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肅王沒有留宿在常家的客院,而是在距離常家甚近的一處客棧落了腳。
肅王的行程被全城的人盯著,以至於翌日天才剛亮,拜訪的帖子便送了過來。
就在肅王忙著應付蘄州官場上的官員時,趙靈姝與胖丫來到了常慧心這裡。
常慧心在插瓶,她剪了些百日菊,那些百日菊或粉或黃,或含苞待放,或枝葉繁茂,插在素淨的白玉瓷瓶中,恁的清雅端方。
但插瓶好看,常慧心的神態卻有些不太好。
細觀她眼下好重的黑眼圈,簡直要和胖丫媲美。
哦,冤枉胖丫了,胖丫昨日睡了個大好覺。從昨晚躺在床上,一覺睡到今天早膳才起床,滿打滿算睡了將近六個時辰,睡足的胖丫臉上的黑眼圈都消失不見了。
趙靈姝嘖嘖,“這黑眼圈都轉移到娘臉上去了,娘這麼白淨,這黑眼圈太顯眼了。”
“很明顯麼?”
“那可不。”趙靈姝真心建議,“娘你昨晚沒休息好麼,是因為甚麼呢?您是在憂心與肅王的親事麼?”
常慧心被女兒的話弄的滿面羞窘,就差用手捂臉了。“快閉嘴吧,甚麼話都說。那都是沒譜的事兒,你說出來讓你娘如何自處。”
“肅王都登門了,那還沒譜的事兒?現在八字的另外一撇都快寫上了,都這時候了,娘您還羞甚麼?”
趙靈姝又說,“娘,你不是因為此事憂心,那你是在煩悶甚麼?難道你擔心林家求娶的事情……”
“快閉嘴吧姝姝,怎麼你甚麼事兒都知道!”
趙靈姝摸摸自己的小腦袋瓜,太聰明也是一種負擔啊。
今日蘄州官場的官員宴請肅王,林知州肯定是要露面的。其實在昨天后半晌,已經有官員聞訊火速趕來了。但那都是些芝麻大點的小官,真正上的了檯面的人物,還是要臉的。他們不會在昨天臨時過去,以免攀附的嘴臉太難看,今天這宴請就很合適麼。
而常家幾個長輩都知道,林知州府上,曾託大表姐的婆婆捎話,看是否有意締結良緣。
雖然這件事被常家委婉的辭絕了,外面也沒有傳出風聲來。但她娘身邊有肅王安排的錢娘子。
就連趙靈姝自己,都能從劉嬤嬤的口中,聽到點風聲,她不信錢娘子不知道這件事。
錢娘子知道了,也就是肅王知道了。
肅王又肯定會與蘄州官場的人打個招呼……她娘是沒做過賊,這事兒她娘也清白,但阻止不了她娘心虛。
趙靈姝多瞭解她娘,一眼就看明白,她娘肯定是因為林知州的事兒發愁。
但是,娘啊,你若是擺正了態度,只當這事兒不存在,許是肅王真就不計較了。可你為此眼圈都黑了,就說肅王要是稍晚些知道這件事,是不是又要醋意大發?
趙靈姝是機靈,也確實透過表象看到了本質,但是,她不知道,讓她娘憂心的事情,遠不止這一件,還有另外一件事情。
“他說,想年前娶我過門。”
胖丫如廁去了,常慧心這才不好意思的,將肅王的意思說給女兒聽。
趙靈姝一聽,眼睛一亮,隨即一笑。
理解,有錢沒錢娶個媳婦好過年麼。
但是,眼下這都十月了,還想年前娶她娘過門,這就難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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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六禮完全走一遍,怎麼也要半年時間。更不要提他們現在連親事都沒定下來,就提成親,這不就是想讓沒學會走的小孩兒先學會跑麼?這可能麼?
“成親我沒意見,但年前成親這不可能。不僅我不答應,而是外祖父母也不會答應。”
“可他說的也有理,他過了年都三十四了……”
趙靈姝撇嘴。
三十四很大麼?
放現代,三十四還正年輕,然而放在這個年代,男人三十四,有的都應祖父了。
趙靈姝隨即又想,她娘過了年三十一,年齡也不小了。她孃的身體如今調理的很好,若是想生孩子,自然越早生越好。
而要生孩子,首先要有個相公,隨即要行房……
趙靈姝不操心大人的事兒,只推著她母親出門,“你與我說這些我也不做不了主,你還是去問問外祖母吧。她老人家經過的事兒多,您看看她怎麼考量的。”
老太太怎麼考量呢?
老太太覺得肅王這事兒辦的就不對。
雖然兩家都有了意向,但你都沒請媒人上門,就開始安排婚期,這是不是不合適?
房子要一層一層蓋,飯要一口一口吃,貪多嚼不爛,一下吃太多還會噎住。
常慧心滿面窘迫的回了院子,趙靈姝隨即也知道了外祖母的意思。
趙靈姝就覺得老人家說的很有道理。
即便兩家結為秦晉之好的默契有了,但是,肅王你到底準備甚麼時候,請媒人來府裡說親?
趙靈姝等啊等,等到林知州被灌了一肚子酒,一下馬車就在知州府門口吐了個滿地狼藉,都沒等來肅王過府來正兒八經的求娶。
等啊等,她又等到那些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人家,被官服以查了一遍,折騰的整個府里人仰馬翻,還是沒等到肅王開口求娶。
又等啊等,等到天色愈冷,北方都下了大雪了,肅王還是沒正經的開口提這件事情……
就這,還想在年前娶媳婦過門,肅王怕不是在想屁吃。
趙靈姝覺得,肅王肯定是被蘄州的美人勾走了魂兒。
不然不能解釋他之前急著娶媳婦,現在卻好似沒這件事一般。
也是意識到肅王的花心好色,趙靈姝這兩天看胖丫都不順眼了。
胖丫很委屈,抱著趙靈姝的胳膊撒嬌,“姐姐,你別用這個眼神看我,我瘮得慌。”
“哼,爹的罪女兒來贖,我沒將你攆出去,都是看在你還算乖順的份上了。”
“是是是,我乖順,我一定一直乖順,做你罪聽話的妹妹。只是,姐姐,我爹這些太難一直沒露面,許是因為公務繁忙,並不是想要拋棄嬸嬸。”
“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胖丫將趙靈姝的臉捧在掌心,“姐姐,你說誰是王八?你說我對不對?好啊,我是你妹妹,我是小王八,你就是大王八。”
兩人鬧成一團,很快屋裡就傳來嘎嘎哈哈的笑聲。
等鬧過後,兩人跟兩個瘋丫頭沒區別。他們頭髮亂的沒法看,衣裳更是皺的跟抹布似的。
胖丫躺在趙靈姝另一側,“姐姐,你說我爹到底在打甚麼主意?要不急知道我爹的人品,我也忍不住懷疑我爹始亂終棄。”
“你不是說了,你爹忙於公務。”
“那公務還能比娶媳婦重要?再說了,公務時忙不完的,總要先解決了人生大事,再操心別的吧。你看外祖母這幾天都急上火了,嘴角起了好大一個燎泡。”
外祖母這模樣趙靈姝也看見了,所以她才惱呢。
娶不娶一句話,結果你這好,一邊吊著人家,一邊偏不請媒人,就問你到底想幹啥?
趙靈姝說,“等著吧,你爹再這麼‘忙’下去,他下次別想進常家的大門了。我幾個舅舅現在對他一肚子怨氣,你爹就是過來也落不了好。”
“那就讓幾個舅舅給我點顏色看看,這次我站幾位舅舅,絕對不護著我爹……”
幾天後,蘄州城內進來一行貴人。那是禮部的大人們,他們帶著一串內監而後差役,一行人打聽了常家的住宅,直奔常府而來。
常家守門的小廝這一行人進了衚衕,還在琢磨這是誰家又出大事兒了,等看到這行人在自家大門前下了車,下了馬,他意識到不對,趕緊使眼色讓另一人去接待,自己則像是身後有鬼在追一樣,飛一樣的竄進府裡。
很快,今日恰好在家的常慧旻迎了出來。
常慧旻一看眼前為首的官員,穿著五品官員的官服,眼皮子就控制不住的一跳。
“這位大人……”
“可是常府?”這為首的大人面色很溫和,遠沒有對普通百姓和商賈的氣勢凜然、咄咄逼人。
常慧旻見狀,心下稍安,想來應該不會是甚麼壞事兒,不然人家不可能溫言細語的與他們這些商賈說話。
他忙回道,“正是常家,草民常慧旻,不知大人在那裡高就?來常家所為何來?”
“本官乃禮部員外郎,奉聖名前來宣旨。”
宣旨兩個字成功把常慧旻給鎮住了。
小門小戶的,誰會和這兩個字打交道?
即便是他們先後兩次成為皇商,也不過在朝廷那裡備了個案了事。
連成為皇商都不足以讓朝廷宣發聖旨,那家裡究竟是出了何事,能勞駕聖上發下聖旨來?
常慧旻思緒連篇,可他就是想破了腦子,一時間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雖然腦中一團漿糊,卻也不耽擱常慧旻做事,他殷勤的將人引進府裡去。
下人們有眼色,早就開啟了大門迎客。常慧旻一邊陪著禮部員外郎往裡走,一邊開口詢問,這聖旨是要宣給誰。
好在這位大人不僅是語氣和善,就連為人處世也是和善的。
“不知常家四娘子可在府上?這聖旨與四娘子有關,還請四娘子親自出來接旨。”
四娘?
慧心?
這一刻,常慧旻腦子一激靈,突然想到了一直沒有動靜的肅王。
不單是姝姝懷疑林墨堂有了二心,常家其餘人也是這麼想的。
可惜,他們盯了許多天,也未曾察覺到肅王在別處藏嬌。
但他遲遲不請媒人上門,這便是最大的不妥。常家人早已做好了準備,肅王湖改變心意,不會開口求娶的準備。
卻那料,峰迴路轉!
不出所料的話,這聖旨應該是肅王請來的賜婚聖旨!
給四孃的賜婚聖旨!
意識到這一點,常慧旻一掃之前的萎靡與忐忑,面上瞬間用上激動和振奮。
他揚聲朝旁邊的下人吩咐說,“去,快去請老爺子和老太太;去請四娘,請府里人都過來接旨。”
禮部員外郎前來宣旨的訊息,已經在瞬間傳遍整個常家。眾人雖然不知道所來為何,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為今之計,趕緊過去接旨是正經。
常慧心等人住在內宅,等她攙扶著老夫人走出來,外邊早已經準備好了案桌等物。
常垚也已經在了,常家幾位爺,除了不知去了閔州的常慧昌,以及在讀書的六少爺,男丁一個不少,全在了。
看見女眷都過來了,禮部的員外郎大致看了一遍,便微頷首,示意眾人可以跪下了。
常慧心跪在最前邊,緊隨其後是常垚與老太太,常慧旻與常慧春等人,就連趙靈姝這腿腳不靈便的,都跟著跪在了人後。
胖丫不知怎麼想的,也一道跪下了。
趙靈姝瞪她,“這時候你也要湊熱鬧……”
“嘿嘿,姐姐做甚麼我做甚麼,我和姐姐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上首的禮部員外郎從長方形的紫檀木匣子中,恭敬的請出明黃色的聖旨。
聖旨展開,煊赫的黃色在明媚的日光下愈發奪目耀眼。
“奉天承運皇帝,常家四女慧心,持躬淑慎……德容兼備……為成佳人之美,特賜肅王為妻……”
聖旨寫的花團錦簇,若非是禮部官員親宣,常慧心險些分不清,這上邊寫的到底是不是她。
但確實是她,因聖旨讀完,那位官員將聖旨合攏,笑著衝她拱了拱手,“恭喜夫人,得此佳緣。肅王親自往宮裡請來賜婚聖旨,成婚的吉日還需快快擇定。待夫人與王爺大喜,必定要登門討一杯喜酒……”
常家男丁送禮部官員離開,常慧心則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裝著聖旨的匣子就被她捧在掌心中,明明很輕,卻似有萬鈞重。
她和林墨堂的親事,就這般被定下來了?
老太太和大舅母等人興奮的議論著,“怪不得這麼久沒動靜,原來是另有打算。”
“肅王還親自進宮請來了聖旨,也算有心了。”
“有了這聖旨,外人幾遍有些閒言碎語,也都得憋回到肚子裡。咱們再是不用擔心四娘嫁娶京城,會被人閒言碎語了……”
“這真是喜事一樁,快放鞭炮來。”
“肅王呢?怎麼現在還不見蹤影?”
人群鬧哄哄的,俱都激動的不知如何是好。趙靈姝坐在輪椅上,衝胖丫豎了個大拇指,“你爹這事兒做的……”
胖丫笑嘻嘻,“怎麼樣啊姐姐?”
“有心了!我都恨不能叫他一聲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