道想起了甚麼,渾濁的目光一瞪:“你也是,她求你,你就答應嗎?”
徐大雯苦笑:“你不知道,這丫頭哭得稀里嘩啦得,就差給我跪下來了。”
“她講自己現在沒甚麼接觸路寬的機會,只有透過你請他來魔都做客,再。。。”
謝進揮手:“這件事不要再提,我請他做客,是單純的想見見他,聊一聊電影。”
“到時候不允許你通知她,今天的事情更不要同她講。”
老導演看了眼老伴苦瓜似的臉皺成了一團,也禁不住嘆氣:“兵兵是個知冷知熱的,這些年對我們關心關懷不少,我知道。”
“但是老徐,你記住,叫範兵兵來,不是對她好,是害了她!”
徐大雯驚訝地看著病床上的謝進:“怎麼就是害了她了?”
謝進沉吟了幾秒,耐心勸慰道:“你好好想一想,兵兵如果能輕易見到路寬,犯得著讓你暗度陳倉嗎?”
“別忘了當年曉慶是怎麼栽的跟頭,兵兵跟她一樣,都不是純粹的演員,野心甚至比曉慶還要大!”
“你現在縱容她,其實跟把她往深淵裡推沒有區別。”
徐大雯焦急道:“這話是怎麼說的?”
“哎。”
謝進有些精神不濟地閉上眼:“路寬就是典型的梟雄,這樣的人控制慾極強,最不喜歡別人打亂他的安排。”
“你非要幫兵兵半路殺出來,你知道她會做甚麼嗎?”
“她做錯了事,你不用負責任,板子是要打在她身上的,她的野心那麼大,能控制得了自己嗎?”
“何況,路寬那位小女朋友,又哪裡是這麼簡單的。”
徐大雯呆呆地放下手裡的針織毛衣,咀嚼著丈夫話裡的深意。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謝進這位東晉謝安的第53代孫從小就聰慧過人,活了半輩子,此刻看這些紅塵俗世的男男女女,有如洞若觀火。
——
2008年2月16號晚,第58屆柏林國際電影節閉幕式正式開始。
相比於開幕式紅毯的星光熠熠,譬如馬丁·斯科塞斯和滾石四老的震撼登場,麥當娜帶著她作為導演的第一部影片參展,以及捧場的其他歐美大咖——
閉幕式的紅毯就相當乏善可陳了。
一是因為沒有獲獎預期的明星們參加完商業活動都返程了;
二是奧斯卡即將在一週後舉行,有門路和需要做宣傳的都迅速趕赴這個世界頂級名利場。
巨星們的行程都很繁忙,即便是漢克斯這樣要出席閉幕式的歐美明星,也在長達一週的影展活動中途飛回過北美。
即便他和摩爾都沒有太大的希望拿獎,但在科斯利克的協商下,《歷史的天空》劇組還是在閉幕式紅毯全員到齊了。
時值北平時間凌晨12點半,國內的問界影片、新浪娛樂、搜狐影片等網站拿到了轉播權的網站螢幕前人頭攢動。
影片網站在國內的發展時間也有兩三年了,目前頭部的問界、搜狐、樂視、土豆、優酷等網站都先後宣佈註冊人數過億。
後世2008年第三季度,國家公佈的白皮書中,國內影片網站的總使用者量在億左右,
各網站自說自話,真真假假,但在有關部門還沒有對所謂的網路資料進行“去水化”的今天,普通網民也無從分辨。
但對於頭部網站來說,後世2008年土豆的使用者數大概在4000萬左右,優酷的日播放量在一億,估計第二梯隊的網站這個數字都徘徊在5000萬一線左右。
但頭部的問界影片呢?
這個一億的數字是實打實的,並且已經經過幾家風投的背調。
沒錯,繼問界商城融資開始上市之路後,問界控股旗下又一家燒錢大戶要開始找大水喉了,緊接著可能就是回歸的部落格一系的網際網路網站。
這個節點選得很妙,第一輪融資會發生在即將聯合搜狐張超陽發起的版權大戰,以及奧運引流之後。
問界影片的閉幕式直播彈幕亂飛,評論區的長文評論也保持著每秒七八條的重新整理頻率,有著遠超其他影片網站的活躍度。
原因無他,這兩天的《歷史的天空》在國內被一頓唱衰,倒路黨和帶路黨互相攻訐,加上小劉數量可怖的粉絲群體,各種亂戰。
“路狗又來買獎了,靜等收攤。”
“樓上這條几毛,有錢大家一起賺?水軍的證據都昭然若揭了,還在這秀智商?”
“真可怕,原來真的有水軍啊?之前都以為在說著玩。”
“不然呢,你以為為甚麼那麼多人黑路寬?就是看他太風光、太賺錢了而已。”
“買水軍亂黑是不對,不過我認為《楠方》和朱教授講的也有道理,他的確是吃人血饅頭。”
“按照樓上的邏輯,張純如也是吃人血饅頭唄?你一個華裔放著好好的富家小姐生活不過,幹嘛來趟這渾水?”
“額,說實話我之前是洗衣機黑粉,不過這次黑轉粉了,我寧願他天天吃這種人血饅頭,只要讓鬼子無可辯駁就好。”
“至於他虧錢就更好了,最好破產,這樣茜茜就會離他而去,我才有機會!咩哈哈哈!”
“前面這些人說的話叫人心寒,如果愛國主義也淪落到被嘲笑,那這個國家就真沒救了。”
“這有甚麼好爭的,路寬的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你們一個月拿2000還是3000?操心首富的事兒,閒的。”
螢幕前的張若雲是老噴子了,剛想參戰,看到最後一條評論又有些悻悻。
還是得像路老闆一樣,從來都不在意這些紛紛擾擾的網路輿論。
確實沒甚麼意思,這兩年網路上的恨國黨、反思黨越來越多了,搞得他只能時不時去鐵血重新充電,再回去跟論壇裡的煞筆對線。
也不知道這股風氣是甚麼時候起來的。
螢幕上的劉伊妃正走過紅毯,接受記者採訪。
華人女星今天穿的是一襲白色的單肩禮服,銀色線條似星軌點綴,高開叉設計添靈動魅惑。
配上她身姿的曼妙挺拔,亭亭玉立若天鵝優雅,盡顯柔美氣質。
高開叉設計配合垂墜感極佳的面料,步伐間盡顯搖曳生姿的魅力,也讓小劉的身材比例在視覺上更顯高挑修長。
完美詮釋了優雅與性感的融合,將女明星的獨特魅力烘托到極致。
螢幕前自然是歎為觀止的舔狗團建,這可是二十歲的劉伊妃啊!
“Ctystal,認為自己今天可以拿到影后的殊榮嗎?你將會取代張漫玉成為柏林歷史上最年輕的影后!”(注1)
劉伊妃沒有搞太過謙遜的那一套,對著鏡頭笑得明豔大方:“我們今天的座位在‘鑽石區’,從位置看應該結果不錯。”
“我現在的心情同大家一樣忐忑,但結果誰知道呢?希望能夠有所斬獲吧!”
各大電影節的閉幕式頒獎,在嘉賓們的座位安排上自然是有說法的。
一般而言正前方三排的位置被記者們稱作“鑽石區”,這裡是獲獎劇組的高發區域。
或者很多劇組在走閉幕式紅毯時會被某些大會的官方記者,要求一起合照。
譬如2019年的《寄生蟲》,在戛納頒獎前一小時被要求返回盧米埃爾大廳補拍紅毯照片,這是獲獎的明確訊號。
一些資深記者甚至會從慶功宴的預訂上下功夫,去探知第一手新聞。
還有其他包括酒店延遲退房啊,甚至幫劇組升級房間,類似的小訊號不一而足。
幾家中國媒體叫住了青年導演,談及了近日甚囂塵上的議論:“路導,請問你對國內輿論對電影在北美表現不佳的質疑,如何回應?”
“對於《楠方》和朱大珂教授等人對電影的看衰和批評,如何回應?”
“路導。。。”
瞬間幾個問題丟擲,曾一己之力養活內地娛記半壁江山的路寬,很顯然這一次又成為了話題風口浪尖上的人物。
青年導演淡定笑笑:“別急,讓子彈飛一會兒。”
讓子彈飛一會兒?
國內幾位記者面面相覷,只覺這句充滿江湖氣的比喻頗為有趣,發回國的圖文簡訊標題有了。
《中國電影報道》的居文沛刷臉問了最後一個問題:“路導,謝進導演深夜發文聲援,您有甚麼感想?”
路寬鄭重道:“謝老是中國電影的旗幟,我們這一代導演其實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我對他支援非常感激。”
“我們剛剛也通了電話,《歷史的天空》在魔都路演宣傳,我會去拜訪謝導,交流學習。”
簡短的幾句採訪給螢幕前默默觀察、觀看的影迷和明星們都帶來很多資訊。
譬如因為《太陽照常升起》大撲,正加緊修改自己下一部作品的姜紋,看著手裡《盜官記》的書稿,突然覺得“讓子彈飛”這四個字說得極妙,同自己的電影核心相當契合。
他摩挲著下巴,想著能不能找到這位首富打打秋風,畢竟這部電影的投資還沒甚麼著落。
兵兵也在北平的四合院家裡看著直播,她目光復雜地看著挽著路寬手臂的劉伊妃。
大花旦參加完活動還沒來得及卸妝,螢幕的冷光映著她精心勾勒的眉眼。
黛青眼線勾出貓似的弧度,唇釉是今春最火的漿果色,卻襯得臉色愈發蒼白。
想到路老闆剛剛提到的拜訪謝進,心知自己必須把握住機會的兵兵,仰頭飲盡杯中紅酒。
許是喝得有些急了,猩紅色液體順著唇角滑落,在真絲睡袍前襟洇開暗痕,像朵腐爛的玫瑰。
柏林電影宮內多個深紅色絲絨座椅呈扇形向舞臺延伸,巴洛克風格的鎏金穹頂下,水晶吊燈將暖黃的光暈灑在鋪著暗紋地毯的過道上。
路寬攜《歷史的天空》劇組坐在第三排中央的“鑽石區”,左側是身著白色單肩禮服的劉伊妃,銀色星軌刺繡隨她翻閱場刊的動作流淌出細碎的光芒;
右側的湯姆·漢克斯正低聲與摩爾討論著甚麼,後者深藍緞面魚尾裙在座椅間泛著幽光。
電影宮保留著1930年代的原貌,兩側鑲嵌鏡面的廊柱倒映著攢動的人影。
前排評委會主席科斯利克標誌性的銀白卷發不時閃動,後排攝影記者們的長焦鏡頭已對準熱門劇組。
隨著主持人的開場白,現場的嘈雜聲頓時消失,科斯利克簡單的致辭感謝後,直接進入了最佳處女作獎的頒獎。
這是歐洲三大的特色——
沒有任何過分寒暄和歌舞表演,和好萊塢那樣的大秀型頒獎晚會迥然相異。
特別是古板嚴肅的德國人,他們的柏林影展處處彰顯的都是秩序井然,沒有太多花裡胡哨的元素。
最佳處女作獎被日苯導演熊坂出憑藉《公園和愛情旅館》收入囊中,他快步上臺,接過沉甸甸的獎盃微微鞠躬。
又用英語簡短致謝:“感謝柏林電影節,感謝我的團隊。”
臺下掌聲不是太過熱烈,不知道這其中有沒有《歷史的天空》起到的給鬼子的反向宣傳作用。
緊接著是旨在表彰“開闢電影新視角”的阿爾弗雷德·鮑爾獎,這個獎項幾乎是為《標準流程》量身定做的。
後者是一部講述美軍虐俘的紀錄片,同《華氏911》型別非常類似,不過更寫實一些,鏡頭的血腥程度極高。
這也是柏林影展歷史上第一次有紀錄片進入主競賽單元,並且拿獎。
美國的紀錄片大師莫里斯神情肅穆地上臺,獲獎感言簡短有力:“真相需要被看見,無論多艱難。”
路老闆記不清前世都是哪些電影或獲得這些二線獎項,餘光看到身邊的女友下意識地搓著手,顯然是有些緊張。
看來嘴上說著順其自然,心裡還是暗暗懷著希冀的。
人之常情罷了,特別是從業五六年以來,憑著堅持不懈的努力,第一次有機會觸控到這樣的高度。
路老闆有心幫她解解壓,側頭和小女友咬著耳朵:
“獲獎感言想好了嗎?”
小姑娘白了他一眼:“沒有,萬一想好了拿不到,豈不是很失望?”
“那你萬一拿了,上去講得結結巴巴的,豈不是很丟人?”
劉伊妃笑道:“要真的拿到了,丟人就丟人唄,到時候你幫我解圍。”
“可以,到時候你就說叫我上去一起分享這個時刻,然後我上臺抱著你就啃,給這幫洋鬼子一點東方的浪漫震撼。”
劉伊妃捂嘴直笑:“甚麼浪漫震撼,色鬼震撼差不多,丟人丟到國外了。”
“不丟人,這幫白人出格的事兒幹得多著呢。”
洗衣機掰著手指頭細數:“2000年戛納比約克拿影后,跪在地上模仿電影裡的鳥叫,還把評委會主席盧·貝松撲倒了行貼面禮。”
“2003年肖恩潘在威尼斯拿影帝,跟老婆熱吻了兩分鐘,還衝記者挑釁豎中指。”
“還有去年艾美獎,莎莉和女主持凱拉·塞吉維克熱吻十幾秒。”
洗衣機摩挲著女友嫩白的小手:“倆女的都能親嘴,我們合法情侶怎麼了?”
小劉輕輕扇了下他的手臂:“別胡說了,只要影片能拿金熊我就很知足了。”
路老闆笑笑沒有說話,心裡懂她的意思。
拿了金熊,票房就能打一劑強心針,還能給一週以後的奧斯卡造勢加分。
最重要的是能狠狠打那些唱衰者、說風涼話的人的臉,叫他們閉嘴不再聒噪。
這倒是她想多了,黑子們是永遠能找到角度的,何況是拿了錢的公智。
柏林影展的頒獎有條不紊地進行,現場也有很多有趣的小插曲發生。
譬如頒獎嘉賓德國影星丹尼爾·布魯赫故意把獲獎片名《湖的西邊》念成“湖的東邊”,調侃東西德歷史;
在最佳編劇獎頒獎時現場燈光出了些問題,韓國女星李英愛靈機一動,號召大家開啟手機照亮現場。
很快,輪到路老闆登場了。
不是拿獎,是去頒獎。劉伊妃坐在臺下,溫婉地看著男友拿著燙金的信封:“感謝科斯利克主席、感謝大會給我這個榮幸,能夠成為柏林電影節終身成就獎的頒獎嘉賓。”
“女士們、先生們,今晚我們將共同見證一個傳奇的加冕,他用《教父》三部曲重新定義電影史詩,用《現代啟示錄》撕裂戰爭的荒誕,用《對話》窺探人性的深淵。”
“弗朗西斯科·福特·科波拉先生證明,電影可以是藝術與商業的完美平衡,是勇氣與瘋狂的永恆博弈。請允許我引用《教父》的臺詞致敬——”
路老闆環視全場,沉聲道:“我會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提議。”
臺下的掌聲、笑聲和呼哨齊飛,致敬這位《教父》經典系列的電影大師,也送給幽默詼諧的東方導演。
路寬受科波拉的影響也很深,就如同他剛剛所講,《教父》系列的藝術和商業平衡是電影史上的巔峰,是極少有導演能達到的成就。
74歲的科波拉銀髮如雪,標誌性的圓框眼鏡後眼神銳利如初。
他身著深灰三件套西裝,步履不疾不徐地上臺,從路寬手中接過獎盃,發言隨性幽默:
“我就知道我的選擇是對的。”
“我跟科斯利克說,嘿,讓那個拍《歷史的天空》和《返老還童》的東方小子給我頒獎吧!”
科波拉攤手:“也許過不了幾年,我就可以說,亞洲的下一個黑澤明曾經親手給我頒過獎。”
路老闆笑著同他擁抱,兩人之前沒有過多的交集,這次影展期間在馬丁·斯科塞斯的介紹下,倒是聊得比較投緣。
《教父》系列70年代在國外上映,傳入國內後不知道賣了多少老式錄影帶和盜版碟,也是錄影廳的常客。
問界影片的彈幕迎來了今天第一個小高潮,除了痛罵洗衣機剛剛跟天仙親密的竊竊私語的,大多還是與有榮焉。
《楠方》也好、朱大珂等人也罷,你們喜歡歪曲詭辯,但人家洗衣機真的是走到哪兒都有面兒,連科波拉這樣的大導演都不吝溢美之詞。
到底是誰瞎?
隨著內地王小帥的劇組《左右》奪得最佳劇本、影帝劉易斯參演的《血色將至》榮獲傑出貢獻銀熊,臺下劉伊妃已經開始越發緊張起來。
按照流程順序,下面就是最佳男、女演員,最佳導演,評審團大獎,以及金熊。
首先頒發的是最佳男演員。
不出意外地,今天的第一個意外誕生了。
場刊評分高達3.4,僅次於《歷史的天空》3.8分的《血色將至》,影帝劉易斯扮演的反派石油暴君,竟然沒拿到影帝?
本次柏林影展最大冷門誕生,目前的最大冷門。
不但場下一片譁然,國內問界影片前的彈幕也是浪得飛起,各路科普帝在表達自己的見解。
記者們的長槍短炮迅速對準劉易斯以及興奮地上臺的納吉,後者是來自伊朗的老戲骨。
坐在臺下的小劉知道,冷就冷在這個伊朗的國籍上了。
就像昨夜路寬和她分析的-2008年,聯合國安理會連續兩年透過了1737、1747號制裁伊朗的決議。
這兩年伊拉克戰爭持續膠著,美國深陷反恐泥潭,歐洲社會對中東議題敏感度極高。
而這部伊朗演員參演的《麻雀之歌》講述的是中東底層農民的故事。
在影片質量不算非常出挑的情況下,顯然柏林官方把最佳男演員頒給中東演員,符合柏林“左翼自由主義”的立場傳統。
這個世界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劉伊妃剛想側頭跟路寬講些甚麼,伸手摸了個空!這才意識到他給科波拉頒完獎就沒有回到座位!
少女心頭突然也空了一塊!
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某種可能性,她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驀地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般縮了回來。
又下意識貝齒輕咬紅唇線邊緣,像顆熟透的櫻桃被鳥兒啄破了皮。
“不會吧。。。”
少女在心中小聲嘀咕,睫毛忽閃得像是受驚的蝶翼。雙手不自覺地交迭在膝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把那本燙金場刊攥出了細碎的褶皺。
她看著一本正經又上了臺的路寬,同觀眾席的老母親對視了一眼,顯然後者也意識到了甚麼,拿手指頭不斷示意大閨女看臺上。
“冷靜點劉伊妃。。。”
小劉在心裡給自己打著氣,又禁不住想到萬一。。。
萬一真的是自己,獲獎感言該怎麼說呢?
一向落落大方、伶牙俐齒的少女突然感覺腦子被狗吃了,目光呆滯地看著臺上的男朋友扶了扶話筒。
“萊昂納多曾經告訴我,他在電影節上最喜歡做最佳女主角的頒獎嘉賓。”
“因為每次拿獎的女演員們都很激動,一般會跟頒獎嘉賓貼面致意,他很享受。”
“所以我又來了。”
臺下一陣鬨笑,旋即響起幾聲流氓的呼哨,大家看著這位在國際舞臺上幽默風趣的東方導演,感慨這位真是世界公民。
一點都沒有傳統東亞導演的拘謹。
路老闆站在臺上淡定微笑,黑色戧駁領禮服在聚光燈下勾勒出挺拔輪廓,眼神似有若無地劃過《天空》劇組所在的席位。
劉伊妃對他的眼神何其敏感!
她在心裡給自己打氣,提醒一定要冷靜,指尖無意識地繞著垂在肩頭的髮梢打卷。
髮絲纏繞在指間又鬆開,像極了此刻胸腔裡亂撞的小鹿——
咚,咚,咚。
每一聲都震得太陽穴發麻。
“第58屆柏林電影節,最佳女演員。”
路寬的聲音稍頓,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絲狂喜:“《歷史的天空》,Crystal,Liu Yi Fei!”
狂喜自然是演出來的,他在後臺就已經看過了信封裡的內容。
不乏有人知道頒獎者和獲獎者的情侶關係,臺下瞬間響起熱烈的掌聲。
《歷史的天空》場刊評分此屆柏林影展第一,劉伊妃的表現有目共睹。
連對影片辣評的《電影手冊》都讚譽有加,稱其為電影“為數不多的亮點。”
劉曉麗一邊哭一邊鼓掌,看著幾排之外仍舊睜大了眼睛呆若小驢的劉伊妃,頗為怒其不爭,恨不得跑過去給大閨女一個腦瓜崩。
只不過現在也許崩也沒有用。
劉伊妃的大腦在剛剛那一瞬間被抽成真空,耳畔嗡鳴如蜂群振翅。
她睜圓的杏眼裡映著臺上路寬含笑的身影,瞳孔卻失了焦,像兩泓清泉突然結了冰。
少女只覺得嗓子眼兒有些發乾得厲害,指尖無意識揪住了裙襬的銀線刺繡。
似乎是怕弄皺了禮服上臺不好看,緞面被抓出細碎褶皺,又被觸電般鬆開。
身邊的摩爾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臂,劉伊妃深吸一口氣起身和摩爾、漢克斯、趙飛等人擁抱,這才如夢初醒般地臉頰倏地燒起來,娉娉婷婷地往臺上走。
就在剛剛路老闆說完她的英文名,又加了一句“Liu Yi Fei”中文的瞬間,問界影片的彈幕像是鬧了蝗災,鋪天蓋地要把電腦螢幕都吃掉!
粉絲們極其狂躁地輸出,彈幕從理智地評論變成瘋狂地舔。
特別是小劉上臺前嬌憨可愛地一抿嘴,唇珠被貝齒輕輕咬住,臉頰瞬間飛起兩團紅暈,秒殺了螢幕前的無數觀眾!
“媽媽問我為甚麼跪著舔螢幕。。。”
“中國最年輕影后!80後女演員第一個國際影后!還有誰!”
“我死了!我死了!”
“路狗今晚別睡太死,我必殺你!”
“美到犯規!血槽已空!”
“女帝加冕啦!”
“路狗還在臺上笑,好像順著網線去砍死他啊!”
“樓上別砍臉,我想今晚魂穿洗衣機,他是帥逼。”
電影宮裡,劉伊妃的指尖輕輕擦過裙襬上流轉的光斑,水晶吊燈的光暈在白色魚尾裙上碎成星子般的細閃。
她越走越快,彷彿深紅地毯下藏著磁石,而臺上的路寬是唯一能讓她失重的心跳落回原處的錨點。
階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可他的輪廓卻越來越清晰——
他站在那裡,嘴角噙著比聚光燈更燙的笑意,手裡捧著的銀熊獎盃折射出冷冽的光,卻被他的眼神融化成春水。
劉伊妃的眼前彷彿進入了子彈時間,這一刻,所有的喧囂都退潮了。
路寬看著似乎剛剛回過神來的女朋友,鄭重地遞出銀熊獎盃,像捧著一泓月光。
劉伊妃突然抓住他的衣領,指尖蹭過他的喉結時觸到脈搏的狂跳,在滿場驟起的驚呼聲中吻了上去!
他的唇上有柏林冬夜的涼意,可呼吸卻燙得她睫毛顫動,劉伊妃蓄著的淚珠終於墜下來,滑進兩人交錯的唇齒間。
臺下爆發的掌聲如同潮水漫過耳際,夾雜著口哨聲和科波拉沙啞的“Bravo!”,連直播鏡頭都跟著晃了晃。
看著柏林影帝和新晉影后的親吻,剛剛彈幕上的“我死了、我死了”瞬間都變成“殺了他、殺了他”。
天仙粉們幾乎要把鍵盤都按爛,不少網咖老闆看著比《勁舞團》玩家還要狂躁的顧客,不是很敢上前勸阻。
他們怕被氣頭上的粉絲們圍攻,只能悻悻地跟著在彈幕裡發了一句“殺路狗,搶茜茜”,表達一下自己的立場。
哎,網咖的鍵盤沒有死於《勁舞團》玩家之手,竟然死於路狗之手——
不是他,這些天仙粉能這麼歇斯底里嗎?
噫籲嚱!
路狗該死啊!
路老闆只覺得這次的熱吻鹹得不行,因為小劉的金豆子噼裡啪啦地掉進兩人嘴裡,一點都沒有止住的意思。
為了給她調整情緒的時間,洗衣機只有先拿起話筒一頓白話:
“剛剛弗朗西斯科先生給了我莫大的榮幸,要求大會指派我為他頒獎。”
“但這一次為最佳女演員頒獎,是我在來電影節之前就跟組委會主動請纓的,我有一些自己的小私心。”
“《歷史的天空》承蒙無數支持者的厚愛,每一位劇組人員、張純如女士,國內外愛好和平的人士,作為導演我心裡都非常感激。”
“但我的女主角,也是我的女朋友劉伊妃小姐,為電影做出了巨大的犧牲,因此我想親自來頒這個獎。”
“如果她獲得了大家的認可,有幸獲獎,我可以第一時間和她慶祝。”
“如果這一次無緣影后的桂冠,我想這個令她失望的事實從我嘴裡說出來,也許會更好接受一些。”
“我們可以帶著平和的心態,一起恭喜其他獲此殊榮的女演員,為她獻上熱烈的掌聲。”
他突然轉向似乎已經平復了心情的小劉:“世界上最好的主持人也就能拖延這麼久了,你應該好了吧?”
“哈哈哈!”
全場又是一陣爆笑和掌聲,嚴肅的柏林影展好像幾十年都沒有過這麼緋色旖旎的氛圍了。
劉伊妃被他逗笑,不知道自己的妝有沒有花,又急中生智抓起證書擋在臉前,只露出一雙溼漉漉的杏眼。
只不過現場的鏡頭明察秋毫,臺下1600多名觀眾和全世界正在看直播的人,都瞧見了她藏在證書後上揚的嘴角,還有鼻尖皺起的可愛弧度。
儘管撲閃的睫毛上還沾著淚花,但她還是接過了話筒,梨渦盛著燈光深深陷下去,像盛了蜜糖的小酒盅。
“感謝柏林電影節將這份榮譽給予我,感謝評委會的認可,這是一份不期而遇的驚喜。”
“我要感謝我的父母,特別是我的母親劉曉麗女士,是你用無微不至的愛養育了我,讓我在單親家庭裡也能健康地成長。”
“我要感謝母校北電,也要感謝我的祖國,讓我有機會站在世界的舞臺上講述屬於我們的故事。”
“除此之外,我想要特別地感謝兩個人。”
“一位是張純如姐姐,是你用堅守照亮了被遺忘的黑暗,你高尚的人格永遠是我學習的榜樣。”
劉伊妃頓了頓,突然轉向身邊的男子:“還有一位是給我頒獎的路寬導演。”
少女微微仰頭,眸光如秋水般瀲灩流轉,在鎂光燈下泛著細碎的光暈,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唇邊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像是藏著只有他們才懂的秘密。
她的目光在路寬臉上流連,從英挺的眉骨到含笑的唇角,彷彿要用眼神描摹千萬遍這熟悉的輪廓。
小劉的聲音,溫柔地像要滴出水來:
“七年前,你教會了我第一課,‘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不錯更害人的評價了’,於是我拼了命地打好基本功、去努力向身邊一切優秀的演員學習。”
“這七年裡,我的工作和生活裡始終有你的身影,所有的愉快和傷心,一起鋪就了腳下的路。”
劉伊妃豎起手裡的銀熊影后獎盃:“你看,我順著這條路,走到這裡了。”
“路寬導演,這座獎盃有一半是你的名字,就像我的人生一樣。”
少女俏麗臉頰上駐留的兩行清淚,見證了她的感激和表白,會場嘈雜的人聲彷彿在這一刻遠去。
整個世界裡只剩下他溫柔注視的目光,和胸腔裡那顆快要躍出的心臟。
這對慣於在世界舞臺上談戀愛的情侶,又一次親吻後在臺上相擁,隨後一起回到座位。
臺下的劉曉麗和張純如擁抱在一起,只是遺憾此刻坐在觀眾席,不能跟他們一起慶祝。
全場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聲浪如潮水般席捲巴洛克風格的電影宮穹頂,水晶吊燈都被震得微微顫動。
掌聲中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口哨聲,後排記者席甚至有攝影師激動地站上座椅,長焦鏡頭瘋狂捕捉這對璧人相擁的瞬間。
第一排的科斯利克笑得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再次為自己的英明決定感到自得和振奮。
足以載入史冊的佳作、引爆全場的話題性,還投資了這位已經被公認為“亞洲下一個黑澤明”的天才導演。
伯格曼這麼說,馬丁·斯科塞斯這麼說,戈達爾似乎也這麼說,還有今天的科波拉。
臺下的摩爾、漢克斯等人又一次恭喜了劉伊妃,少女又朝著劉曉麗、張純如的方向獻上飛吻,拿著銀熊獎盃在位置上坐定。
“我說的對吧?不知道怎麼說就先親嘴。”
“親嘴是人類進步的階梯。”
劉伊妃眼眶微紅,鼻尖輕皺,似嗔還羞地抬手打了他一下,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卻帶著幾分嬌蠻的意味。
“就你鐵石心腸,只有我一個人在臺上哭,丟死人。”她小聲嘟囔著,聲音軟糯帶著點鼻音,像是撒嬌的小貓。
路寬順勢捉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細膩的肌膚上輕輕摩挲,惹得她耳尖微微發燙。
劉伊妃想抽回手,卻又被他握得更緊,只好故作兇巴巴地瞪他一眼。
可眼波流轉間,哪有甚麼威懾力?分明是藏不住的甜蜜。
鏡頭一閃而過地捕捉到這一幕,電影宮裡的洋人對這種熱烈情感見怪不怪,螢幕前的網友們已經生無可戀了。
《歷史的天空》劇組眾人回過神來,在一場不期而遇的驚喜之後,繼續期待著最後的完勝。
德國傳奇導演維姆·文德斯登場,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要頒發的是最佳導演。
現場所有熱門劇組如巴西的《精銳部隊》、《歷史的天空》,以及和後者在奧斯卡也同為競爭對手的《血色將至》都很忐忑。
其他兩部影片迄今為止還沒有拿得出手的大獎,但這個最佳導演恰恰是《歷史的天空》不想要的。
路老闆不在乎這個最佳導演的名頭,因為劉伊妃已經拿到了最佳女演員,在柏林影展此前57屆歷史上,還從沒有劇組能拿到最佳男/女演員、最佳導演和金熊。
即便這在規則內是允許的。
只要不是壓倒性優勢,《歷史的天空》如果拿了最佳導演,很可能就要同金熊失之交臂。
這不是期待用金熊提振票房和為奧斯卡造勢的路寬想看到的結果。
小劉似乎才從自己獲獎的狂喜中走出來,又不可避免地掉入下一個情緒陷阱中。
小手緊緊地同男友交握,汗涔涔的手心和她目不轉睛的眼神表達了同樣的心情。
臺上的維姆·文德斯拆開信封,停頓片刻:“獲獎者是——保羅·托馬斯·安德森,《血色將至》。”
《血色將至》劇組的席位間一陣歡呼,最後的最佳導演、評審團和金熊三個大獎,誰還奢望能夠全拿嗎?
有一個算一個吧!
何況這一屆《歷史的天空》實在是來勢兇猛,從影片質量到宣傳攻勢都是無可匹敵的存在。
於是令人啼笑皆非的情況出現了,相鄰的《血色將至》和《歷史的天空》劇組互相擁抱,不知情的以為是一家人。
安德森沉穩上臺,與文德斯握手時低聲道謝,他的感言簡潔如電影臺詞:“感謝丹尼爾和全體團隊,我們只是試圖捕捉人性的深淵。”
如果說金熊的勝率在這一刻達到了70%,那隨著柏林電影節主席科斯利克上臺,沒有任何懸念地揭示了評審團大獎的獲得者《精銳部隊》時——
臺下的路寬和劉伊妃不約而同地長舒一口氣,似乎已經看見金熊在招手了。
“喂,你想好獲獎感言沒有呀?”
小劉促狹地看他:“臺上也許是個男的給你頒獎啊,你不會要啃他吧?”
路老闆心頭一陣惡寒,嫌棄地側頭瞧了眼女友,怎麼你還有點子腐女的傾向呢?
“這玩意不是隨口就來,哪裡還要準備。”
劉伊妃習慣性地翻了個白眼,真能裝!
巴西電影《精銳部隊》的導演心滿意足地下臺,全場有一瞬間進入了詭異的平靜之中,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大獎的揭曉。
1600多個深紅色絲絨座椅上,觀眾們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此刻的寂靜比先前的掌聲更令人心悸,像暴風雨來臨前壓抑的悶雷。
現場的導播鏡頭調皮地掃過《歷史的天空》劇組所在的“鑽石區“:
劉伊妃不自覺地攥緊了銀熊獎盃,指節在金屬冷光中泛白,方才還盈滿笑意的杏眼此刻一瞬不瞬地盯著舞臺;
路寬看似從容地交迭著雙腿,但西裝褲面料上幾道細微的褶皺洩露了指尖的緊繃。
其餘《血色將至》、《標準程式》、《精銳部隊》的劇組人人神情凝重,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會放棄。
看起來《歷史的天空》擒熊的機率最大,但萬一像此前劉易斯輸給伊朗演員一樣呢?
直到適才拿到柏林電影節終身成就獎的科波拉,再次出現在舞臺上。
科波拉銀白的鬢角在聚光燈下泛著微光,標誌性的圓框眼鏡後藏著狡黠的笑意。
老人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摸出燙金信封,突然對著話筒“嘖”了一聲:
“說真的,柏林組委該給我雙倍出場費,畢竟我剛剛才領完終身成就獎,現在又要當頒獎嘉賓。”
臺下頓時爆發出善意的鬨笑,連緊繃著臉的《血色將至》導演安德森都鬆了鬆領帶。
“獲得第58屆柏林國際電影節金熊獎的是——”
老導演看向臺下雙目灼灼的路寬,似乎他身邊的新晉影后要比導演本人緊張許多:
“年輕的中國導演,我要把你剛剛送給我的《教父》臺詞再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偉大的柯里昂閣下總是說,我會給你一個無法拒絕的提議,路,恭喜《歷史的天空》獲得金熊獎!”
全場觀眾們心思各異,但瞬間的沉默過後仍舊是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劉伊妃尖叫著從座位上彈起來,沒有比今天更美麗的童話故事了。
自己拿到了銀熊最佳女演員,電影拿到了金熊,票房、奧斯卡,一切都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至於那些在下水道里來來回回穿梭的臭蟲公智和恨國黨們,清算的時刻即將到來!
“恭喜你導演。”漢克斯不無感慨地同他擁抱:“下一個男主角,希望你能考慮我。”
“沒問題!”
同樣的話渣男路狗已經對萊昂納多、湯姆·克魯斯等人都講過了,先應了再說。
即便已經一兩年沒有站上過世界頂級電影舞臺的領獎臺了,但青年導演的步伐依舊穩健,他邁步上臺,帶著特有的瀟灑氣度。
在臺上舉起獎盃時,水晶吊燈的光暈在金熊上流轉,映得他輪廓如同古希臘雕塑般深邃。
“感謝柏林電影節,感謝我的祖國,感謝北電,感謝所有為這部電影奉獻的戰友們。”
“張純如女士、漢克斯、摩爾、劉伊妃、華仔、鞏莉姐、馮遠爭老師、李雪建老師。。。”
“無論今天你們有沒有在場,這份榮譽與你們同在。”
也許是剛剛給劉伊妃頒獎時已經抒發過一次,路寬的心情和語氣都比較淡然。
也因為這部電影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他都像對待五月的國殤一樣,已經獻出自己最大的努力。
這已經不僅僅是不錯,是無法做到更好了。
“這部電影的誕生,源於無數人的勇氣和堅持。”
“從張純如女士努力捍衛的歷史真相,到拉貝、魏特琳等善良、正直的人在黑暗中的無畏前行,再到今天仍為正義發聲的倖存者們。這座獎盃屬於他們,也屬於所有拒絕遺忘的人。”
“前天,我們劇組全體成員去了拉貝先生在威廉皇帝紀念教堂墓地的碑前,在中國人的傳統節日裡,向這位國際友人致以崇高的敬意。”
他的語氣稍作停頓,目光掃下掃過臺下的觀眾。
“令我震撼的是,同我們一年前來為拉貝先生掃墓相比,如今他碑前的鮮花幾乎已經放不下。”
“我看到不同國家的人、不同膚色的人、講著不同語言的人,自發地來悼念、致敬,緬懷這個高尚的靈魂。”
“那些層層迭迭的雛菊、白玫瑰、康乃馨,有些還沾著晨露,有些夾著用中文、德文、英文寫就的卡片。有個德國老人告訴我,他是在看完電影后第一次知道拉貝的故事。”
“幾個中國留學生說,他們專程從巴黎趕來,因為電影裡魏特琳女士那句‘金陵永生’讓他們徹夜難眠。”
“我想,這就是電影的意義吧——”
“用光影喚醒記憶,用故事連線生死相隔的靈魂。”
路寬長舒一口氣,舉起手上的獎盃接受全場的目視和長鏡頭的致意,語氣突然激昂起來!
“這尊金熊,不僅是對電影的褒獎,更是對歷史的承諾!”
“我們用鏡頭作證!當鮮花淹沒墓碑,當不同語言的悼詞在風中交織,這就是人類良知最壯麗的勝利儀式!”
“中國人是愛好和平的民族,但那些試圖用‘過去式’抹殺暴行的詭辯,那些用‘藝術中立’粉飾罪惡的謊言,將會被千萬束鮮花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感謝所有人!和平萬歲!”臺上的青年導演一躬到底:
“金陵,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