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高朋滿座,處處衣香鬢影。
前院裡常垚、常慧旻與楊潮生留下待客,常慧春與常慧昌兩兄弟,帶著家中六個孫輩在大門前迎客。
眼瞅著客人將要到齊,常慧春拍拍三弟的肩膀,讓常慧昌先回了前院。
常家的幾兄弟都不是納言之人,因為每人都掌著一大攤子事兒的緣故,日常來往的人非常非常多。
但就是把常慧旻與常慧春的友人都加起來,也沒常慧春一個人的友人多。
他是個葷素不忌,性情乖張的,所結交的人並不拘於侃侃而談的端方君子,也有被人詬病的三教九流。
雖說來者都是客,但他那些友人,也當真不是所有人都能應付得來的。
今天又是母親的大好日子,可不敢在今天鬧出亂子來。
常慧春打發三弟和兒子、侄子回了內院,只留下他自己帶著大侄子在大門前守著。
眼看著到了吉時,客人也幾乎都來全了,常慧春就準備帶著大侄子常玉明回去了。
熟料,就是在這會兒工夫,遠處傳來踏踏的馬蹄聲。
常家的五進大宅就在蘄州城的正西方,這邊一水的生意人,且個頂個都是富商巨賈。
也因為生意人多,有錢人多,這邊往日裡來往的馬車頗為頻繁。
馬車多,可單獨騎馬過來的卻幾乎沒有。即便是府裡的下人出門採買或出城辦差呢,最不濟也能趕個驢車,單獨騎馬出門的委實少見。
也是因此,當確定那是馬蹄聲後,尚且在宅子外的常家人俱都好奇的看過來。
下人和族人們只是好奇,可常慧春常年出城收糧,見識更多,他如何不知,能將馬兒騎出如此聲勢的,必定不是泛泛之輩。
可這一條街道,平日裡幾乎只有他們族人來往,更何況今天還是母親的壽辰,因料定今日車馬居多,常家早早就在街口安排了人,就是為防有過路人走到這裡被堵住,所以最好繞行……
究竟是那個過來了?
常慧春心裡思量著這個問題,腦子轉的也比平日快了無數倍。
“這馬蹄聲,來人不知道有多人,聽著有千軍萬馬,行軍打仗也就這動靜吧。”
“!”
常慧春一下抓住了腦海中那道靈光,然後一把抓住了常玉明的胳膊,他面色嚴肅,嘴巴繃緊,“快,去給你爹他們說一聲,來貴人了。”
常玉明還有些摸不著頭腦,“二叔,您是說,這騎馬過來的人,也是來給我祖母祝壽的?咱家的姻親故舊和來往的生意人中,好似沒有喜歡騎馬出行的人吧?即便真是上門來給我祖母祝壽的客人,我們倆迎接還不行麼?客人飯點才到,顯然並不重視我祖母的壽辰,咱們還特意把我爹他們請過來,是不是太慎重其事了?”
“你不懂……”
常慧春還有更多話要說,但是,來不及了。似乎只是一個呼吸間的功夫,便有五六騎人馬出現在街道口,人數雖少,那騎馬的動靜確認是由他們發出的無疑。
而那些人行動如疾風迅草,幾乎是一眨眼間便又到了他們跟前。
來人總共六人,俱都騎在黢黑油亮,四肢健碩有力的駿馬上,後邊幾個應為親隨,他們全都穿著黑衣,腰懸刀劍,面容冷肅,渾身鐵血殺伐之氣。
而為首一名男子,他面容儒雅,身形英偉,一身肅穆威嚴的氣息,看見他後率先拱手與他見禮,“可是常家二爺?”
……
今日日頭暖和,天空湛藍,因為是難得的好天氣,常家人便將宴席擺在了院子裡。
這個時節,百日菊開的如火如荼,三角梅也正在盛放期,院子裡奼紫嫣紅,當真是好明媚靚麗的風景。
因為來客頗多,常家今天分了東苑和西苑待客。東苑招待男賓,西苑則招待女客。
說是東苑和西苑,其實兩邊只隔了一個湖泊。從這邊隱隱可窺見對面的光景,倒是給一些有意相看的人家,提供了一個變相相看的場所。
這真真是意外之喜。
開宴之前,就有幾位夫人互相湊近了說小話。
“那家的公子一貫好相貌,只是家裡人想讓他先立業後成家,就一直沒定親。我們家倒是有些想法,但誰知道他何時能高中,若是十年八年取不得一個功名,豈不是把我們家姑娘都耽擱了?”
“都說玉郎容貌為一絕,可我隔著大老遠,就覺得他臉上擦了粉。這男人也擦粉麼,他不怕被人看出來麼?”
“不得不說,常家幾個孫兒都是好人才,現如今就六少爺沒定親,我們家侄女倒是容貌出色,人品端方,女工詩書樣樣來得,也不知道常家看不看得上……”
就在這種熱鬧喧譁中,很快到了開宴的時間。
老太太被簇擁著坐到主位上,大舅母讓人去男賓那邊看一看,若人到齊了,就準備開席。
小丫鬟跑過去,很快又跑過來,“大爺說了,人基本到齊了。只等二爺與幾個族人回來,便可開席。”
“那你再去催一催,讓二叔他們速速回來。”
“不用奴婢去,大爺已經派人過去了。”
大舅母得了信兒,這就給後廚的人傳話,準備上席吧。
常家這些年沒少辦喜事,不管是娶媳嫁女,還是孩子滿月週歲,俱都辦的體體面面。而常家宴席也一貫周到妥帖,每每都有新菜端上來,也是讓人期待。
然而,就在開頭八道冷盤正往上端時,就見隔著一片湖泊的常家大爺似乎收到了甚麼信兒,面色突然一變,然後往這邊看了過來。
這都開席了,注意男賓那邊的人女眷其實很少。
但大舅母一直注意著。
她是長媳,主持府中中饋,值此母親大壽的日子,肯定是不希望出亂子的。
如今她雖然坐在桌子旁,但眼睛耳朵可一點沒敢歇下來。也因此,男賓那邊一有異樣,她就注意到了。
一看相公面色大變,大舅母心裡就一咯噔,忙不迭的放下了筷子。
這是那個緩解出岔子了?
事兒大麼?
在可控範圍內麼?
今日親朋故舊齊聚,可不要鬧出甚麼傷臉面的事情才好。
大舅母看相公倉皇的離席,甚至連帶著常家其餘幾個男丁也都跟著離開了,心就跳的更快了些。
她也站起身,想要親自去問一問發生了甚麼事兒。
也就是此刻,老夫人看過來,“如娘,怎麼了?”
“娘,沒怎麼。我就是想起醒酒湯還沒準備,想去叮囑廚娘們一聲。”
桌上其餘貴婦人見狀,就拉了大舅母一把,讓她快坐下吧。
“這又不是甚麼大事兒,還值當你親自跑一趟?你吩咐丫鬟跑一趟傳個話就是,這都開席了,你是不是不想陪我們吃酒?我們可告訴你,今天是你們家老太太的好日子,這酒你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大舅母哭笑不得,“我還是親自過去一趟。”
“哎呀,你還拿喬上了……”
也就在大舅母頭大的時候,外圍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那動靜一開始小,很快大了起來。
趙靈姝幾人不知為何,畢竟她現在陪她的小姐妹。
能和她處的好的,想也知道不會是多文靜的姑娘。
那些姑娘鬧騰極了,雖然還沒開宴,但是已經對桌子上的菊花露虎視眈眈。
趙靈姝警告他們,“不能再喝了,再風寒燒熱,嬸嬸們得上我家來臭罵我。”
“哎呀姝姝,你還記著上次的事情呢?上次的事情純屬是意外,要不是咱們喝了果子露又順河南下做耍,咱們根本不會生病。話說回來,今天咱們吃過席就回家了,又不會出去鬧騰,那今天肯定是不會步那些天的後塵的。咱們就把這果子露喝了唄,嘿嘿嘿,其實若不是我娘就在旁邊看著,我還想吃酒的。聽說你三舅,從海外弄來了一些適合咱們姑娘家吃的酒,姝姝你怎麼不送我一些?”
一群姑娘圍攻趙靈姝,問她討酒喝,趙靈姝顧左右而言他,頭都大了。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了喧鬧聲,“別說話了,你們看誰來了?”
原本只是轉移這些姑娘的注意力的,可胖丫不知看到了甚麼,陡然站起身,驚喜的嗓子都劈叉了。
“我爹!”
趙靈姝腦子一激靈,趕緊抬起頭往外看。
因為視野被擋的緣故,趙靈姝根本沒看見來人究竟是誰。
但是,她沒看見肅王,卻看見了一貫跟在肅王身邊的張原。
所以,真是胖丫把她爹念來了?
且是在這個節骨眼?
趙靈姝人都麻了。
而清楚胖丫身份的幾個小姑娘一看胖丫的模樣,也都傻眼了。
“宛瑜,你說啥?”
“那是你爹?你爹是肅王啊!”
“是肅王來給勞太太祝壽來了?!”
趙靈姝他們一桌坐的都是年輕活潑的小姑娘,這群小姑娘性子慧黠,人也機靈。這就使得他們俏皮可愛,都是從小被家裡寵慣了的。即便出來赴宴,家裡人也都留著一隻眼睛特意盯著他們。
原本那些夫人們是不關心這時候過來的來客的,可聽這些丫頭們一念叨,這些婦人們也震驚到開始竊竊私語。
“甚麼肅王?”
“肅王來了蘄州?”
“肅王來給老太太祝壽?”
“常家與肅王府的關係如此好了麼?”
“哎呀,你看肅王的女兒被慧心帶著呢……我原本只以為那閨女只是與姝姝交好,如今看來,傳言非虛……”
“甚麼傳言,我怎麼沒聽過?”
不管男賓女賓,這時候全都看向了門外走過來的男人。
那人容貌英偉,雍容矜貴,威嚴肅穆。
他著一身青色錦裳,繡著雲紋的衣裳上有著褶皺和浮塵,由此可見必是奔波疾馳而來。
但他面上卻非常溫和,與常家幾位爺說話時,態度更是溫和可親。
這……
一時間那些訊息靈通的夫人,俱都看向了常慧心。
常家幾位舅母與老夫人也都看向了常慧心。
眾目睽睽之下,就見原本端方賢淑,一顰一笑都規矩體面的常慧心,臉色突然紅了個透徹。
老夫人拉住女兒的手,“是他麼?”
幾位舅母過了最初的吃驚,也不由的低聲唸叨,“當真好人才。”
“那可不是,人家是王爺呢。”
“竟然親自來了蘄州。”
“看來咱們府上,很快又要辦一樁喜事了……”
眾人議論紛紛時,常慧昌親自引著肅王到了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早就起了身,走到一邊的空地上。
不等老太太出聲詢問,常慧昌也未來得及開口介紹,便見肅王快走幾步上前,“小輩兒林墨堂,見過您老人家。瑜兒來信與我說,您今日過七十大壽,我恰好來了蘄州,便親自上門與您祝壽,還望您勿要怪我來遲之罪……”
肅王言語殷殷,態度更是誠懇,面對老太太,更是沒有居高臨下,行那煊赫威嚴之態,他做足了一個小輩兒的架勢,更是拿出了小輩兒的姿態,那副鄭重其事,慎重以待的模樣,真是讓人大跌眼鏡。
這真的是肅王?
當真是大權在握,在西北殺得流血漂櫓的肅王?
怎麼這麼不像啊。
不會是有人冒充的肅王吧。
也就在眾人懷疑,老夫人手足無措時,胖丫拉著趙靈姝從不遠處跑了過來。
“爹,爹你可算是來了,爹我以為你今天趕不及參加外祖母的壽宴了。”
胖丫想拉著她爹的袖子歡呼,可又顧忌現在的場合,便努力做出規矩的模樣來。
但她眉眼都快飛起來了,人更是快活的像是魚兒回到了大海里。
宛瑜歡喜的不能自已,她只顧著在心裡唸叨“到手的嬸嬸飛不了了”,卻全然沒注意到,她那句“外祖母”,給現場眾人造成了多大的衝擊。
肅王的女兒跟著常慧心回到蘄州,這個訊息雖說保密,但還是有人知道的。
也是因此,有那心思機敏之輩,便對常慧心釋放散意,想要為子孫求娶。
但是,他們想過趙靈姝與林宛瑜交好,娶了常慧心等於是變相的攀上是肅王府,可他們從未敢想過,原來那常慧心竟是肅王看重的女人!
這是甚麼時候發生的事兒!
他們怎麼一點信兒都沒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