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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第279章 害怕嗎

2026-01-20 作者:希行

夜色籠罩大地。

衛序還是猛地驚醒,略有些驚慌地看四周。

“武陽軍追來了嗎?”他忍不住低聲問。

營地的篝火已經熄滅,夜色漆黑,遠處似乎有人影搖曳。

“沒有。”一個兵衛在旁低聲說,“他們追不上我們的。”

是,大將軍已經帶著他們提前離開了。

走的悄無聲息。

武陽軍絲毫不知,甚至甘谷軍知道的都不多。

而且他們要去北狄。

衛崔早在北狄也安置了家業。

等到了北狄,朝廷的兵馬就無可奈何了。

所以這算是再一次逃出來了。

衛序鬆口氣,環視四周,衛崔的營帳被兵馬緊緊圍繞,衛氏族人的營帳散佈四周……

比起先前,族人們又少了一些。

有一些被留在甘谷,和甘谷軍一起迎戰武陽軍了。

如果甘谷城被攻破,這些族人估計也就……

衛序忍不住打個寒戰。

別想了,反正死的不是他。

他是大將軍最親近的一支,他的父親已經為大將軍衝鋒陷陣死了。

他肯定能跟大將軍一起活下去。

衛序深吸一口氣,準備再次閉上眼睡一會兒,但馬蹄聲傳來,有一隊巡查的兵衛回來了。

藉著火把能看到他們身上血跡斑斑,形容狼狽。

“遇襲了?”

“死了兩個?”

兩個,不多,不多,但……

這不是第一次,衛序想,其實從離開甘谷城第一天,斥候就開始不斷被殺。

如果是驚動了朝廷兵馬的斥候,但之後又沒有兵馬追上來。

如果說撞上了朝廷兵馬的暗哨,但暗哨總不能一路都有……

這說明,一直有人跟著他們。

現在不止是外出的斥候,營地附近巡查都會被殺。

衛序跳起來,指著兵衛們:“他們殺過來了!殺過來了!”

安靜的營地都被驚動了。

數百兵馬一通搜查沒有發現朝廷兵馬蹤跡,也沒有人再遇襲。

一番折騰天也亮了,衛氏族人神情疲憊。

“……到底是怎麼遇襲的?”

“……說巡查中有野狐撲了出來,野狐被箭射死了,去檢視野狐的兩個兵衛也被箭射死了,對方沒出現……”

“……這分明是遊民狩獵……”

“……衛序你是杯弓蛇影了!”

“……你真是膽小如鼠!”

“……我不是,大將軍,一路上都有人被殺,肯定,肯定有問題。”

主營帳裡吵吵鬧鬧。

衛崔擺手制止大家:“朝廷的兵馬沒有追過來,應該是遊民,這些遊民不開化,宛如野獸。”

諸人鬆口氣,遊民就沒甚麼太大擔心,他們大軍碾壓,只要避免落單就好。

“阿序如此警覺也是對的。”衛崔再看向衛序,“尤其是到了北狄,與我們先前的環境不同,萬事都要更加小心。”

說罷將一卷書拿出來。

“這是先前整理的北狄各部落詳情,以及一些常用的北狄語,阿序,你好好研讀,等到了北狄,衛氏的基業就靠你了。”

衛序頓時眉眼興奮。

沒錯。

衛崔的兩個兒子都死了,衛矯除了落在皇帝手裡,原本就等於早就死了。

衛崔的基業只能給他了。

衛序再顧不得忐忑害怕,高興地雙手接過。

“大將軍。”他說,又換了一下稱呼,“伯父,您放心吧!我一定不負眾望!”

四周的族人們看著衛序又羨慕又不滿,真真假假地恭維著。

“既然都折騰起來了,那就拔營吧。”衛崔說,“大家辛苦些,早日到達北狄。”

諸人沒有異議各自收拾去了。

族人退了出去,衛崔和藹的臉漸漸沉下來,看著地上扔著的野狐身上的箭矢。

箭矢穿透了脖頸,一擊致命。

那兩個巡邏的兵衛也是如此。

這當然不是遊民狩獵。

這的確是有人追上來了。

確切說,是一直追著,越追越近。

……

……

馬蹄踏踏,數百人的營地緩緩拔起,在日光下向北而去。

所過之處半人高的荒草都被踏倒。

荒草起起伏伏如浪翻滾。

隨著浪花遠去,倒地的荒草中陡然拔高,一個人站了起來。

他的身上頭上都是草,乍一看宛如一個草人。

衛矯將口中的草吐出來,看著消失在浪花中的人馬,嗤笑一聲,手腕一翻,兩把弩弓背在身後,邁步要追去,但又停下來,想到甚麼在身上摸索,扯出一隻小布袋。

布袋上歪歪扭扭繡著有莫,箏,笙,聲幾個字。

莫箏讓那個黑叔給他檢查了一下,說他體內積蓄毒太多,會失憶致幻,給他重新配了藥。

“這些藥你要按時吃。”

“你要是忘記了……我把我所有用過的名字都寫上去,你看到或許會有熟悉的一個。”

衛矯將布袋翻過來,另一邊繡著一個狗字。

這字繡的比那邊四個好多了。

是他繡的。

就算那四個字他忘記了,狗東西他是不會忘記的。

衛矯將布袋抖了抖倒出一顆藥丸,只剩一顆了。

也就是說離開那個黑叔已經有五天了。

那狗東西氣壞了吧?

衛矯眉眼飛揚一笑,將藥丸扔進嘴裡,空掉的布袋在手裡捏了捏,最終沒有扔下,塞進衣服內,大步向前奔去。

剛越過一道山樑,他猛地停下腳,向後翻倒,一支弩箭擦身而過。

於此同時,前方更多的弩箭破空而來,燃著火焰,隨著落地深秋的荒草瞬間被點燃。

掩藏的兵馬緩緩冒出來,看著這邊的火海。

煙塵滾滾中有一人獨立。

“只有一個人!”

衛序看到這一幕,歡喜大喊。

四周其他的族人們也都鬆口氣。

果然不是朝廷兵馬追來了。

不過大將軍還是很嚴謹,認為要給襲擊的遊民一個教訓,所以看起來是拔營,實際上是設伏。

“殺——”衛序興奮地大喊。

聲音未落,遠處火海中也傳來喊聲。

“父親——是我啊——我是你的阿矯啊——”

聽到這喊聲,所有人都愣住了。

衛矯?

佇列後方原本並不在意這次伏擊,正在看輿圖的衛崔一怔,抬眼向這邊看來。

……

……

雖然隔著煙火,但聽聲音,再看身形,衛氏族人已經認出來了。

的確是衛矯。

“衛矯竟然沒死?”

“衛矯竟然來到這裡了?”

原本以為還在皇帝手中呢。

而且還越過重重兵馬追上他們。

這怎麼可能?

“我沒死,我當然沒死——”

衛矯的聲音從火海中傳來。

“陛下讓我戴罪立功——父親,您快投降吧——”

竟然是來勸降的?

族人們下意識地看向衛崔。

衛崔已經走過來了,越過層層兵衛看向火海中。

“阿矯,不要說這種蠢話。”他喊道,“你既然活著出來了,就快跟我走,鄧山又能奈何你!”

火海中的人影向前奔了幾步。

“父親,鄧山許了我榮華富貴,長兄他們先前投降的,也都免死,大家都等著勸降了你得富貴呢!”

這話傳來衛氏族人再次一怔。

長兄?隴西那些人也沒死?

不是說……

諸人的視線忍不住看向衛崔。

衛崔神情無奈:“阿矯怎能被鄧山這等話矇騙?”

火海中有聲音遙遙傳來。

“被鄧山矇騙的我們現在還沒死,而當初被你矇騙的大伯二伯都死了。”

大伯二伯?這說的是衛崔的兩個親兄長……

當初與衛崔一起在京城為官,後來衛崔說趙談懷疑他們衛氏異心,將三兄弟都殺了,只有他僥倖逃出來……

“他們為甚麼被趙談殺了?父親,是你看到趙談坐不穩天下,起了心思,為了順利從趙談手中離開,你向趙談告密說兩人要背叛舉兵,趙談才殺了他們,而你藉機脫身……”

衛矯又尖又亮的聲音一聲聲傳來,讓在場的衛氏諸人耳膜嗡嗡響。

真的假的?

衛崔的兩位兄長竟然……

“……妻和子在你眼裡可以棄之,親生兄長可以棄之,你們這些人,還跟著他,為了替他送死嗎?”

“……說我是瘋子,你們才是真瘋子。”

伴著一句一句的話扔過來,衛崔臉上也不再有和藹的笑,抬手一揮。

“我兒已死,死在鄧山手中了。”他喝道,“殺了這個為鄧山做倀的東西!”

伴著號令,兵衛們弩箭齊發。

火焰騰騰,對面的人影瞬間被吞沒。

……

……

人馬在大地上狂奔。

伏擊後,衛崔沒有讓人去檢視衛矯是不是徹底死了。

“他就算不死,也必然重傷,不用再管他,他一人本就奈何不了我們。”

“我們要防備的是後方的朝廷兵馬。”

“在他們到來之前,進入北狄。”

一連急行了兩天,到了第二天晚上,才再次安營紮寨歇息。

雖然很疲憊,但衛序卻不敢睡,身邊的族人們也是如此,耳邊不時響起低語聲。

“……隴西的人們真沒死嗎?”

“……衛矯的話怎麼可信!”

“……但衛矯還活著……”

衛序忍不住跳起來:“你們別聽他胡說八道,一個瘋子的話也能信!”

四周的幾人訕訕。

“我們沒信。”

“我們就是說說而已。”

“趕快休息吧,天不亮就要趕路。”

隨著說話幾人散去。

衛序站在原地,雖然四周有守兵,但總覺得心不安。

“我去為伯父守帳了。”他嘀咕一聲,取過兵器向衛崔的主營走去。

守在衛崔帳外,總歸是更安全。

但他剛走近,就見一道人影從夜空上方跌落,帳前的兩個守衛瞬間倒地,血花飛濺。

衛序發出一聲慘叫,看著站在營帳前的人。

“衛矯——”他嘶聲喊。

這一次沒有火焰和距離阻隔,他看清了來人的臉。

發如枯草,面色慘白,血跡斑斑。

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剛殺的兩個守衛的血。

身上也是血,衣衫破碎,肩頭還有兩隻箭矢沒有拔掉,只折斷了箭尾……

聽到喊聲,衛矯轉過頭來,對著他一笑。

是人,是鬼?衛序攥緊手裡的兵器,還沒做出動作,耳邊弩箭聲襲來,他的眼前一花,衛矯撞在營帳上——

營帳撕裂飛旋,弩箭被盪開,人也躲進了營帳內。

與此同時四周無數兵衛殺過來。

“我就知道你還會來!”

衛崔的聲音也從後邊傳來。

衛序被兵衛們撞得倒開,也趁機手腳並用爬出來,抬起頭看到衛崔從遠處的營帳方向走來。

原來衛崔沒有在這裡。

這只是一個誘敵的圈套。

“……衛矯!你還不死心嗎?你為了鄧山要弒父!”

衛崔痛心疾首,在兵衛簇擁後,看著營帳內。

“你也不想一想,你一個人,能殺得了我?”

營帳內傳來衛矯的聲音。

因為距離又近了一步,他的聲音也不再尖亮。

“不試試怎麼知道?”

“這世上沒有殺不死的人。”

隨著說話整個營帳被掀了起來,伴著四周兵衛的混亂,一支弩箭向衛崔而去。

“父親,你害怕嗎?”

……

……

箭未能穿越層層防護,先是擦到了一個兵衛的肩頭,旋即被盾甲撞飛。

無數兵衛向衛矯湧去,衛序拼命地向外爬,避免被裹挾進血腥的漩渦。

遠處的夜色裡傳來喧囂聲。

“大將軍——武陽軍——”

“武陽軍來了——”

朝廷兵馬來了?

營地裡一片混亂。

衛序在地上爬,終於爬到了衛崔身邊。

事發突然,大多數衛氏族人都沒能及時奔過來。

等再想過來已經來不及了。

一層層兵衛將衛崔護住,不管是朝廷的兵馬還是親近族人都不得再近身。

“伯父,伯父。”

衛序顫抖聲喊著。

衛崔忙伸手扶起他:“阿序,別怕。”

說著看營地內。

衛矯的身影已經消失了,應該是被亂兵砍死。

再看遠處,雙方兵馬接近已經開始廝殺。

“來的兵馬並不多,藉著夜色虛張聲勢。”他對衛序笑著說,“放心,他們攔不住我們。”

衛序連連點頭。

“別怕,伯父帶你走。”衛崔說,說罷準備翻身上馬,但剛轉過身,心口劇痛。

怎麼回事?

他低下頭,看到胸口一柄刀尖。

他緩緩轉頭,看到衛序驚恐又瘋狂的雙眼。

這個蠢笨的東西,竟然,敢殺了他?衛崔不可置信,覺得自己在做夢。

怎麼會做這麼荒唐的夢?

“伯父,別怪我,我,我是為了,為了衛氏,殺了你,我們都能活著的。”

衛序顫抖著說。

“我不想去北狄,我們衛氏,還是活在隴西更好。”

我也不想被你當成踏腳石,被你擋刀。

兩個伯父都是被衛崔害死的,衛矯母子也是被他拋棄利用的,他的父親也死了,下一個是不是就該他被衛崔捨棄害死了?

不,適才他差點就被衛崔害死了。

明明換了營帳,卻不告訴他,他還特意跑去守護衛崔,結果

如果他再快一步,就被衛矯砍死了!

他不想死!

衛矯說了,殺了衛崔,投降了就能活著!

“伯父,你,你,安心去吧。”

“衛崔已死——”

“我殺了衛崔——”

“啊——”

衛序瘋狂的喊聲,漸漸變遠,衛崔聽不太清了,他只覺得好笑。

太好笑了。

他衛崔竟然這樣死了?

他衛崔在趙談這奸賊手中活了下來。

他衛崔在鄧山這新帝手中活下來。

前朝小皇子算計他,前後圍堵,他也活下來。

最後竟然死在自己的侄子手裡。

一個,蠢笨的,不堪大用的,忽略不計的,侄子手裡。

衛崔的視線漸漸倒懸,是他的頭被割下來了嗎?

視線又旋轉升高,是被長槍高高挑起了嗎?

他俯瞰到混亂的戰場,看到到處逃竄的衛氏族人,看到奔襲來的一隊沒有穿兵袍的人馬,哦,那不是朝廷兵馬,是誰呢?他沒能看清,因為似乎有很多人在爭搶他的頭,他的頭被撞了下來。

他的頭滾落在地上,看到了燃燒的荒草中有一人匍匐看著他,一雙眼在火光中閃閃發亮。

阿矯,衛崔心裡喊。

哎,阿矯這雙眼跟他母親一模一樣啊。

真好看啊。

“爹爹。”

蹣跚學步的幼兒忽閃著大眼睛對他伸出手。

“我好害怕啊,我好害怕啊。”

害怕……

害怕甚麼?

被丟下?

被拋棄?

害怕死?

衛崔視線裡不再是幼兒,而是一張明媚的笑臉。

“父親,你害怕嗎?”

害怕啊,他要死了,他真的好害怕啊,下一刻視線一片黑暗。

結局真的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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