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說變就變，清晨還晴空萬里，剛把滷肉擺出來，就下起了大雨。
桃花站在門口看著街上猝不及防的民眾亂跑。
旁邊店鋪的店夥計走出來，看到她眉眼鬱郁，笑著打趣：“耽擱了生意桃花姐上愁嗎？可不用擔心這個，張大哥給定安公府當差駕車，還是皇帝賜的馬車，前程無限了。”
桃花唉了聲：“也沒幾個錢，晚上回來還要滷肉，一天天累死。”
店夥計安慰：“……這雨下不大，過了午就停了。”
兩人站在屋簷下正說笑著，街上忽地有一人衝進了滷肉店。
速度之快，一直盯著街上路過的每個人的桃花視線都一花，身子都沒來得及反應。
她眼神微微一凝，然後哎喲一聲：“客官您慢點地上滑。”轉身看向內裡。
站在店鋪內的男子身高瘦長，只帶著斗笠，身上衣服都被雨水打溼了。
“今天要開張了。”旁邊的店夥計笑說，示意桃花快去忙。
桃花笑著轉身進來：“客官，您要點些甚麼？”說著話從一旁架子上取下巾帕，“您擦擦雨水，慢慢挑。”
來人伸手接巾帕，剛碰觸巾帕，手便一翻。
適才視線沒能捕捉到此人，桃花已經知道來人身手不凡，從轉過身進室內都蓄勢待發。
但雖然做了準備，還是沒能避開。
身子退開了，掌心中還是被塞了一物。
桃花愣了下，看手中是一竹筒，再看來人，來人微微掀起斗笠，眼神不屑。
雖然並沒有真打過照面，但見過衛矯的人誰又能不記得？
就算此時是偽裝過的打扮，桃花還是立刻認出來了。
“哎……”她擠出一絲笑，“都是新鮮的，客官您放心。”
外邊雨更大了，嘩嘩聲讓店內似乎與世隔絕。
桃花看了眼門外，再看手裡的竹筒。
“您……”她低聲說，“不去見陛下嗎？”
衛矯已經垂下的斗笠再次抬起，看她一眼。
桃花忙低聲說：“您自便，我會給阿笙的。”
衛矯垂下斗笠轉身。
桃花舒口氣，忙大聲說：“您不買也沒事，在這裡避避雨吧……”
她的話沒說完，原本轉身的衛矯猛地撲過來，外邊的雨水似乎都被捲動，桃花只覺得寒意撲面，人飛快向後避開，但下一刻視線昏暗，整張臉被斗笠罩住，同時後背劇痛，人被按在了牆壁上。
斗笠遮住了視線，但能感受到身前人的暴怒，她的脖子被掐住，幾乎發不出聲音。
“我，有，陛下的……”她只能擠出幾個字。
話沒說完，腰裡繫著的皇帝賜的暗衛牌子被衛矯扯了下來。
她聽到衛矯一字一頓冷笑。
“因為有了陛下所賜的腰牌，就成了陛下的人，忘記誰是真正的主子了？”
甚麼？桃花現在腦子混亂。
斗笠被拿下來，她看到衛矯冷冷的臉。
“別跟我說你是楊小姐的人。”
他聲音沉沉。
“從一開始她就說了，你們是她的人。”
那狗東西滿口謊言，但也夾雜著真話。
比如最早跟他坦誠的，屠戶夫婦是她的人。
哪怕後來說自己是楊小姐的僕從，這屠戶夫婦也是她的人，不是真正楊落的人。
“她的訊息，我都不信陛下，先給你…..”
衛矯看著眼前的女子，一字一頓咬牙。
他不信朱雲霄，所以自己親自來京城送訊息。
但他也不信皇帝，也不信那個真的楊小姐。
所以他直接找了這屠戶夫婦。
她的訊息，自然要先給她的人看，這才是萬無一失。
但沒想到……
“你卻看都不看，要去給陛下……”
而且見到他也沒有驚訝。
見到信也沒有驚訝。
這般反應，要麼是奉他人為主，要麼是……
衛矯神情一凝，舉起另一隻手，手裡捏著竹筒。
適才已經又從這女子手中奪回了竹筒。
他看著這竹筒，手指用力，伴著脆響，竹筒被捏碎。
竹皮裂開，露出其內空空。空空。
衛矯覺得耳邊陡然雨聲嘈雜，整個人都被雨水澆灌。
空的。
他盡心盡力，萬無一失，親自送來京城的訊息，甚麼都沒有。
甚麼都沒有。
甚麼，都，沒有。
……
……
桃花有一瞬間覺得自己要死了。
她經歷過許多危險的時候。
但從未有過這般瀕臨死亡的感覺。
眼前這個人真的要殺了她。
不止殺了她，此時此刻四周一切都要被毀掉。
就在她要失去意識的那一刻，人被扔在地上，發昏的視線裡看不到衛矯的身影。
如果不是碎裂在地上的竹筒，她脖子上幾乎被掐出的血洞，她都懷疑自己做了個噩夢。
怎麼會這樣？
“……天也，桃花姐，這是遇到劫匪了嗎？”
“快來人啊。”
……
……
街上巡查的官差被驚動，但隨著桃花亮出暗衛的牌子，官差們立刻退走了，還驅散了圍觀者，給出了合理的解釋。
而桃花給不出洪林等人解釋。
“……我真不知道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他為甚麼突然就發了瘋，還捏碎了竹筒。”
桃花按著被包紮的脖子無奈地說。
“……公子打過招呼，會讓衛矯以送訊息的理由來京城。”
“……他來找我，我是有些驚訝，但，我接訊息也沒甚麼不對吧。”
“……我說我來把這個訊息給阿笙，給陛下，怎麼不對了？”
“……甚麼小姐的人她的人……”
洪林也想不通，但沒辦法，事情就是這樣，並不是事事都萬無一失，安排的再好，還是出了岔子。
比如現在，衛矯還沒到皇帝跟前，就發現事情不對了。
“他發現公子騙他，一定會去找公子麻煩了。”他說。
桃花撐著起身：“快去告訴楊小姐，讓她告訴皇帝，快點攔住他。”
不管怎麼說，也是到了京城了，沿途官府兵馬重重，衛矯他再厲害也不過是一人，逃不出皇帝一聲令下。
洪林點點頭：“我讓人給楊小姐送訊息了，她在皇城，算著時間武城那邊的訊息要送來了……”
話音落，門外街上傳來嘈雜聲。
馬蹄疾響，大雨中有驛兵疾馳而來，雖然穿著雨布，帶著斗笠，但整個人還是宛如從水中撈出來。
“急報——”
“武城急報——”
“武城被匪賊搶佔——”
……
…….
以往急報是不會公佈之於眾的，尤其是涉及這種城池被搶佔的大事。
但不知道是事情太大了，各地的官府慌了神，還是為了讓所有人警惕，疾馳而過的驛兵喊了一路。
雖然下雨，京城的街市上也不是空無人煙，瞬間無數人從酒樓茶肆屋簷牆腳下冒出來，不可置信地議論。
“武城是哪裡？”
“管它哪裡呢，那是一座城池！”
“匪賊都是劫掠就走，哪有搶城池的？”
“是謀逆！是謀逆了！”
“誰謀逆了？”
民眾們的視線盯緊了皇城。
雨中無數官員向皇城湧去，大殿內皇帝面色沉沉，有內侍站在前方大聲宣讀。
“……莫氏之脈，莫帝之子，先有趙談竊國，今有鄧山鳩佔鵲巢……”
“…….先寄居雲嶺，今來武城，請莫氏之臣，莫氏之將，莫氏之民，助我復莫氏之祖業……”
隨著內侍的聲音，文武百官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