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尚書府的大夫人眼看著前邊人越來越多,就不準備繼續陪孩子們胡鬧了。
她準備和妯娌結伴往搭好的臺子上去,至於幾個小姑娘,若想玩,只管繼續玩去,只要帶上丫鬟婆子就好。
趙靈溪雖然還沒她女兒年紀大,但卻是實打實的妯娌,這位大夫人就說,“我們一塊兒回吧,時間也不早了。”
趙靈溪垂下頭,支支吾吾好一會兒,才捂著肚子說,“嫂嫂們先回吧,我肚子疼,想去,想去……”
大夫人連忙就說,“那快去吧,一會兒過來找我們即可。帶上你隨身的婆子,別落單。”
“好的,我記住了。”
趙靈溪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等她的身影看不見了,大夫人才喚上妯娌,“我們也過去吧。”
至於這幾個小丫頭,正是瘋的時候,喊他們回去,他們都不回去。
這邊人很快散了,那廂趙靈溪看見人都走了,才又從人群中鑽出來。
她目的很明確,直衝趙靈姝而去。
趙靈姝和胖丫正蹲在一處攤子前,看籠子裡的小兔子,趙靈溪就跟個鬼魂似的冒出來了。
她拍了拍趙靈姝的肩膀,一張臉煞白煞白的,就跟電視裡的鬼似的。
好在這是青天白日,趙靈姝只被驚了一下就回了神。
也是這會兒功夫,圍在趙靈姝身邊的其餘人有反應了。
這些人早先都不認識趙靈溪,但方才那會兒見了一面,知道她是戶部尚書府的三夫人,可不就將她的長相與姓名對上號了。
原本看她只帶了個小丫頭過來,身上也無利器,本人也不會甚麼身手,他們就沒在意。誰能想到,這人這麼不講究,一走過來,就猛地拍了大姑娘一下。
“你這人怎麼這樣?”
“大呼小叫做甚麼,我只是找堂姐說句話,這你們都要管?”
趙靈溪用手拉趙靈姝的頭髮,“你起來,我們找地方說句話。”
趙靈姝的脾氣上來了,反手要給趙靈溪一巴掌。
真是給她臉了,還拽她頭髮!
可想到這裡人多,真要是打了人,被人傳出去,說不定還是她沒理。
但趙靈姝也從來沒吃過虧,她當即就胳膊肘一轉,一手往趙靈溪的腰間掐去。
她用了力氣,揪住一塊肉狠狠一轉,趙靈溪疼得齜牙咧嘴,尖叫聲要脫口而出。
“你要是叫出聲,你就失禮了。你不想引來別人的注目吧?”
因為她這句話,趙靈溪將到嘴的尖叫和唾罵全都嚥了回去。
但她煞白的面頰,此時更白了,整個人瞧著搖搖欲墜,還挺可憐。
但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趙靈溪早先沒少欺負姐姐,她可不是個好東西。
胖丫拽住趙靈姝的胳膊,“姐姐,她不是好人,找上來肯定沒好事兒,姐姐,我們不要跟著去。”
“沒事兒,去看看。”
趙靈姝拍了拍胖丫的手,隨即又看向趙靈溪。
趙靈溪垂首斂目,看起來要多恭順有多恭順。她這個樣子,與她出閣之前,可天差地別。
說實話,趙靈姝對她的婚後生活還挺感興趣的。
但這並不是她答應與趙靈溪說說話的緣故。
是因為看出了趙靈溪眸中的殘暴、痛恨、急於報復等情緒,她才要跟著走一走,看看趙靈溪今天找上門,到底有甚麼話想說。
胖丫雖然還是很不情願,但姐姐既然開口了,她也不會駁了姐姐的意思,但她肯定是要跟過去的,省的趙靈溪暗算姐姐。
三人帶著丫鬟婆子,往東邊那排柳樹後去了。
柳樹長長的紙條宛若少女曼妙的腰肢,隨風搖曳著,舞動著,遠看煞是曼妙輕靈,走近了看,也舒坦恣意。
不遠處還有定了親的男女,在婆子們的守護下說話,更有小閨蜜們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趙靈姝走到一株柳樹後就不往前走了,她停下來與趙靈溪說,“有甚麼話你趕緊說,我一會兒還要回去看賽龍舟。”
趙靈溪看著她,又似乎在透過她,看遙遠的過去與未來。
許久後,在趙靈姝等的都不耐煩的時候,趙靈溪才開口,“我後悔了,我當初就該一死了之的。”
趙靈姝挑眉,“那你倒是先死一個,讓那府裡的人看看你的決心。”
事實就是,她確實做戲自盡了,一而再,再而三,但並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她不敢再死了,所以在老夫人和趙伯耕,甚至是她嫡親的哥哥的勸說下,為家裡犧牲了一次,嫁給了一個足以做他父親的人。
這個人雖然真實年紀沒他父親大,但他身上縈繞著的死氣,卻超過了那些行將就木的老人。
但他偏偏不想死,想活偏又不能好好活,所以,便跟個活死人一樣,自己日子過不好,也不讓別人日子好過。
“我嫁過去後,沒睡過一個好覺,更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她那名義上的夫君,就是個瘋子。
他折磨她,在她給他擦臉清洗時,一口咬住她的手指,差點將她手指頭咬斷。
她長了記性,再不敢接手伺候他的活兒,可他長了嘴,他會吩咐丫鬟婆子。
丫鬟婆子就好似幾個木頭人,只尊者他的吩咐做事兒。
他想吃人奶,便讓人扒了她的衣裳,咬住她,疼得她險些死過去。
他沒知覺,卻偏偏要行房事。說她沒用心,讓丫鬟親自監督她。
他拉了尿了,也讓她親自伺候擦洗,她受不住跑出去狂嘔,他便讓人抓了那些穢物往她嘴裡塞……
她嫁人都不到一年時間,卻把這一輩子的苦都吃盡了,把人性的醜陋惡毒也看透了。
她求助家裡,家裡無動於衷。
老夫人、大伯甚至是她嫡親的哥哥,都只會讓她忍,說女人都是這麼過來的,過了這幾年,等她熬出個孩子,日子自然就好過了。
可那人不舉,她那來的孩子?
她真有了孩子,那還有活路麼?
她悲憤欲絕,痛哭流涕,暗夜中曾無數次拿起剪刀想自殺。
可她終歸不想死,便又苟活著,於是,她等到了父親回京。
但是,回京的父親並不是她的依仗,那是另一個惡魔。
父親讓她拿出銀子供他使喚,她給了一次,父親便貪圖更多,索要她陪嫁的莊子鋪子。
她不給,父親便將她打的滿臉血,隨後親自搜走了她藏在懷中的銀票,又拿走了她裝著碎銀子的荷包,揚長而去。
那是她的父親,親生父親,卻對她做出如此毫無廉恥之事。
偏此事還被人看見了,回頭夫家就有人傳出閒話,說她與自己的父親有苟且……
趙靈溪形容枯槁,“我不知道我活在這世上還有甚麼意思?人生怎麼可以這麼難?明明只是差了半年多時間,我的處境便從天上跑到了地獄裡,我到底做了甚麼孽,才讓我受這樣的折磨和報應。”
胖丫在一旁聽得眼珠子都不會動了。
若不是她胸脯還起伏著,她肯定會被人以為已經死了。
但是,胖丫覺得,她真快要被嚇死了。
趙靈溪說的事情,是真實存在的麼?
這個世上,真有如此窮兇極惡之人,有如此喪盡天良之事?
戶部尚書府的那位三爺就算了,畢竟早先也有風言風語傳出來,說之前那兩位夫人也是被他害死的,那他再變態點,她也不會太吃驚。
可趙仲樵是趙靈溪的親爹,他能夠從流放之地回京,有很大可能,是這個女兒在背後出了大力。
人怎能不感恩?
人怎能不記情?
人怎能沒有點舐犢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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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丫都不忍心繼續聽下去了,她更不忍看趙靈溪的面色,她怕自己起了憐憫之心,說出幫她的話。
胖丫便不著痕跡的往後退,直至退到寒霜與飛羽幾人所在的地方。
這兩人功夫高深,都是耳聰目明之輩,儘管趙靈溪的話說的小聲,但他們卻全都聽在了耳朵裡。
這時候就聽寒霜說,“倒是挺可憐的。”
飛羽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況且,這只是她的一面之詞,究竟是真是假,還說不清。”
“應該是真的,她恨不能殺人的模樣,做不了假。”
寒霜看見了趙靈溪在講起過往時,渾身抖如篩糠,手指狠狠的掐在掌心中。她的話也一字一頓,像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帶著股吃人的狠勁兒。
可既然如此痛恨,怎麼不去報復?
只把這事兒說給姑娘聽有甚麼用,大姑娘是她的仇人,她就不怕姑娘聽了之後“仇者快”?
趙靈姝此時也是這麼想的,她甚至還直白的將這句話說了出來,“你告訴我這些做甚麼,讓我知道你日子過的不好,讓我高興高興?”
趙靈溪身子一緊,“那你高興了麼?”
“確實挺高興的……你父母與我和我娘有殺身之仇,我恨不得你們一家不得好死。”
“那你可以敞開的笑了。”
趙靈溪露出個慘笑的模樣,“你們母女倆運道好,走到那種低谷還能起來,反觀我們,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只是,老天爺莫不是瞎了眼,既要報應,那就該報應到作惡的人身上。我沒做甚麼惡,平生做的最大的惡,就是搶你的東西,若那算作惡的話,給我的報應我受著。可憑甚麼要將我沒做過的惡,也報應在我身上?我欠了他們的麼?就因為他們是我爹孃,我就該承受他們的孽債麼?這公平麼?這不公平,我不接受這種結果。”
“你在你爹孃的庇護下過好日子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不公平?你享受著他們的資產,拿著他們的財產揮霍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不公平?不是老天爺不公平,是你心氣不平。你只願意接受,卻吝嗇付出,你只想要好的,卻不接受一丁點的不是……當然,昌順伯府把你推進火坑,確實是他們在作孽,但你為甚麼不反抗?”
“我反抗過了,我絕食,上吊,我甚至吞金自盡。”
但是,沒用,她總會及時被救回來。
這個“及時”掐的剛剛好,既不會讓她喪命,卻又真實的讓她吃了苦頭,所以,她努力了三次後,真的怕了,就再也不敢折騰了。
她以為她認命了,但是,不行,她受不了那種折磨和恥辱,她每一天都在瘋與不瘋的邊界上徘徊。
有無數次,她都想自我了之,或是將所有那些欺辱她、辜負她的人殺乾淨,可她下不了狠心,拿不起屠刀。
趙靈溪一句句說著,眸中的神色無比茫然。
趙靈姝聽著,還沒琢磨好該給與甚麼樣的回覆,就見戶部尚書府上的人找過來了。
是那位大夫人身邊的嬤嬤,許是不放心趙靈溪離開許久還沒回去,所以親自出來找。
結果找了一圈沒找到人,只以為這一位也受不住折磨投河自盡了。
碰巧剛才過來時,聽見有人喊有個小姑娘掉進河裡了,她就擔心,那個小姑娘,是不是自家三夫人。
也就在她驚魂甫定,想要過去看一眼時,就在這大柳樹後,看見了她一直在找的人。
這位嬤嬤連滾帶爬的跑過來,“哎呦我的三夫人,您怎麼往這邊來了,府裡的丫鬟趙您都找瘋了。”
走到近前了,才看到被趙靈溪擋住的人是趙靈姝。
這嬤嬤當即就尷尬了。
府裡在與昌順伯府做親時,可是將那府裡的事情打聽的一清二楚。
自家這位三夫人是二房的,二房涉嫌謀殺大房母女,並因此並判刑流放。
趙靈溪是在父母的寵愛下長大的,這怕不是想替她爹孃報仇吧?
嬤嬤嚇了一跳,趕緊撲到趙靈溪身上,一把箍住了她,“您還有好日子可過,您可千萬別想不開。”
“我有甚麼好日子?我為甚麼要想得開?”
嬤嬤聞言嚇的三魂去了五魄,“您可別走了您爹孃的老路,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多,我可跟你說,那牢裡不是那麼好混的。你要是因此入獄,那日子你熬不出來。”
“那日子,難道還會比我在方家的日子難過?那我倒是真想見識一番。”
“夫人淨說胡說,您怎麼還魔怔了。哎呦,回頭該找個道士來驅驅邪,您可不能有個萬一,不然三爺那邊誰去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