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殺酈貴妃的時候，皇帝讓我從皇家寶庫中，挑選到一把世間最鋒利的刀。”
“有權力地位真好啊，如果是那一世的我，就算想殺人，連把刀都拿不到。”
那一世是甚麼意思？朱雲霄的意識已經恍惚了，就算因為緊緊貼在一起，人在耳邊說話，他都有些聽不清。
他根本不想聽。
他要死了。
怎麼會！
他怎麼會死！
他知道楊落身邊的人不善，是兇惡之徒。
所以他不讓其他人靠近他。
楊落……
是，楊落也很兇，他親眼見到殺了酈貴妃。
但，那是因為背靠皇帝，有皇帝的允許！
他不一樣啊！
現在他才是背靠皇帝，他才是拿到皇帝允許的那個人。
她怎麼敢殺了他？！
而且，他說了他維護了她，會幫她，能保住她的公主前程。
難道他沒說清？難道她聽不懂？她現在已經被皇帝懷疑，到了生死危機的時候？
“我……”朱雲霄想掐住身前人，但無奈那一刀刺穿身體，洩了氣，他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是為你好……”
他只能發出破碎的聲音。
楊落用力撐住他的身體，真重啊，比那一世姜萌撲在她身上殺她的時候，重多了。
她仰頭看著他，又輕輕點頭。
“你沒有把我立刻供述給陛下，還將我摘出來，看起來的確是為了我好。”
她說著又一笑。
“但，你更是為了你好。”
“我有公主身份，生母又是皇帝難以忘懷的人，所以就算我做了錯事，皇帝也會原諒我，也會留著我，這樣你周旋在我們父女之間，我們父女都將依賴你。”
這有甚麼不好？朱雲霄憤怒地看著她：“……我好，你好，我們都好……不是更好嗎？”
他怎麼能死！
他怎麼能死在這個時候，他天大的前程到手！
楊落看著他：“你已經把我從此事中摘出來，你也說了，不管皇帝是不是猜忌我，我都是他的女兒，我有一輩子的時間來化解父親對我的猜忌，我為甚麼要留著你這個，拿捏著我的，會威脅我前程的人？”
竟然！竟然！朱雲霄憤怒的力氣讓他終於抓住了她的肩頭：“你，你——”
“你是不是很恨我？後悔不該對我這麼好？”楊落更用力抱緊他，貼近他端詳他的臉色，輕嘆一聲，“你現在的臉色，真是，豐富多變啊。”
不像她死的時候，只有茫然驚恐。
“你雖然知道我和婢女調換身份，但在你眼裡厲害的是那個婢女。”
“你覺得我一直以來都是躲在別人身後，靠著別人才走到今日。”
“你覺得接下來我還要換一個人依靠才行。”
“你啊，就錯在這裡啦。”
“朱雲霄，你在皇帝面前應該直接舉告我，讓皇帝把我關起來，這樣的話，我可就真沒有機會殺了你。”
說到這裡時，楊落笑意更濃。
“你不知道，剛見到你的時候，我真是嚇死了。”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再沒有機會做些甚麼了。”
“當我聽到你說你沒直接告訴皇帝，我真是……太高興了！”
她用力抓住朱雲霄的身體，想要搖晃一下，無奈實在力氣不夠，她快要撐不住他了。
她只能眉眼飛揚地表達開心雀躍。
“自從殺了酈貴妃，我就一直帶著刀。”
“這一次，終於輪到殺你了。”
“刀刺入心口，疼不疼？”
朱雲霄沒有回答，他豐富的臉色已經變得灰白，人重重壓向楊落，楊落身形搖晃，在要被壓倒下的時候，桃花在旁伸手扶住。
桃花都不知道說甚麼了。
她衝進來，看到楊落不喊不叫不吵不鬧，而是抱著朱雲霄，興高采烈地說話……
這場面太詭異了。
她不敢打擾，只讓暗衛們堵著門，而她警惕地守在楊落身邊，以防變故。
不過她知道沒有變故了……
噗一聲悶響，桃花眼前一紅，看到楊落把刀拔了出來。
血泉湧而出，一直貼在一起的楊落身上的素衣幾乎被染紅了。
隨著拔刀，楊落也鬆開了朱雲霄。
桃花手用力，將朱雲霄無聲無息的放倒在地上。
倒在血泊中的朱雲霄忽地抓住楊落的裙角。
桃花下意識要再補上一刀，被楊落制止。
“世子。”楊落低頭看著他，“你還有甚麼想說的？”地上的朱雲霄嘴唇蠕動似乎說了甚麼。
但聲音太小，楊落乾脆蹲下來。
朱雲霄看著這少女，突然想到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就是這樣冷冷地看著他。
原來從一開始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今日這般，的確是他錯了。
錯的不是她說的那般，而是錯在，他想得到她。
所以才會有了這一絲疏漏，給了她這一個機會。
“你可有喜歡我？”他喃喃問。
真有意思，朱雲霄死前竟然會問這個。
楊落看著他，輕輕說：“上一世，是喜歡的。”
朱雲霄沒有再有回應，只安靜地睜著眼。
桃花輕聲說：“他死了。”
死了啊，楊落蹲著不動，看著朱雲霄的臉。
人死了是這樣的啊。
不知道上一世她死了後，有沒有人這樣盯著她看。
應該沒有。
誰會在意她呢。
她的母親已經死了，那時候的阿聲也死了，就算沒死，也與她是毫無交集的陌生人。
朱雲霄和定安公不會在意她。
宮裡的皇帝，就算知道她，也估計還在認為這是楊彤與賬房生的女兒的誤會中。
沒有人在意她。
她在這世間孤身一人。
“楊小姐，快走吧。”
楊落抬起頭，看到桃花焦急的臉。
……
……
“怎麼回事！”
“公主——”
“你們讓開——”
除了桃花的聲音，外邊的嘈雜聲也傳來。
楊落向外看，廳門被暗衛們堵住，但到底是繡衣司，殺了人，還是瞞不住他們。
適才那個繡衣首領已經帶著人圍過來了。
“楊小姐。”桃花低聲說，“盛有和洪叔會攔住他們，我能帶你離開京城，京城外也早就準備呢，讓你變換身份，我們快速地逃離……”
楊落看著她問：“你們早就準備好了啊？”
桃花說：“是，先前已經跟你說了，公子說過你在京城也很危險，所以留下我們……”
楊落打斷她：“我知道，你說過。”看著桃花挑眉一笑，“但我以為你們只是說說，其實，你們在京城是要盯著我，看我會不會威脅到你們公子，比如，對皇帝告密。”
桃花臉色一僵，旋即乾脆地說：“就算是如此，也是沒辦法，楊小姐，防人之心不可無，但你真有危險我們也不會不管。”
楊落點點頭。
如果真有危險，他們一定會捨命護著她，就像阿聲。
從她與阿聲認識開始，防備是真的，利用是真的，但相助也是真的。
計較心意真假沒有意義，結果有利於她就好。
她笑了笑：“我知道，桃花姐，現在你沒有催著我快去找皇帝，讓我靠親情，以死相逼，為你家公子爭取更多的時間，而是不讓我再去見皇帝，要護著我離開，你們是真心地在意我的生死。”
這孩子是受的刺激太大了吧，現在這個時候了，在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桃花柔聲哄勸這個還蹲在地上的少女：“咱們快走，事已至此，沒必要見皇帝了，免得自投羅網……”
楊落站起來：“我不走。”
桃花愣了下：“楊小姐，你殺了朱雲霄，皇帝會知道你——”
“桃花姐，你們還跟以前一樣，遇到事就走。”楊落說，看了眼腳下的屍首，“殺了就殺了，知道就知道唄。”
以前……桃花想，她恍惚想起，那時候楊小姐用了柳小姐的身份讀書，柳父突然進京，在定安公府揭穿了身份，繡衣衛矯也找上門，身份就要暴露，當時他們建議立刻走，楊小姐也是這般，安靜地聽著他們說話，然後……
“跑甚麼，暴露就暴露唄。”
楊小姐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不會跑的，我自從來到京城，就沒有想過走。”
“桃花姐，你讓盛有去叫個人來見我。”
“讓繡衣們進來吧，這畢竟是他們的官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