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姝一直在提防燕青芸出么蛾子,可讓她意外的是,一直到第二天,她身邊都沒有任何不妥。
翌日一大早,整個山寨都活了過來。
這一天是燕青芸與秦孝章成親的日子。
為防引起外邊人的注意,山寨中倒是沒有敲鑼打鼓,也沒有鞭炮齊鳴,可只是短短一個晚上的功夫,山上的樹木上都掛上了紅綢和紅花,通往山寨最隆重的議事堂的道路上,更是鋪上了長長的紅毯。
山寨中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婆婆,領著幾個嬸子大娘,一大早就過來給秦孝章送今天穿的衣裳,外加服侍新郎官收拾打扮。
趙靈姝幾人全程目睹了那場面,當時肚皮都快笑破了。
尤其是看到秦王殿下黑著個臉,神色臭的好像聞見了幾坨臭狗屎,趙靈姝和胖丫垂著頭,笑的肩膀抖個不停。
突然,李騁用胳膊肘搗了他們一下。
“你們適可而止吧,我表弟看著呢。”
人多眼雜,李騁不敢說破秦孝章的身份,便口口聲聲稱呼表弟。
“我表弟心情夠不爽了,你們還要火上澆油,你們是不想活著走出這個山寨了麼?”
趙靈姝和胖丫聞言看過去,果真就看見被眾人圍在正中間的秦孝章,此刻正擰著劍眉,一臉冰冷的看著他們。
他本就是高冷的性子,氣質也矜貴傲慢,此時冷著眼看人,只讓人喉頭髮緊,心中發虛。
兩人被嚇住了,趕緊收斂了神色。
秦王殿下被逼入贅做壓寨夫君,心裡本就壓抑著滔天火氣。為了剷除這窩匪徒,殿下犧牲到這個地步,只等關鍵時候舉起屠刀,將他們屠戮殆盡。
還是讓殿下的怒火朝著這些匪徒發洩去吧,她和胖丫兩個人都安生點,堅決不在這個時候礙殿下的眼。
趙靈姝正準備拉著胖丫離開,那廂秦孝章太不配合,過來給他洗漱裝扮的婆婆和嬸子們俱都為難起來。
“姑爺,眼看吉時到了,您不換衣裳說不過去啊。”
“今天來的客人多,姑爺您可不能失禮。”
“姑爺,您今天入贅咱們山寨,我勸您識時務一些。惹惱了姑娘,您這幾位親朋故友,能不能平安走出山寨還說不定。”
眾人威逼利誘,奈何李章神色絲毫不變。
最後還是李騁跳出來解了這個困局,他說表弟有潔癖,不喜歡人近身。讓幾位嬸子大娘只管忙他們的去,這邊就交給他。他肯定能勸服表弟將衣裳換上,保準不會耽擱大事。
嬸子大娘們一臉不滿,卻到底不敢惹怒這位姑爺,只能悻悻的離開了。
等眾人離去,李騁快走到了秦孝章跟前,“表弟,一百步都走了九十九步了,你不會在這個時候撂挑子吧?”
李騁拎起旁邊的婚服看了看,婚服樣式不錯,做工也算精細,就是料子肯定比不上貢緞。
他這表弟從小養的金尊玉貴,那是貼身穿的裡衣都只用錦綢的,讓他表弟穿這樣不知名的料子成親,屬實委屈表弟了。
但這“美男計”,不是表弟早就默許的麼?
李騁眼巴巴的看著秦孝章,趙靈姝和胖丫也直勾勾的在旁邊看著。
秦孝章許是被說服了,許是不想功虧一簣,到底是咬著牙說,“換吧。”
“唉,行了,我親自伺候你。”
“你們兩個還不出去,準備在這兒賞景呢?”
趙靈姝和胖丫看看一臉冷色的秦孝章,後知後覺意識到這話是對他們倆說的,兩人趕緊退了出去。
等來到門外,兩人面面相覷。
趙靈姝說,“你六哥臭毛病挺多。”
“這應該不算臭毛病吧,只能說六哥做人做事比較講究。”
“都甚麼時候了,還講究這些。”
“那不然我們留下麼?姝姝姐姐,聖人都說過,要非禮勿視啊。”
“就你六哥那身材,給我看我都不看。”
胖丫趕緊來捂趙靈姝的嘴,“姐姐你不要胡說八道。”
“我說句是實話還不能說了?那總不能讓我違心的說,我肖想你六哥的身子吧?”
恰此刻房門被人從裡邊拉開,李騁神色詭異的看著趙靈姝,“沒想到大姑娘看起來無慾無求,實際上心裡這麼有想法。”
這是把她剛才的話聽到心裡去了?
趙靈姝無語了,“我說著玩的你聽不懂?話說你換衣服這麼快嗎”
她往裡一看,結果就見秦王殿下還穿著方才那身衣裳。此時他正坐在輪椅上,蹙著眉頭看著她這個方向,面上一臉被冒犯到的表情。
趙靈姝只當沒看見他的神情,她走進去問秦孝章,“你不換了麼?就穿這身衣裳去前邊,那怕不太妥吧?”
秦孝章看著她冷笑,“我本就是被強迫來的,換上那喜服才是真的不妥。”
秦孝章的視線從那喜服上收回來,眸中的嫌棄之色溢於言表。
趙靈姝和小胖丫見狀也不得不感嘆一聲,秦孝章這入戲還挺深。他竟然還記得他的人設是被逼入贅的贅婿!行,人物性格理解的這麼深入,接下來這場戲,他肯定也能演好。
很快到了吉時。
乾州本地的婚禮都在中午舉行,吉時也大多在午時前後。
很快之前離開的幾個大娘嬸子又回來了,他們看見新郎官依舊穿著之前的衣裳,面色黑透了。
“說好的換衣服呢。”
“你這衣裳不換,是不想和姑娘成親麼?”
“我們姑娘哪裡配不上你了?你一個瘸子,能當我們姑娘的夫婿,你小子佔大便宜了。”
“不行把姑娘叫過來吧,總不能真讓他這麼出去,那也太丟人了。”
燕青芸當真被請了來。
此時她穿著一身新娘的吉福,還在眉心處貼了一枚喜慶的薔薇花花鈿。
普通女眷穿的喜服,要穿長袖衫、長裙、披帛,還要戴鳳冠和霞帔,燕青芸全身上下,卻只穿了一身利落的胡服式喜服。
這衣裳和她平日裡穿的沒甚麼兩樣,若非要說出個不同來,就是做工更精緻些。上邊的繡花竟是用金絲銀線繡的,在太陽光下熠熠生光。
另外,她頭上戴的也只是一頂小巧秀氣的金色花冠。
這模樣,無論從那個角度看,都不像是新娘子。可你若說她不是新娘子吧,她今日的打扮與往日相比,還算鄭重的。
燕青芸顯然早就知道了這裡的情況,進來時面色就有些不好看。
但她很快又看到了她的新郎官。
如此清俊朗潤的男人是她強求來的。
他是勳貴人家的子弟,那怕身體有瑕,可他自幼熟讀聖人詩書,心裡對於是非對錯也自有一杆秤來衡量。
他們做的是殺人越貨的買賣,他打心底裡瞧不上。
若不是她拿捏了他的親朋故友來威脅,今日這番親事能不能成還另說。
再來了,這是入贅,不是他娶親……
心裡瞬間轉過這許多念頭,燕青芸心裡有了決斷。
“夫君既不想換,不換便是。紅色喜慶,可夫君身上這身青色直綴,卻更襯托的夫君的氣質爾雅從容。五嬸,就讓夫君穿這身衣裳過去吧。”
那被喚作五嬸的人還不樂意,可顯然,燕青芸在山寨中很有威望。五嬸在觸及她的視線後,只能點頭應了下來。
吉時真的到了,燕青芸要去前邊宴客,還要等著拜堂。
乾州這邊的規矩,男子入贅要自己走到女方家去。
這其實就是一個下馬威,在無形中就壓了男子一頭,讓他以後以妻為天,萬不可認不清自己的身份地位。
燕青芸雖然喜歡李章,但也沒想要為他破例。
她可以私下裡多寵他幾分,但作為他“不服管教”的教訓,這次的苦頭他一定要吃。
燕青芸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在她離開後沒多久,前邊就響起銅鑼敲響的聲音。
屋內的五嬸等人面上瞬間泛起喜色,“吉時到了,新人出門了。”
五嬸要親自推李章過去,可李章只抬頭看了她一眼,五嬸便嚇的僵在了原地。
李騁趕緊跑過來給五嬸解圍,“我表弟雖然不良於行,卻到底是個大男人。加上這輪椅笨重,山路又不好走,未免勞累了嬸子,還是我來推表弟吧。還請嬸子前邊帶路,咱們這就過去。喜事要緊,可不要誤了吉時。”
五嬸磕磕巴巴說道,“是,是了。還是你來推吧,你年輕,有一把子力氣。我們上了年紀,腿腳都不聽使喚了。”
就這樣,一群大娘嬸子走在前邊帶路,李騁推著秦孝章緊隨其後,趙靈姝和胖丫等人則墜在最後邊。
邊走路趙靈姝邊回頭看,卻只見蔚藍的天空下,冷風呼嘯而過,在山峰上發出嗚咽的聲響。
胖丫順著趙靈姝的視線看過去,卻甚麼也沒看到。她好奇的問,“姐姐你看甚麼?”
“看那懸崖峭壁。”
“那些有甚麼好看的?”
“我在想那邊會不會突然冒出救兵來。”
胖丫聞言,嘴巴囁嚅了兩下。
救兵真會從那邊過來?
那和神兵天降有甚麼區別?
她搖搖頭,“那邊太危險了,要是想從那裡進來,來人不死也傷。”
若不是因為地形太惡劣,山寨的人不會這麼放心把六哥安置在這裡。
而若不是因為深知根本沒人能從懸崖下邊爬上來,山寨的人不會對這邊不設任何巡邏人員。
胖丫拉著趙靈姝快走幾步,“我們落後太多了,會引人注意的。姐姐快一點,咱們趕緊跟上李二哥。”
一行人走的很快,走了不過一刻鐘時間,就見前邊人越來越多。
燕青芸是山寨大當家最喜歡的女兒,她從小被大當家帶在身邊養大,不僅武藝出色,連心智手段都遠勝過她兩個兄弟。
大當家在經過幾番深思熟慮後,還是決定將她當做少寨主培養,而山寨裡的二當家和三當家等人,也是默許了此事的。
正是因此,燕青芸的親事才會這麼隆重喜慶。
不僅寨子裡的人都過來了,就連一些與寨子裡來往的勢力,要麼親自到來喝喜酒,不能來的,也必定會送上一份重禮。
山寨將這次喜宴,當做聯絡和維護人脈的機會,可在其餘一些人看來,這未嘗不是將那些到處亂竄的山匪一網打盡的大好時機。
秦孝章和肅王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進入議事堂的範圍,趙靈姝等人感覺到越來越多的視線落在他們身上。
那些視線來自圍觀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這些人有的在議論,“姑爺和他的親朋都有好顏色。”
有人則心存疑慮,“我觀姑爺氣質不俗,他那表兄也一副貴公子的氣度,這樣的人,當真出自沒落的官宦世家?”
這句問話被趙靈姝聽見,她也支稜起耳朵,仔細聽起別人的回答來。
“再不會錯了,這件事姑娘早就派人打探清楚了。老寨主不放心,還讓三寨主親自出了趟遠門,如今三寨主人沒回來,飛鴿傳書卻到了。人確實是閔州李家的人,據說他們祖上還出過吏部侍郎,後來站錯隊,新君登基後被罷官攆回老家去了。”
“那這李章可有婚約?家中可有子女?”
“沒有。他是李家嫡子,卻因為腿腳有疾,性情也不討喜,不得父母喜愛。以至於如今都十八了,還未說親。他家裡人不關心他,也不在乎他,才放任他天天遊山玩水。”
“他那腿腳,是天生的,還是後天受的傷,可還能治好?”
“這點我還真不知道,不過應該是天生的。若是後天受的傷,他家裡人指定心疼壞了,肯定要延請名醫治療。可這事兒咱們沒打聽出來,那就只能是事情過去太久,別人都懶得說了。”
這些議論聲被趙靈姝聽到耳裡,趙靈姝面上不動,心裡卻是一鬆。
看來閔州李家,就是秦王殿下微服私訪時給自己捏造的出身了。
果然出遠門就要給自己身上披上一層馬甲,不然,如何能在關鍵時候給與敵人致命一擊。
秦孝章有馬甲,他們也有。
如今他們就是回蘄州探親的、出自普通富商家庭的母女三。
趙靈姝不知道山寨的人,有沒有去京城核查他們的身份。
若他們真去核查了,她也不怕。
三舅早就做好了周全的準備。
這些山匪只是簡單的核查,根本不會找出不對。
除非他們找到那富商妻女的畫像,不然,他們就是出自京城富商趙家的人。